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打斷骨頭連著筋
了丁縣的平術被老洪他們給捧熱后,深受行內看好,第二年的價格大漲。
可是郭向陽沒有在這宗生意里賺到一分錢,因為種植戶和收購商猛的在一夜間都變得無比聰明,他們認真總結去年的經驗教訓,在來年平術種子還沒有入土的時候,供銷雙方就在廣大鄉村的角落裡,甚至昏暗的煤油燈下,十分巧妙地避開了一切人為設置的障礙,神不知鬼不覺達成了協議。時代畢竟已經發展到了20世紀80年代,誰也不能去農民的地里強搶他們種下的農作物。
這一切變化郭向陽全然不知,當那些精明的生意人一腳泥一腳水穿行於田間山嶺之中,恭謙地和農民稱兄道弟時,他卻穿著鋥亮的皮鞋在車水馬龍的省城鬧市,以一個鄉村富紳的心情充滿同情地看著那些所謂的城裡人像螞蟻一樣擠公共汽車。到了收購季節,郭向陽興沖沖地從省城回來,按去年的老套路做好了一切準備,和相關部門都打好了招呼,甚至去看望過何氏父子,到時候要請他們繼續給他指明方向。可是,沒有人上門來找他。他聽說老洪那個班子又結伴來了縣裡,可是他連他們的背影都看不到。他到百八十里街幾個能住宿的地方看了看,一個做平術生意的人也找不著。一直到了丁縣數千噸平術悉數運出縣境,郭向陽才明白所有的外地老闆,沒有一個人再在百八十里街住宿、求人、請客,他們直接從農民手中拿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第三年第四年了丁縣的平術價格仍舊很好,但郭向陽不願再回首往事,別說是縣長的兒子,就是縣長也不能左右平術的自由流動了。
郭向陽失去了在故鄉發展的信心,一心往省城奔。他很少回來,但每次回來必去看看何了凡父子。他不止一次說如果不是何氏父子幫他賺下第一桶金,他也沒有辭職去省里混的底氣。這話何氏父子愛聽,說明這個人還是識好歹,明事理,記著他們一份好處的。
於長松希望他的這個繼子出去外面混,只要不在身邊就好。因為只要他在縣裡,就會讓他提心弔膽,不知他打著他的牌子又會在暗地裡幹什麼。他和人家同樣拿一份工資,而他總是穿得比人家好,花錢比人家大方。他問過老婆是不是給他錢了。如玉說他有工資,吃用都是家裡的,他好意思再到家裡拿錢花?看來她不會再給他錢花,他有點相信老婆的話,他的應酬太多,就是給,也不能應付他的開支。後來郭向陽辭職走了,有一個老幹部才悄悄地告訴於長松:他這個兒子一年換了三個女朋友,三個都打了胎,每一個打發好幾千塊錢走人,因有錢打發,才沒有給他這個當縣長的留下什麼麻煩。在20世紀80年代,他這個縣長,一年的工資都沒有一萬塊錢,兒子從哪裡弄這麼多錢來玩女朋友?這事不能往下想,一想就是很可怕的事情。幸好兒子主動提出辭職,聽到消息的這一天,他頓覺輕鬆,回到家裡止不住竊笑。
郭如玉埋怨他:兒子把飯碗都丟了,你還高興。
他故作正色道:這你就是懷疑他的能力了。現在真正有本事的,都是自己干。他們算是碰上好時世了。
老婆說:他又沒有讀什麼書,能有多大的本事。
政委道:毛主席只讀了個師範,當了領袖。我也只讀了個小學,也幹上了縣長。不在乎書讀得多,在於後學哩。
如玉一笑:你的膽子真大,敢跟毛主席坐在一起。
政委:過去說這話,要坐牢。如今在自己屋裡過過癮,問題不大。
兒子以前在外面幹了些什麼,郭如玉心裡是明白的,只是她不敢對丈夫說。她曾苦口婆心勸過兒子,但兒子口口聲聲承諾不會給當縣長的爹添麻煩,她也就不好說什麼了。她希望兒子能幹點像樣的事情來,靠著老子的面子,幹些拉拉扯扯偷偷摸摸的勾當,她的臉上也無光啊。兒子每甩掉一個引產的女朋友,她都要燉一隻雞婆去醫院裡百般安撫受害者,加上不薄的賠償,倒也沒弄出什麼大事來。她也不想過這種提心弔膽的日子了,從內心而言,她也是希望兒子離開百八十里街的,所以她也沒有多少底氣指責丈夫。
郭向陽頭腦發熱,連辭職的大事都沒有跟母親說,但打算去省會發展的事是對她說了的。郭如玉曾經想過這事應該去問問何了凡,請他給算算能不能去。倘若卦上說不能去怎麼辦?沒了工作又留在縣裡,麻煩不是更大嗎?不是養一隻老鼠在倉里吃谷嗎?便放下了這個念頭。
郭向陽在省里發展了三年之後,他媽有點慌張了。儘管每一次郭向陽回來都是衣冠楚楚,風度翩翩,一副發展得不錯的樣子,他給於長松買很貴的酒,給她買很貴的毛衣,動不動就請朋友到百八十里街最好的店子里吃飯。但只有郭如玉明白他混得應該是不怎麼樣的,因為她的一點積蓄又被他借走了,她催討過好幾次,他總是支支吾吾,而這點錢於長松和她兩個女兒都是清楚的,一旦要拿出來做急用,她將如何交代?
一日郭如玉想著這事,越想心裡越慌,終是坐不住了,便來到流星巷35號找何了凡,要請他給兒子算算運道,看看是否可在省城發展。
這是個久雨方晴的天氣,老何讓兒子把屋裡快發霉的被帳衣物都搬出去晒晒太陽。這已是半上午的時光,流星巷人該上學的上學去了,該出門幹活的都出門了,太陽把一條巷子洗得空蕩而明亮。當郭如玉穿著玫紅色的緊身薄棉襖拐過老胡的店子,出現在巷口時,眼尖的何半音一下子就認出她來。
兒子對屋裡的父親說:有人來了。
老何說:來人又不是稀奇事。
是找你的。
找你不是一樣嗎,你也是個師傅了。
這個人可是來找你的。
誰啊?
一個你最願意見的人。
我還真說不出誰是我最願意見的人。
你認為全世界最漂亮的人。
何了凡便躥了出來。見郭如玉款款地走來,便自語道:她來幹什麼?便問兒子:你猜猜,她會來問什麼?
半音道:來找你說說話哩。
老何說:不對,她是來……我看八成是為她兒子來的。你別發獃了,快,快,替我準備一下行頭。
什麼行頭?
篾匠行頭,快!
兩人就跑進屋去,了凡手腳麻利地穿上幹活的圍裙,半音擺上一應行頭。老何說:你走後門出去。等她走了你再回來。
兒子就抄起釣魚桿出了後門,說:你們好好地談談啊。
父親罵道:放屁!父親知道,兒子這是在挖苦他。因為他曾對兒子說過當年他是怎樣去十八里鎮求見美人郭如玉的。他覺得一個父親能把自己的隱私與兒子共同分享,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因郭如玉的光臨,何了凡覺得今天的陽光更加燦爛,在他看來郭如玉幾十年後依舊如當年那麼漂亮,他真願意為她做一切事情。
但他還是沒有滿足她此行的目的。
郭如玉進屋時,他裝作正在起勁地織著一隻籮筐。
郭如玉驚訝地說:你都是個有名的大師傅了,怎麼還在干這個啊?
老何說:不行了,我那一套跟不上時世了,落伍了。陽山寺不是來了個本寂大和尚嗎,如今都去請他看相了,很少有人來找我們了。要生活嘛,只好重操舊業,不過,還是有不少人看好我的手藝,謀生活沒問題,你家裡缺什麼,告訴我一聲。
你兒子呢?
年輕人,這麼好的天氣,屋裡怎麼留得住。
遠遠的說著一些話,說著一些關於十八里鎮的話,一些豬呀牛呀羊呀之類的山裡老家的話,倒也親切。繞來繞去,九九歸一,郭如玉最終的話題還是要說到她兒子。可是早有準備的老何順勢就把她的來意推到本寂身上:弟妹啊,大師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怎麼不請本寂?他會好好的給你看看的,畢竟是一縣之長家裡的事。
郭如玉說:會請他看的。但先想請你看看,你熟悉我家的情況。
老何說:這你就大錯特錯了,干這個事,可不能與醫生比,醫生看病,熟人比生人會看得認真。我們這一行,忌的便是一個「熟」字。比如你家老公,我與他是患難朋友,我巴不得他什麼都好。這「好」字要是先入為主了,就會影響正確的推斷。推斷的結果無非是兩個:好與不好。要是把不好的結果說成好,就會誤人大事。
那你就隨便說說,說錯了又不怪你。
這事可不能隨便,既砸招牌又誤人的呢。
郭如玉看看招牌沒了:你們那招牌呢?
老何苦笑道:本寂一來,我們就不敢掛招牌了。
說到這一層,縣長夫人也就不好勉強老何了。
郭如玉前腳走,何半音後腳就進了門。
老何問:你沒去釣魚啊?
小何說:我在看你怎麼打發她。
你覺得我打發得如何?
一般水平。
也罷,只要打發了就好。沒辦法,不好說,就是不好說。
要是郭向陽以後真有事,他們還是會埋怨你沒有及時提醒的。
老何說:這就叫做「難」,一邊是恩人,另一邊是難言之隱。不說出來,對不住政委。說出來,也是白說,郭向陽命中注定有難,不是你我可幫得到的。唉,走一步看一步吧。難啰。
半音說:依我看郭向陽這人,運氣不好,財路不好,難成氣候,但命還是算好,有貴人幫他。他有難,別人會替他擋災,叫做黃狗偷肉白狗挨打。
何了凡不禁放下手中篾刀,抬頭望著兒子道:咳,兒子啊你可以了,這一層我可沒有看出來。
半音道:這就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脖子上有一顆好痣,你沒有看到。
了凡驚呼:那真是沒有留神,真是沒有。你進步了,比我看得細緻,比我行,好好,看來你才是真正能幹這一行的料子,我還只是個做篾匠的命。
半音說:這也是你教的,上次看慧覺,還記得么?
了凡道:難得你這麼用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