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雅砌室內設計工作室

尹芯不耐地夾著話筒，難纏的客人在電話那頭喋喋不休，她有一搭沒一搭的應和，視線射在窗外一大片油綠得近乎囂張的行道樹——

身處精華商區，車水馬龍的街道依舊繁鬧，然不知何時，園圃里春天的繁花已落盡，換上火焰般赤烈的沙漠玫瑰，紅得那麼理所當然、艷得那麼不顧一切，恣肆怒放她的野性美。

澄黃的初夏陽光，活力灧亮地透過大片落地窗，投射在尹芯精簡俐落的個人辦公室內，她順手拉開窗，伸展脖子嗅聞著充溢空氣中獨特的，沾染著海洋與綠葉氣息，那是屬於夏天才有的味道。

思緒隨著涼煦的風飄向遠方，很遠很遠地，一抹幾乎記不清楚的記憶，又在同樣的時節，不著痕迹地敲她的心門……

「喂！我說了一大堆，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尹小姐，如果不想做這筆生意就直說，外面室內設計師一大把，我可不是非你不可——」

尹芯猛然一驚，夾在耳畔的話筒差點兒被彼端的怒吼聲給震掉了。

「葉太太，別生氣！」她坐正身子，終於在客戶的怒責聲中回過神。

「先聽我解釋，關於您府上的裝潢主題，之前您已決定用古典的維多利亞式，那跟『拼貼』是截然不同的風格，硬放在一起很怪喔……」

「會嗎？可是，我在朋友家看到他們的衛浴，整面牆全用原石拼貼，感覺很棒啊？！反正你照我的話，改設計圖就對了！」

「再仔細考慮一下吧，拼貼要好看，得看是配在什麼地方，葉太太——」

「你……你很奇怪耶！房子是我的，我覺得好看就好了嘛！你只要負責估價，幫找把效果做出來就對了，羅嗦什麼啊？」

「話不是這麼說，既然客戶把房子交給我，它的品味就該由我負責。」

尹芯無可奈何嘆了口氣。

「你說的那是什麼話？花錢的是我，住在房子里的也是我，我的感覺才最重要吧？」

「這……恐怕做出來的效果會讓您後悔——」

「後悔也是我的事。我花我的錢，你緊張什麼？」

碰上難搞的業主，尹芯實在說不下去了，身為創作者，她最怕這種完全不尊重專業的客人。

如果對方不是付了大把鈔票的金主，尹芯真會當場掉她電話。

此時，助理敲門進來，遞給她一張紙條——

凱旋家飾的劉董在會客室等很久了！

「對不起，葉太太，我現在還有其它事要忙——」尹芯順勢結束爭執。

「這樣好了，關於衛浴部分，你若想清楚決定用拼貼，直接通知我助理就可以了。」

掛掉電話，尹芯如釋重負吐出一口大氣，她喝著咖啡平緩情緒，決定不再跟錢過不去，管它再奇怪的組合，只要出錢的人認為可以，她也沒什麼好堅持。

起身推開門，尹芯一邊想著那個難纏討厭的客人，一面往會客室走。

她在生意上的好夥伴，也算幫著她順利進入室內設計界的好前輩——劉奇謙已經等候許久。

「劉董，不好意思，剛跟客人談事情走不開，抱歉讓你久等了……」

「沒關係，生意重要嘛。」等在會客室的劉奇謙起身迎接。

掌理進口傢俱公司的他外表不俗，事業更是如日中天，不但擁有規模可觀的貿易公司，還在全省各地開設連鎖傢俱賣場。

尹芯出道沒多久，就因為採購傢俱而認識風度翩翩的他，雖然他對自己的好感十分明顯而積極，她仍然小心地和他保持安全的距離。

「唉……那種生意不做也罷。」尹芯客套地和他握手，一面大吐工作上的牢騷苦水。「既然抵死堅持己見，她乾脆自己設計施工算了，幹嘛還請設計師啊？」

「想開一點，這種客人見多了自然會習慣——」

劉奇謙伸開臂膀，給她溫暖的支持。「就是別憋在心底，氣壞了自己可不划算喔！」

「謝謝你的安慰。」尹芯報以感激的微笑。「幸好，這時候能跟你聊聊，不然我真的會鬱悶至死！」

「喔？此話可當真？」劉奇謙眼底透出奇異的光芒。「你這話讓我感覺受寵若驚。」

「當然，你也做過生意啊，應該知道碰上那種『住在蘆洲的魯小姐』，真的會『魯』到你想吐血……」

「呵呵……好可愛的諷喻！」他展開紳士的溫煦笑顏，鼓勵地拍拍她的肩。

「加油啊，應付各式各樣的客人也是重要的磨練。做設計師一樣免不了。」

「你先坐嘛，別跟我客氣，請坐啊。」

尹芯自然地拖住他的手坐下，兩人像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撇開兒女私情不論，說實在的，她非常樂意結交劉奇謙這個朋友，有過一次婚姻紀錄的他，待人處事比其他男人更圓熟，他了解女人也體貼女人，懂得察言觀色自然不會做出令女人討厭的事。

「今天我來拜訪，是特別給你送這個的。」劉奇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印刷精緻的請柬。「下個禮拜的『品鑒會』由我主辦，希望你能撥冗賞光。」

「品鑒會？」尹芯接過銀光閃爍的請柬，細細地反覆閱讀。「這是建築設計相關行業的固定聚會，通常是業內傑出且知名人士才有資格獲邀參加，我才剛入行，恐怕……」

她面露猶豫的神色，美麗清艷的五官微微皺擰。「劉董，我看下次吧？」

「不！你別太謙虛了。」劉奇謙沉穩語調里含著更多的深情溫柔。

「『雅砌』已經小有名氣，你絕對夠資格參加『品鑒會』，跟各同業互相切磋琢磨，何況，這次的主辦人是我，當然可以決定參與的人選——你，肯定是我非要請到的客人之一。」

「劉董，謝謝你的肯定。」尹芯接下請柬，感激地躬身致意。「如果沒有更重要的事，我一定準時到。」

「除了小蜜，你不會有更重要的事了。我以前也這樣……」他以過來人的身分勸導：「說真的，你是該多拓展視野，多跟同業交流才對。」

「嗯。可是，小蜜需要我——」她在劉奇謙面前並不隱瞞自己未婚生子的事實。「沒有父親孩子夠可憐了，我不能把母愛也省略。」

劉奇謙眼中浮動憐憫不舍，他先抿抿唇，頓了幾秒才緩緩說：

「這個我當然知道，除了工作之外，絕大多數時間，你都留給女兒。我也做了父親，了解親情可貴，但是，完全沒有自己的時間也不行——」

「小蜜是我的生命，我的全部。」她昂起秀致的臉蛋，水汪的晶眸璀璨。

「我了解。但不要把所有責任壓力都往自己身上攬——」劉奇謙不只一次的明示暗示。「不嫌棄我這個朋友的話，讓我為你分擔一些……」

「你？哎……又說到哪裡去了？」

她擰鎖眉心，煩燥不安看著表露清楚的關懷愛意。

「是你想到哪裡去了？」他的笑容蘊含深意。「我完全出於一片『真心』。」

甩甩頭，尹芯一點兒也不想把單純的友誼變得複雜，真心的朋友是多麼難得？為什麼他不能體認這點？

「尹小姐，你母親的電話，急事喔！」助理小姐在門外喊。

「媽，什麼事？」尹芯莫名心中一顫，連忙拿起電話。

」快到醫院啊，小蜜病了。」

「呃？什麼？你說小蜜在醫院？」尹芯叉著嗓子喊。

「對，你趕快來就是了。」

「天哪！怎麼會這樣？」尹芯摔了電話，哭著衝出去。

「發生什麼事？」劉奇謙連忙追上。「別急，讓我陪你去啊！」

顧不得他在後面追趕，心焦如焚的尹芯跳上自己車子，不顧一切揚長而去。

★★★

尹芯幾乎是「飛」著車子，一路連闖帶撞地衝到醫院的。

「媽！小蜜呢？人在哪裡？她到底怎麼了？」

尹芯著急緊抓著正在辦手續的母親，熱淚已在眼眶裡打轉……

「別急，小蜜在病房，剛打過針，已經睡了。」尹母輕聲安慰道：「冷靜點，你這樣慌慌張張的幹啥？孩子本來沒事，見你這樣反而會嚇著的。」

「小蜜是什麼病？沒事吧？怎麼會這樣？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喃喃發出連串的疑問，尹芯沒待母親回答，已自責地哭泣。

「都怪我不好，我昨天晚上又加班，沒陪著她睡，一定是半夜踢被子才會生病……」

「好啦，我都說沒事了。天氣變化，小孩子本來就比大人敏感些，小蜜昨晚就有點發燒，直說喉嚨癢不舒服，我帶她在附近診所看過了，醫生也說只要多休息就好——」

「既然不舒服，為什麼還讓她上學呢？」尹芯焦急過頭，不自覺聲量就大了。

「沒辦法，她堅持要上啊！」尹母露出為難和自責的神色。「哎……你女兒個性跟你—樣，固執得要命，想做的事情，沒人攔得住啦！」

「媽，她是五歲孩子，對孩子你要硬一點兒！這樣什麼都聽她的，還得了？！生病了就不準出門，你是外婆當然說了就算。難道，連個五歲的小女孩你都壓不住嗎？這樣凡事都依她，總有一天會害到小蜜……」

尹芯一向覺得母親太過溺愛女兒，以前沒機會說，現在恰好藉機發揮。

「尹芯！你這是什麼態度？她是你媽，可不是你請的傭人，講話客氣點！」

一旁陪伴的姨媽看不過去，忿忿不平斥罵：

「嘖嘖，這樣對母親沒大沒小，虧你自己也當人家的媽呢！」

「阿姨，我是就事論事啊……」尹芯理虧地垂下頭。「對不起。」

自從父親過世后，孤獨的母親一直是姨母陪伴在側，她也算是另一個母親。

不同於雙親對自己未婚生女的全力支持，姨媽對小蜜的誕生一直都不贊同。

「你沒有搞錯吧？這孩子是你執意要生，應該自己去負責才對啊，現在跟你媽大小聲什麼？」

「雲嬌，別說了！現在是什麼時候？還說這個幹什麼？」尹母急忙地阻止妹妹繼續說下去。「尹芯，快點去！先去看小蜜要緊。」

「大姐，就讓我說這次吧——天底下，所有當人媽媽的，就屬你最輕鬆了！沒頭沒腦地說生就生，生完扔給老母沒事了？！一天到晚不是加班，就是跟朋友出去應酬約會，你還記得有孩子這件事嗎？哼！自己親生孩子當洋娃娃一樣，想到的時候才抱來玩玩。最可憐的是你老媽，年紀一大把了還得把屎把尿，成天提心弔膽，你實在太……」

「好啦……雲嬌，夠了。」

尹母心疼女兒獨力扶養孫女，愛女心切的她，相信女兒做的選擇自有她的道理，小蜜出生以來，她只默默支持，從沒有半句責怪怨言。

「大姐！尹芯任性不懂事，全是讓你跟姐夫慣壞了，哪有女孩子年紀輕輕的，沒嫁人就生孩子？到現在孩子的爸是誰都不知道？！大姐，你們實在太寵她了！」

「雲嬌！你有完沒完？」尹母真的生氣了，臉紅脖子粗的責罵親妹妹。「過去的事情過了就算，你現在說來幹什麼？這裡是醫院啊，不怕別人看笑話嗎？」

「媽、阿姨，你們不要吵了。都是我的不對，是我態度太差，請原諒我——」

紅著眼眶的尹芯無力應對，憂慮自責已經夠折磨人心，她沒有餘力再爭辯，關於當年的決定究竟是錯是對？

轉身往病房方向走，原本紛亂的心再因姨母的指責更添難過……

為了年少時期一點點的綺夢幻想，留下可能一輩子沒有父親的孩子，仔細考慮似乎是太幼稚自私的決定。可是，孩子終究是生了，她是獨立完整的生命，有她的思想和感情，就算大人後悔了，孩子能塞得回去嗎？

這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她一個人走上去已經很辛苦，親人再不支持，如何能撐得下去？

姨媽的指責每一字都像刀刃，狠狠剖划她孤獨奮鬥多年的心——

或許她是錯了，但這個錯該由誰來寬恕？大人犯的錯，難道要可憐無辜的小蜜來承擔嗎？

尹芯無助地抹著臉上奔流的熱淚，沒聽見母親的叫喚。

「……尹芯，你等等啊！」尹母氣喘吁吁追上她。

「媽，對不起！剛剛我是太著急了……」她伏在母親肩頭上哭得像孩子。「我懂我懂，你阿姨說的那些話別放在心上，她沒有惡意。」

「怎麼辦？我好難過……是我害了小蜜！媽，都是我太任性！」

在母親溫暖撫慰下，尹芯更覺自己的淺薄幼稚，她幾乎沒有勇氣面對往後長長的人生。「我好糟糕！好不負責任！根本沒資格當小蜜的母親……」

「怎麼盡說喪氣話？小蜜是你生的，你就是她的母親。哪有什麼資格不資格？小孩子感冒生病難免，這次是媽沒注意，以後一定不會了——你不要再自責！」

「媽——你真的好好……都是我對不起你！」她哭得更難過。

「唉，趕快去看看孩子吧！」尹母不住地安慰她。「萬一小蜜醒過來，沒看到我們，這下又要天下大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