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很少見到有人燒到三十八度多，還能活蹦亂跳的。做著逢明指定的青椒炒飯和飯後甜點特臭榴槤，小羲不禁想，這個男人還真不是普通厲害。

等逢明吃飽飯回房睡后，小羲清洗了碗盤和餐桌。青椒與榴槤的味道在空氣裡頭散不去，他聞得頭痛，這兩種東西真是超級可怕的臭，叫人一刻也不想在密閉屋子裡待下去。

暫時不去打工，小羲做完了所有的家事才十一點多，長夜漫漫沒事幹，他來到逢明的房間，凝視逢明的睡臉。

但這個淺眠的男人就算在病中，也無法睡得熟。小羲才輕輕一拉椅子，就吵醒了逢明。

「怎麼？」逢明打了個喝欠問。

「沒事，你睡吧，我照顧你！」小羲說。

「被你這樣一直看著，誰還睡得著。我感覺自己像動物園裡的稀有生物，任你參觀。」

逢明的話讓小羲發笑。

「過來吧！」逢明拉開被子。

小羲遲疑了半晌。「我還睡不著，會吵著你的。」

「你一直盯著我看，我也沒辦法睡。」逢明起了身，一把將小羲拉進自己的被窩裡。小羲的體溫有些低，正好可以替他緩和緩和被窩裡的熱度。發燒其實並不好受，身體里每個細胞都悶悶的，高溫散不出來，難過又開不了口。

兩個人上床就定位后，逢明摟著小羲的腰，胸口貼住小羲的背，便閉上了眼睡。房裡的燈都熄了，月光透不過厚重的簾幔，被擋在窗外，逢明的呼吸聲均勻而深長，過了一會兒，便輕輕地打起呼來。

空氣里有種平靜的味道，雖然混和了可怕的青椒與恐怖的榴槤臭，但大致上而言，都比小羲以前自己獨處時，讓人安心許多。

小羲很喜歡聽逢明的呼聲，這令他有種無法言語的安詳與幸福。

睡不著的小羲玩著逢明放在他腰間的手，他輕輕地挪到唇邊一吻，而後珍惜地放到胸前緊握。

逢明的鼾聲停了下，臉頰往他頭髮蹭了蹭。

「快睡吧……」帶著濃厚困意的聲音傳來，而後呼聲再起。

「嗯。」他小聲地回應著逢明，微笑地閉上了眼。

也不知睡了多久，天似乎亮了又暗。身旁的人動了動，有些滾燙的身體在床上坐了起來。

小羲聽見細微的聲音說著『真糟糕』，然後那個人下了地，往廁所去。

小羲睜開眼，覺得空了的床好大，突然湧現的寂寞感覺，讓他也跟著下了床，走到盥洗室外守著。

逢明上完廁所打開門，見小羲就呆站在門口，不禁問道：「怎麼？」

「你可以讓我幫你啊！」小羲揉著眼，打著喝欠。睡覺時貼得很緊，他一直都有感覺。

「幫我什麼？」逢明不太明白。

「那個啊！」小羲懸握著拳，中央留了空隙像握住棒子般，上下移動。「男人正常的生理現象。」

「這些是誰教你的！」逢明往小羲頭上敲了一記。「你這個思想污穢的傢伙。」

小羲疼得縮起脖子，但卻咧嘴像個頑皮的孩子似地，露出笑容。

看著時鐘，已經是五點多了，只有兩個人在家逢明不想做飯，小羲昨天的青椒炒飯也很恐怖，廚藝有待加強。

逢明說：「晚上我們到外頭去吃，去刷牙洗臉吧！」

「好。」小羲應了聲，進了浴室梳洗。

逢明搖了搖頭。小羲總是這麼聽他的話，無論他說什麼也不會反駁，外人不知道，還以為他才是哥哥呢！

接著他們開車入市區，找了間快餐店點了兩份套餐便吃起來。

看著落地窗外人來人往的景象，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談著話，小羲心情很好，從出門到現在都掛著笑容。

「我過幾天就要期中考，會搬回去以前的地方住。很多書都放在那裡，拿來拿去不是太方便，而且我得跟雀如一起趕報告。」小羲咬著漢堡，慢條斯理地吃著。

「把東西通通搬回家不就得了。至於那隻麻雀，要做報告的時候叫她來家裡啊！」逢明咬著吸管，有些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

「我跟雀如都是夜貓子，會吵到你們的。還是不要了。」

「叫你搬回來就搬回來，一家人的，你卻自己一個人去住外頭，像什麼話。」逢明說著，身上的熱度還是沒有消退，眼前有些朦朧。

小羲只是笑了笑。他真的沒有認為自己可以和逢明還有逢明的父親在一起很久，那個家不是屬於他的，他半點歸屬感也沒有，但也知道這樣的話讓逢明聽見，逢明肯定又要發脾氣。

「快吃吧，吃完如果時間還早，我們看場電影再回家。」逢明說著。

「好啊！」他又笑了。「有種正在約會的感覺。」他說。

「本來就是在約會。」逢明拍了小羲的後腦勺一記。「你怎麼這麼笨。」

「耶！？」小羲呆了呆。

「耶什麼耶！」逢明拿面紙擦掉小羲嘴角的美乃滋，他突然發覺小羲的唇形長得很漂亮，薄薄的兩片唇笑起來往上微揚，沒有普通男人的厚實幹裂，只有淡淡的粉紅色澤浮現。

明明是亂沒情調的快餐店，播放的音樂是西洋搖滾，旁邊還有兒童餐玩具被搶的小孩哭聲，但逢明卻一時失了魂，手指放在小羲的雙唇之間觸碰撫摸著。

柔軟的觸覺讓他想起昨晚在浴室里的親吻，數不清的吻，都是小羲主動落下，讓他嘗了一遍又一遍，屬於男人的禁忌味道。

帶著，牙膏的薄荷香。

「怎麼了？」小羲不明白逢明為什麼突然定住。

「吻一下可不可以？」慾念突然間竄了出來，逢明沒待小羲回答，低下了頭便堵住小羲的唇。

小羲握著漢堡的手還舉著，有些顫抖，逢明抓住了他那隻手，緊緊地把著，雙唇也緊緊地貼住小羲，分開小羲的齒列，吸吮他的舌。

快餐店內突然地鴉雀無聲，看見激情一幕上眼的眾家老小冷汗涔涔。

男人對男人，熱吻數分鐘，嚇死了帶著孫子前來購買兒童餐的爺爺們。

盡興了之後，逢明舔了小羲的唇一下才離開，相對於快餐店內所有人的驚嚇神情，他本人倒是神色自若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小羲捂著被吻腫了的嘴，回過神來才發覺漢堡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地上了。他嘆口氣撿起來，放到餐盤上準備丟掉。

「那個不要了，這個給你吃。」逢明把才咬一口的炸雞腿遞給小羲，又再喝起可樂來。

「你嚇了我一跳。」小羲說。他從來沒有在大庭廣眾下被男人親吻過，因為對他們而言，那是需要很大勇氣的。

「發現新大陸。」逢明說話的語調輕鬆得像在唱歌。「回家再繼續。」

「別鬧了。」快餐店內眾目睽睽，小羲頭都快抬不起來。

「哥倫布開拓新領域，大概也跟我一樣這麼快樂。」逢明還是說得像在唱歌那般愉快。

雖然喜歡得不得了，嘴角也掛著無法忍住的微笑，但一想到方才的熱吻鏡頭被眾人目睹，小羲的頭還是沒辦法抬起來。

逢明哼著歌，往椅子靠背一躺，大剌剌地喝著可樂，完全不鳥旁人眼光。

「快樂得不得了——」他這麼唱著。

離開快餐店后，他們去看了場電影。電影放映的時候逢明握著小羲的手沒鬆開，直到散場時也一樣。

意識到真的是在談戀愛，這種感覺讓小羲胸口充滿幸福的微波，已經很久沒如此快樂過的他緊緊地回握著逢明的手，連方才的電影演些什麼都不知道，整顆心都放在了逢明身上。

「都十一點了，要不要吃完消夜再回去？」逢明問。

「吃什麼？」

「臭豆腐。」逢明說：「吃完回去玩親親。」

「不要啦！」吃那個玩親親會做惡夢。

小羲覺得臭豆腐的味道，跟青椒還有榴槤一樣的恐怖。他不明白逢明為什麼總是喜歡這麼可怕的食物。

恰好路過一間燒烤店，小羲聞著烤肉串的甜香味，腳步突然停了下來。逢明見著小羲嘴饞的模樣，便拉他走了進去。

逢明叫了幾盤烤肉串和烤小鳥，小羲則到冷藏庫里拿了幾瓶啤酒。

「喝嗎？」小羲打開易拉罐，問了問逢明。

逢明搖頭。

小羲突然笑了出來。「你不抽煙不喝酒也不賭博，到底有什麼娛樂可言？」

嘖了一聲，逢明像是不想服輸般，跟小羲拼起酒來。結果等兩個人發覺自己喝得太過火，醉醺醺準備回家時，連腳步都走不穩了。

逢明跌倒在地，乾嘔了聲。

「一加一等於多少？」小羲蹲在他前面，低著頭問。

「二啦！」逢明發酒瘋吼著。「這種問題不如去問小學生比較快。」

腦袋早已停止思考的小羲呵呵地笑著。

「扶我一把，我們搭計程車回家。」逢明再嘔了聲。「我沒辦法開車……」

「我可以開車啊！」小羲攙扶起逢明來。

「你的腦袋根本沒有我的清醒，我還想活久一點。」逢明邊走邊說，但卻在路過十字路口時，靜了下來。

逢明的目光瞥及對街一個熟悉的紅色身影，小羲尋著逢明的視線看去，見著了那個女人。

「穗清！」驚訝的逢明鬆開了小羲的手，不顧一切地在車輛穿梭的馬路中橫越，往女友那頭飛奔而去。

手心裡的熱度消失了，小羲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猛擊了一下，耳朵嗡嗡作響，有些站不住腳。他握緊了手，佇立在紅綠燈口。

「穗清！」馬路那頭的逢明拚命叫著女友的名字，忘了自己正在發高燒，莽撞衝動地跑著。一陣頭暈眼花讓他跌倒在地，他費力喘息，不甘心女友竟然從他眼前消失了。

她一定還在附近、她一定還在附近。逢明腦海里只有這個念頭。柳穗清甩了他之後，他不死心地去找過她幾次，才發現不只公司辭了她連家都搬了。相戀了三年，這女人這次真的是打算永遠離開他。

逢明不明白女友為什麼分手得這麼乾脆，一點留戀也沒。他努力地爬起身來，四處搜尋著，有股執念就是要找到她，和她說個清楚。

小羲來到逢明身旁，他見逢明整個臉都青了。「我們回家吧！」他抓住逢明的手臂。

逢明甩開了小羲。「你也有看到她對不對？她往哪裡去了？」

小羲緊閉著雙唇，無論聽到什麼問句，他都下意識地不想回答。

「幫我找她啊，楞著發什麼呆？」逢明憤怒地朝小羲吼著，失去了理智。

「那好吧，我……我幫你找，你還在發燒，先回去吧……」小羲轉過了身，往大街的另一頭走去。

逢明為她而激動的神情讓小羲莫名心痛，小羲渾沌的腦袋無法解釋這種情感叫什麼，只覺得整個人都快虛脫，就要無力倒地。

是喝太多酒的關係吧，小羲模糊想著。

等到小羲的背影遠去，逢明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麼。

「小羲！」逢明慌亂地叫著他的名字，但遠處的那個人根本不願聽聞。

「他媽的！」逢明敲著自己的頭，懊悔不已。他剛剛到底是怎麼了，居然叫小羲替他去找自己的女朋友。

不知道小羲會怎麼想，他肯定傷到小羲了。

「混帳透頂了我。」逢明懊悔不已地追上小羲。

「別找了，我們回家去吧！」好不容易追上小羲，逢明將手搭在小羲肩上，但小羲卻把他的手拿下來。

「小羲……」

小羲一句話也不肯說，只是抿著唇，繼續替逢明尋找他心愛的女子。

逢明看著小羲，發覺小羲就像快哭出來似地。

結果，逢明用硬拉的，將小羲拉離那條街塞進車裡，把車開回了家。

小羲仍然保持著沉默，失去笑容的臉龐上有著一抹恍惚，逢明沒辦法知道小羲在想什麼，這個人遠比他纖細，遠比他容易受到傷害。

車熄火，小羲便回到自己的房間。逢明在外頭敲了幾聲門也不見小羲回應，有些心煩意亂地自個兒打開門進入，卻發覺小羲脫了上衣只剩一條牛仔褲，大概準備換睡衣上床。

失去了衣服的遮掩，日光燈下薄弱的軀幹被照映得有些慘白，逢明不知為什麼心裡頭慌亂了起來，嗡嗡嗡地耳鳴著，連自己開口說出的聲音也全被掩蓋。

「你跟我來。」他不說分由，踏向前去，便抓住小羲的手腕。

小羲的上衣被扔在地下，頭髮有些凌亂。

逢明回到自己的房間，重重關上了門，開口說：「我為剛剛的事向你道歉，對不起。」

小羲目光看著地，並沒有直視逢明。「你不用對我道歉。如果沒事的話，我回房了。」

「你到底在不滿些什麼？我都向你道歉了！」腦袋一團亂的逢明伸出手去，他原本想撫平小羲頭上那些亂髮，沒想到卻出乎自己預料地，抓住小羲後頸的頭髮，將小羲往自己拉進。

「好痛！」小羲的手蓋在逢明手背上，想停止逢明粗魯的動作。

小羲吃痛的輕叫，讓逢明胸口一下子突然緊了起來。

「逢明，放開我。」小羲掙扎著。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你到底是在生氣什麼？」逢明問著，他將小羲拉到自己身前，是那種一低頭，就吻得到對方的距離。

「我沒有生氣。」小羲無法對逢明解釋自己的心情，當逢明要他去找那個女人時，他只覺得難過。

「我明明就說要跟你在一起了。」逢明看著小羲說話時分分合合的雙唇，驚訝這個渾身白晰的不像人類的男人，為何獨有嘴唇是那麼美麗的粉色。

「你放手，我要回房間去了。」小羲掙扎著。「我不想跟你吵架。」

另一隻空著的手撫上了小羲的嘴唇，就在他驚訝自己的舉動時，小羲也瞪大雙眼看著他。

「通常女人只要吻一吻就會安靜，你是不是也一樣？」逢明在小羲的嘴唇上，用手指來回撫弄著。

「我不知道。」小羲說。

「是她甩了我，我跟她已經沒關係了。就算我再愛她也沒辦法回到她身邊，現在跟我在一起的人是你啊！」逢明低吼著，不穩的情緒與被酒精沖昏頭的腦袋，令他沒察覺自己說了多麼傷人的話。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小羲只能不斷重複著這句話，他感覺逢明抓得他好痛。

「你不相信我對不對？」逢明氣極了。他花了很大的決心，才打定主意對小羲負責的，這傢伙居然半點也不領他的情。

「你根本不喜歡我。」小羲自我厭惡地說著。

「我是真心想要和你在一起。」逢明對自己說過，如果再遇見小羲，絕對不會讓小羲回到從前的悲慘生活里，他會陪著他，不管到哪個會壓死螃蟹的天涯海角，還是鳥不生蛋的海角天涯，他都會陪他走下去。

「要怎麼證明你才會信？是不是要我抱你？是不是我跟你做愛你就會相信？」逢明激動地問著。

「你說過曾經和林央不停的做愛，那時你是信任他的吧！」逢明將小羲推上床，關上了房間裡頭的電燈，在黑暗中脫下了自己的衣服。

「現在，我們也來試試看……」逢明說。

意識到將會發生什麼事的小羲連忙爬下床，但踏上地才走兩步，便叫逢明拉了回來。他們倒在床上，赤裸的喘息聽在彼此耳里，有種淫靡的味道。

逢明吻上了小羲，在看不見彼此臉上表情的黑夜裡，理智早已不存在，逢明放肆親吻著小羲……

逢明不斷嚙咬著他的頸項，又意猶未盡地動著。

小羲覺得渾身上下都痛得叫人受不了，尤其是胸口靠近心臟的地方，正悶悶地疼。逢明仍喜歡著那個女人不是嗎？否則又怎會不顧一切地在路上狂奔，只為了尋找那女人的身影。

既然愛著別人，又為什麼要和他做愛？

逢明是要讓自己放心嗎？逢明是要安慰自己嗎？

一想到這裡，小羲就覺得快要無法呼吸。

或許逢明只是在同情被林央拋棄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