第九章

三天後，上官璽偉嘴裡哼著音樂，一派輕鬆地出現在律師樓，即使在築君前面，他仍不掩他的好心情。

「我們簽字吧！」

將他的好心情解釋成是因為即將擺脫自己，築君再度心碎。

自從那天談判之後，她整整三天不見他的人影，原本她還擔心他會做出什麼傻事，結果是自己想太多。

不過這樣也好，見他已經拋開自己對他的傷害，她才能安心地離開他。

在律師的見證之下，兩人迅速地在離婚協議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而在下一秒鐘，築君再也忍不住決堤的淚水，掩面悲泣而去，以至於沒有發現另外兩人詭異的眼神交流。

「上官先生，你交代的事我已經辦好了。」將摺好的離婚協議書遞給上官璽偉，那名律師恭敬地說。

他不懂上官璽偉為何要向他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和他的夫人不是已經協議要離婚了嗎？怎麼又會……但就算有滿腹疑問，他也不會傻得去多問一句的。

「很好，明天中午以前，支票就會匯進你戶頭裡。」瀟洒地說完這句后，上官璽偉手裡拿著離婚協議書，腳步輕鬆地步出律師樓。

早在酒醒的那一刻，他就已經作好計劃，他是絕對不會、也不可能讓這婚離成的！

沒錯，他和築君是都簽字了，但只要他不把離婚協議書寄出去，他和築君就永遠是夫妻。

而且他一定要查出那個男人是誰，然後不管是用光明的方法、或是卑鄙的手段，總之他是不會讓那男人得意的。

他一定會再追回築君的心，這樣，這張礙眼的紙就可以放把火燒了！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接下來的發展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突然不知從哪冒出來一批記者將他團團包圍住，並且十幾支麥克風湊到他面前。

「上官先生，不，應該稱您羅契亞斯·奧塞琉·克里特十世國王——」年輕女記者的聲音，在上官璽偉的火眼瞪視下倏地消失。

不過其他記者就沒那麼好心地放過他，馬上有另一名男記者發問：

「一個小時前，您的外公，也就是十洛帝諾·夏末昂·克里特八世已經正式下詔，宣布您繼承克里特王國的三位。請問你有什麼感想？」

「我沒什麼感想。」上官璽偉皺緊眉頭，不悅地想從這層層包圍中脫身。

「怎麼回事？這群討厭的蒼蠅怎會突然冒出來，還凈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舅舅他當克里特國王當得好好的，怎麼會有這樣的謠言出現？更何況舅舅還有兩個兒子，就算要繼承王位也輪不到他！」

「這是什麼！」

趁他不注意的時候，一名記者眼尖地發現他手中的離婚協議書，本著八卦的最高原則，他一把搶了過來，並快速地將它攤開，毫不客氣地猛拍照。

劇情急轉直下，一切事情快得令他措手不及。

像是挖到什麼寶藏似的，所有記者眼睛全部亮了起來，混亂中，他還聽到有人人喊著「獨家」、「頭條」等字眼。

老天，甚至連SNG車都出動了！

「上官先生，你是不是已經事先得知你要繼承王位的事，所以才和你夫人離婚？」一名記者馬上產生這樣的聯想。

「你在胡說什麼！」上官璽偉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順便看了他的證件一眼。

哼，又是那愛興風作浪的X周刊！

不過就算他的眼神很用怕，但狗仔隊纏人的功夫更可怕。下一秒鐘，更無聊的問題出現了——

「如果不是，那請問您是為了什麼原因要和結婚七年的妻子離異？有第三者？外遇？是她還是你？」不怕死的記者頻頻追問，執意要上官璽偉給個答案。

上官璽偉不耐煩地暴喝出聲：「這不關你的事！你給我滾開！」

所有人被他這一吼嚇著了，一動也不敢動。

突然，一輛黑頭轎車緩緩駛近，接著何蒼梧下了車。

「總裁。」

他肅穆的神情讓上官璽偉立刻覺得不對勁，他利落地坐上車，然後關上車門，車子馬上揚長而去，留下一堆還未回過神的記者們。

「說清楚，怎麼回事？」上官璽偉要求聽到細節。

在未聽到消息前，他不肯去多加臆測，即使他心裡已經有股不祥的預感。

「你舅舅因一場空難而喪生，而同行的王后、公主以及兩位小王子也不幸罹難。聽到消息后，夫人已經哭得昏倒了，老國王急得不知所措，所以派我來請你回去。」

上官璽偉沉思了半晌，明知眼前情況容不得他兒女情長，但他還是想去向築君解釋，他不想經由媒體的渲染之後，讓她誤會了他會離婚的原因。

「蒼梧，先載我到築君家。」

「這……」何蒼梧遲疑了一會兒后，方向盤一轉，車於疾駛向台中。

☆☆☆

「你來這裡做什麼？難道築君被你傷害的還不夠？」

衛清華打開大門，一看到按門鈴的人是上官璽偉，他馬上破口大罵。

「爸……」上官璽偉喊了一聲，立即被衛父截斷。

「不要叫我爸，我沒你這個好女婿，你走！」

衛父憤怒地用拳頭捶打他，但一顆想見築君的心讓他不但不閃躲，反而直挺挺地接受。

直到屋內的衛母看不下去了，她出來拉走氣惱的老伴。

「璽偉，你走吧，築君她累了，想休息，所以不能見你。」

「媽，築君怎麼了？她還好嗎？我想見她一面。」上官璽偉焦急地問。

「不用了！」

「老頭子——」

衛父愛女心切地一口拒絕，原本他還氣不過地想再打他，卻在太座的眼神下，冷哼一聲放下拳頭。

「我想向她解釋……」上官璽偉話還沒說完，再度被衛清華打斷。

「沒什麼好解釋的！」

一想到女兒哭得淚漣漣的傷心模樣，他就怒火中燒，恨不得殺了這混賬東西！他指著上官璽偉的鼻子，不甘心地大罵：「我們家築君是哪一點對不起你，你竟然要這樣對她？！你是存心要看她受人指指點點嗎？為什麼要在電視上公布離婚的消息？」

虧他還在所有親戚朋友、街坊鄰居面前，稱讚他多好多棒，結果他卻讓女兒傷了心，而且還是以最難堪的方式告訴他們，不，是告訴全世界！

「我……」

「老頭子，你別這樣。」

衛母一方面安撫老伴，一方面請他趕快離開。「璽偉，你快走吧。」

「哼，臭小子，就算你不要我們君君，她還是有人要的——」就算身體被拖進屋子裡，衛清華亮如洪鐘的叫罵聲，仍不斷地從屋內傳出來。

「媽……」上官璽偉仍不死心，因為他一定要見到築君不可。

何蒼梧站在他背後，寒氣逼人地說：「總裁，我們得馬上趕回台北，老國王已經在催了。」

上官璽偉回過頭來，看到的是一雙忿忿不平的眼睛，他知道何蒼梧誤會了。

「蒼梧我……」

「請上車。」不給他解釋的機會，何蒼梧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讓他不免感嘆萬千。

唉，連他也誤會了……

待他一坐穩，車子立即加速前進。

隔著車窗玻璃，看著越來越小的衛家，他在心裡吶喊著：

「等我，築君，我會回來向你解釋的，等我……」

只是當他再次來到這裡，衛家早已人去樓空。

☆☆☆

一年多后

當我們再度相視微笑，成熟的心有一點蒼老，許多的傷痛都己經忘掉，記憶里剩下的全是美好。

你我都找到新的依靠，過去對錯已不再重要，只是我們都清楚地知道，心裡還有個畫不完的句號。

只怪你和我相愛得大早，對於幸福又了解得太少，於是自私讓愛變成煎熬，付出了所有卻讓彼此想逃跑。

上天讓我們相遇得大早，對於緣分卻又給得太少，才讓我們只能陷在回憶中懊惱……

詞：深白色（ArysChien）

聽著CD傳來的音樂，築君坐在單人沙發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雜誌。早已忘了在哪裡聽到這首歌的，但第一次聽到，她就覺得這首歌好像在描寫自己和上官璽偉。

呵……描寫的多好啊！相愛得太早，對於幸福又了解得太少，相遇得太早，對於緣分卻又給得太少，才讓我們只能陷在回憶中懊惱……

也許這就是她的宿命，否則相愛至深的兩個人，怎麼會造成分離的結局？

她不禁想起當自己看到那篇報道時的震驚心情，以及後來大哥對她說的話——

「你真的不回到他身邊？」將她手中的雜誌闔起，梅生抬起她淚流滿面的小臉，不解地問。

她不是已經知道上官璽偉還是愛她的嗎？怎麼不但沒有高興的樣子，反而哭得更傷心？

築君搖搖頭，嗚咽地說：「不是我不要，而是我不能。」

她何德何能值得這樣一個優秀的男人，為自己犧牲這麼多？！

一年前，她已經不配當他的妻子，一年後的今天，他身為一國之君，尊貴如他，鄙賤如她，兩人已像雲泥之別，她哪裡有臉再回去他身邊呢？

「難道你就忍心看他這樣繼續憔悴下去？」梅生皺著眉心，低聲責問。

用手擦去臉上的淚痕，築君故作冷血，毫無感情地說：「我相信時間會沖淡一切。」

是啊，如果時間可以沖淡一切的話，請將那一段醜陋的記憶沖洗掉，只要留給她最甜蜜的想念就好……

不敢相信從她的嘴中會說出這樣無情的話來，梅生呆愣半天，最後他隱忍著怒氣，從齒縫中迸出責備的話——

「你這無情的女人，要不是你是我妹妹，我早就送你一拳了！」

對於他的指責，築君只是無謂地聳聳肩，露出苦笑。

到此，梅生也只能無奈地嘆口氣。唉，這小妮子的脾氣怎麼這麼拗！

「算了，你知道為什麼我和爸媽會讓你嫁給璽偉嗎？尤其當時你才二十歲。」他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要她看著自己。

聽他提起以前那段美麗的回憶，築君心裡一陣酸澀。

「我怎麼知道，你們大概覺得他是不錯的人吧！」

不，不要和她說這些回憶，她很脆弱、她會哭的，這些記憶只能留給她一個人躲在被窩裡，一邊流淚一邊想念。

不過，梅生聽不到她心裡的吶喊，即使聽到了，他還是不會放過她，因為這是屬於她的幸福——

「不錯，但那只是客觀地評斷他這人的外在條件，你是我們最保護的小妹，我們豈會用這些世俗條件就輕率地把你嫁給他。」他頓了頓，滿意地看到她注意自己后，才繼續說：「最重要的是，我們看出他早愛慘了你。」

以為他是在說上官璽偉結婚後的表現，築君強裝淡然地點頭，表現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驀地，她的聲音隱去，因為她那一向冷靜的大哥，竟失控地衝過來，對著她一陣搖晃。

「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他在她耳邊大吼。

「當年你出生的時候，我們家裡所有人，爸、媽、我、還有蘭生都很高興，因為你是那麼可愛、那麼無邪，就像天使一樣。也許就是這樣，當璽偉看到你的第一眼，他就已經愛上了你……」

「不可能，那時他只是個七歲的小孩子。」築君不肯相信。

老天，她該相信嗎？一個男人的愛可以維持二十多年？

「沒錯，所以他才默默地在你身邊守護你，直到我大學畢業那年，無意間闖進他房間，才發現他的心意。當時我認為你還太小，不適合這麼快就談戀愛，所以就算我知道他愛你，我仍然沒有告訴你。只是當你考上大學，身邊出現越來越多的追求者，我才驚覺時間過得那麼快，又是一個四年過去，而璽偉仍繼續地愛你，毫不改變。這時候，我終於相信這個男人，這一生絕不會再愛上第二個女人，所以我才告訴爸媽，讓他們知道璽偉對你的心意。接下來，才是你知道的那一部分！你說，他是不是愛慘了你？！」

梅生丟下這個問題，要她自己解答。

「可是……」

她一陣沉默，之後，她再度留下無奈的眼淚，「可是現在的我根本不配擁有他的愛！」

她好恨哪！命運為何要這樣捉弄她？她只想一生愛一個人，替他養兒育女，為何老天爺連這最簡單的希望都不肯給她？

抽出一張面紙，梅生蹲在她跟前，輕柔地替她擦去淚滴，對她說：「我不是璽偉，所以我不能代替他發言，但是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是一個膚淺的人。」

「是嗎？」她紅著眼眶問。

「去找他，告訴他孩子的事。」梅生柔聲勸她。

他這建議讓她有如驚弓之鳥般地跳了起來，全身瑟縮地低喃：「不行！絕對不行！」

她不能想象，他聽到時會有什麼反應？他臉上又會是什麼表情？

「難道你要他誤以為是他對不起你，然後抱著虧欠，孤獨地過完一生？」梅生大步一跨，緊抓著她的肩膀低吼。

「我，我不知道，不要逼我……」

就像寄居蟹一樣，築君再度縮回自己的保護殼裡，不肯面對那些讓她傷心的事。

看著她不斷顫抖的纖瘦身軀，梅生也無言了，既然他這個妹子裹足不前，那就由他這個當大哥的替她作決定吧！

當下，梅生在心裡有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