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山精斗水怪
「怎麼、怎麼辦!」鄭楚生率先發出驚呼。
他這一聲乍起,更吸引了地龍們的注意。頓時有幾十隻開始張牙舞爪地向我們爬來,我氣得沖鄭楚生罵道:「不說話你會死啊!」
「槍!萬爺,那些洋鬼子的槍!」夏文海沖萬山海喊道。但是萬山海雖然離幾個洋鬼子很近,但幾人正互相扭打在一起,還真不好下手。
這時一個布里德爾的手下不知被他的哪個同伴踢了出來,他瞪著發紅的眼睛,狂呼著「我打、我打死你們!」發瘋一樣地撲向另外三個同伴。
萬山海一個箭步趕上去,借著他的來勢伸手在他肩上一搭,一招「老驢推磨」,輕輕巧巧地把他調轉了個方向。這傢伙早被五黃大煞沖迷了心,滿眼裡看到的人物早都儘是「惡魔鬼怪」,嗷嗷叫著便一頭扎進了地龍堆中。他的另外三個同伴見狀,也互相廝打著跟著撲入水怪群。
肉送口邊,地龍們當然不會客氣,立刻蜂湧而上,四個老外身上頓時爬滿了形狀各異的餓龍。這些地龍的利嘴有獅虎口形的,有蠍鉗形的,還有顎鉤形甚至十字形的,但不管什麼形狀的,都是肢解血肉的利器。雖然幾個老外身上都有厚厚的防彈衣和迷彩服,撕咬起來得廢點兒功夫,但饒是如此,四人仍被各式各樣的「伶牙俐齒」咬的哀嚎連連。
我們正看的心驚膽戰,萬山海喊道:「看什麼,還不快跑!」
我們幾人這才如夢方醒,連忙向地洞口跑去。夏教授把墓志銘和手詔捲起來摟在懷中,剛要抬腳,就覺得眼前一花,懷中倏地一涼,墓志銘與手詔竟不見了!
夏教授正驚愕間,夏雪指著斜右方叫道:「那兒、在那兒!」
我們循聲望去,我的神以及老天爺,是一隻金毛吼!確切地說,是一隻屍煞金毛吼,與小林剛才殺死的那一隻一模一樣,只是個頭稍小一些而已。
它是從哪兒鑽出來的?!沒任何人發現它的到來,難道它一早就躲在這間墓室之中?
這隻金毛吼爬到一個青銅大鬲的沿口上蹲著,手裡攥著墓志銘和李世民的四份手詔,先放到鼻前嗅嗅,似乎還挺喜歡,竟張開利口「吭哧」咬了一口。
「啊!別……!」夏教授痛呼道。夏文海拉起夏教授就走,「人都顧不了了還管它!」
我們剛又跑了幾步,就有幾隻地龍發現了我們的行動,吱吱怪叫著衝過來,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一隻大小如小狗的地龍呲出亂長的獠牙,發出呼呼地怪聲撲了上來。大巴抄起他的大號夯錘就要來砸,可這隻地龍竟十分靈活,在地上竄來奔去,大巴空掄了好幾錘,無一命中。
就在這時,金毛吼嗷地一聲猛然竄過來,雙爪電出,一把將地龍抓了起來。
地龍驚恐地胡亂掙扎,可被金毛吼如鐵箍般的十指牢牢鉗住,絲毫掙脫不了。金毛吼盯著地龍一咧嘴,竟似笑起來一樣。它先吐出滿嘴的書紙碎屑,然後張開大口,對著地龍滿是甲殼的頭喀嚓就是一口。
金毛吼咔喳咔喳大嚼著地龍的腦袋,那津津有味的模樣,就像是在品嘗生猛海鮮一樣。
怪不得它會變屍煞,原來是吃了這些地龍!我不由在心裡暗道。
「快跑吧!別看了!」鄭楚生帶頭往外跑去。我們幾人匆忙繞過地龍群,跑到地洞口的台階處。
我一邊拔腳跨上台階一邊抬頭往上看,竟看到台階最上頭伸出了一張塗滿油彩的類似印第安人的臉!我以為自己眼花了,定定神再一看,那張臉確定就在地洞的台階盡頭處。而且,長著這張臉的「人」正以一種獸行的姿態從台階往下爬來。
「是山魈!」夏文海喊道。鄭楚生伸著大腦袋補充道:「是、是屍變了的山魈!」
山魈又叫鬼狒狒,因為臉上鮮艷怪異的圖案形似鬼怪而得名。成年山魈體長可達到1米,體壯兇悍,能捕食鳥、鼠、蛙、蛇及其它猴類,是世界上體形最大最兇狠的猴類。
我一想,山魈屍變了那還了得?正驚慌之間,第二張第三張「塗滿油彩」的臉出現了,接下來是第四、第五、第六、第七……一直多到我數不過來——媽媽呀,整整一群山魈,而且全都是屍變過的!
「快、快退回去!」夏文海大喊道,我們又急忙往石室退去。
山魈群低吼著擁入地下墓室,我們被逼得連連後退。一隻山魈瞪著灰白色(跟殭屍似的)的眼珠沖我們低沉地吼了兩聲,呼地撲來。
我們連忙向四周閃開,誰知它的目標竟不是我們,只是要將我們趕開。這孽畜的獵物,是那幾百隻形態大小各異的旱地龍。
這隻山魈撲入地龍群,也不管它蝦形蟹形,雙爪抓起來就送到嘴裡飛擒大咬,看來它不挑剔口味兒。
其它山魈也不甘落後,爭先恐後地撲入地龍群中。原先的那隻金毛吼並沒有受到影響,仍繼續啃著手裡的地龍。
數百隻地龍被山魈和金毛吼追逐地四下亂逃,有的竄入古董堆間,有的逃回冥河洞中,有的更慌不措路,爬上石階往上一層的中心墓室逃竄。
我們被眼前這瘋狂殺戮的景象驚呆了,彷彿一下子回到了荒洪猛獸橫行的上古時代。
這場捕殺只持續了二十分鐘左右,大部分地龍逃回了水下,而墓室中只留下了滿地的腥臭水漬和地龍殘肢。
而金毛吼和山魈們顯然沒有吃飽喝足,一個個咂著嘴,目露凶光地望向了我們。
我心中一陣悸懼,不覺拉住了夏雪的手。我看著夏雪的臉,正想說點什麼,不料這時夏教授竟過來說道:「你們快找找,看看墓志銘和手詔的碎片在哪裡,還能不能粘起來?」唉!我見過敬業的,沒見過這麼敬業的!
山魈漸漸向我們圍攏過來,一個個呲出白牙,瞪大眼珠,一張張色澤妖艷的花臉顯得更加猙獰恐怖。
「不要怕!」萬山海右臂鬼手一伸,念了一句:「陽極來!」掌心立刻又浮凸出了那張可怖的小孩臉來。
那隻金毛吼一見萬山海的童面鬼手,竟驚恐萬狀地嘰嘰亂叫起來,雙手掩著頭臉,夾著尾巴向角落深處竄去。
我見了心說,這萬老頭可名號真不是蓋的,以後下墓帶著他,不就等於帶上了個鐘馗了嗎?
那二十幾隻山魈也大都囁嚅畏首,不敢向前。只有一隻通體黑毛,脊背烏紫,個頭碩大的山魈不信邪,沖萬山海咆哮了數聲,一躬腰,騰地躍起,大張雙臂向萬山海撲來。
萬山海白眉一揚,眼中精光暴射,身子略退半步,正正好好避過黑毛山魈的這一撲。山魈的腦袋已伸到了萬山海的腹前,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鬼手一揚按在了山魈的腦門,口中道:「地鬼開門,魍邪魎魅,還不伏誅!」
只見這隻黑毛山魈痛苦地嗷嗷大叫,被鬼手按住的地方嗤嗤作響,竟從鬼手的指縫間冒出青煙來!不知道的,還以為萬山海的手上蘸了硫酸哩。
黑毛山魈撲騰了幾下,便漸漸動彈不了了。萬山海看看它已斷了氣,便放開鬼手,山魈隨即撲嗵倒地。再看它的臉孔,竟早已五官移位,面目全非。尤其是那一對灰白眼珠,一隻被擠出眼外,哩啦在眼眶邊上。另一隻早不知去向,只剩下黑洞洞的眼孔。
那些餘下的山魈著實被嚇得不輕,怪叫連連,屁滾尿流,一唿啦全向台階逃去,眨眼工夫,全逃的無影無蹤。
我們見了這一幕,全都目瞪口呆。過了半晌,鄭楚生才結結巴巴地道:「萬、萬爺,您真是……太有才了!」
萬山海卻眉頭一蹙,悶哼了一聲,竟從口鼻之中同時噴出血來!
鄒春、小林幾個急忙上前扶住萬山海:「二爺、二爺!您咋了!」
萬山海劇烈地咳了半天,又咯出兩口血,方才氣息稍定,開口道:「拿、拿……拿來!」
小林從貼身兜里掏出個小小的胖膽瓷壺,倒出一粒鮮紅的小藥丸,塞入萬山海的嘴裡。萬山海和著唾液咽入喉中,半晌方才緩過神來。
夏文海說:「您這是怎麼了?」
小林說:「那還用說,被五黃大煞犯著了唄!那幾個洋鬼子丟性命,是二爺拼得一同入煞受險換來的。要不是二爺身上有太歲精氣護體,早挨不住了。」
聽小林這麼講,說實話我心裡頭吃驚不小。一個盜墓大佬竟能做出這樣的義舉,真是仗義每多屠狗輩!
萬山海休息了幾分鐘,臉色漸漸迴轉,氣息也逐漸平復下來,看來沒有大礙了。夏教授似乎也很詫異於這個「江湖大盜」的所作所為,湊近說:「老萬,我對你的認識又加深了一步。你身上也有好的一面。」
萬山海本來是閉著眼睛的,一聽這話雙目倏地睜開,冷冷道:「老書袋子,你少來!咱們剛才差一點兒全都吃了槍子,老子不上,是要指望你還是你的考古手冊!」說完他看看小林,「你幹什麼?」
小林一怔,「幹什麼?我沒幹什麼呀?」萬山海道:「我沒事了,還老扶著我幹什麼?給我起開!」
小林連忙放開萬山海,站到一邊。萬山海單手撐地,噌地站起身來,那動作麻利迅速,根本不像是剛受了重創的樣子。
萬山海把臉孔調整回驕矜倨傲的標誌性表情,挺直著腰板,一副三軍統帥的派頭,開口道:「此地不可久留,這洋鬼子上面肯定有後援。要是再下來幾個,咱們就沒這麼運氣了。」
我聽了心想,如果真是這樣,那老秦和周志龍豈不是危險?況且他倆要是遇害了,我們就更別指望有人來求援了。
一聽要走,眾人都露出不舍之意。夏教授對我和夏雪說:「快找幾樣有研究價值的,帶出去。」
他這一句話提醒了大家,個個都開始找有「價值」的明器了。我和夏雪也開始四下挑揀,可是有研究價值的遍地都是,但體積重量能合適帶走的卻沒有一樣。
這時候還是海哥鎮靜,他快步走到剛下來時打開的那個書匣前,打開匣蓋,取出了他先前看過的那幅曹植的真跡,用專業的塑料薄膜封套包上,塞入背包中。
其他人一看,都後悔早沒想到,又紛紛開始找字畫紙製品之類的。眾人都忙活著,只有萬山海沒動手。他邊冷眼看著眾人忙碌,邊踱到剛才的懸天寶棺前,驀地發現了什麼,高聲道:「你們來看!」
我們圍攏過去,萬山海指著棺底夾層內,原先盛著幾樣青銅器的青銅大盤,說道:「你們看,盤上有字!」
只見青銅大盤的盤面上,鑄刻了許多細小古字,我們剛才只顧著欣賞研究三耳簋等青銅器,沒注意到。
夏教授激動不已地說:「這是史牆盤!」
我說:「史牆盤?那是西周時期微氏家族中名牆的一人製作的大盤,能是這個?(「史牆盤」1976年出土於陝西扶風縣周朝原遺址範圍內的庄白村,上鑄有銘文18行284字。因器作者為微氏名牆者,故得名。)」
夏教授說:「是是,一激動,說錯了。抱歉抱歉。」說著他湊近仔細看著,慢慢讀道:「天道盈縮,洪荒易換,孰能言天下只惟一家居之?」夏教授略略吃驚道:「這是反言啊,制盤者要造反?」他接著讀道:「李唐之出世,皆因賴鑽營之機巧,非人心天意所向。視先皇今上,雖自詡英明,而取勢天下之中,行多少蠅狗趨腥之為,徒為天下詬鄙!吾本亂世豪強,欲覓明主而侍。自以為於投唐以來,每戰必是當先。奪取蘭州,立有克複之功;間反玄武,施展翊贊之助;邀擊突厥,建下戌衛之勛。可嘆沙場報效之累業,竊因大丘區區之寶,不惟一語盡消,更極盡疑忌之辭。吾不心寒齒冷?長此以往,使天下咸知今上的「聖德」竟然如此!其時將士失心,試問再遇戰事,何能塗肝腦、碎身骨,以死報效?
員公密謂吾:今藉建陵之機,暗整兵馬,自圖天下可也。吾身為唐將,食奉就祿,一時不能絕。員公乃曰:自古開國良將,幾人得見白首?吾仍恐嫌涉不義,師出而無名。員公笑吾曰:有名無名,全在勝負;義與不義,謂乎史筆!將軍不見邢國公(註:即李密)之禍乎?吾乃驚覺曰:玄邃(註:李密的字。其另有一字法主)之鑒不遠,若非公言,吾險為所累。
吾乃共員公與謀,大計遂定。然天意乖張,造化弄人,終不能成!事敗至此,吾不恨左右,只恨君羨無有慧眼,誤托昏君!」
夏教授念完抬頭,看著我們道:「這是李君羨留下的,近乎於遺言了。」
夏雪說:「原來他真有反意。」夏文海說:「而且意願還很堅決,第一句話就直奔主題,『孰能言天下只惟一家居之』,絲毫不以為忤,多麼直白。」
我在心裡默念著盤上文字,漸漸出神,眼前似乎出現了當年員道信極力向李君羨勸反的情景:
唐軍營內一座翻皮大帳之中,李君羨頭戴頂風雷盔,身上半袍半甲,正頓足長嘆道:「天道循環往複,萬物更頻,誰能說這錦繡山河,只是他李唐一姓的天下?」坐在他身邊的員道信,頭戴六梁緇帽,身著文士袍,聞言不住點頭。
李君羨面前的桌上擺了酒菜,他持杯飲了一口,接著道:「立唐能於亂世中脫出,得天下而一統,惟因其善會鑽營巧取,並非天意屬他,人心也向他。魏王(註:即李密。當時李密為瓦崗之主,號西魏王)若不兩攻洛陽,先帝能得出關隴?員公你來說……。」說著他舉杯來敬員道信。
員道信急忙舉杯回敬。李君羨又飲了一杯,接著道:「員公你來說,先帝與今上,個個自詡天縱英明,似乎冰上卧雪,冰清玉潔一般。可是天下有幾人知道,這逐鹿之中,又有多少為人不恥的詬行?我也是世之豪傑,一心投托明主,衣被蒼生。自跟隨今上起,尊王攘夷,殺敵陷陣,從不為人後。不料生死之功,僅僅隻言片語,即刻冰消。我自大漠荒丘中得來的區區寶物,竟招致如此猜忌。我怎能不心灰意懶?」李君羨越說越是激憤,又連飲數杯,說道:「長此以往,天下咸知吾皇上如此『聖德』,將士中誰還肯以死報效?」
員道信視左右無人,悄聲道:「今將軍麾下,皆心膂之士。諸軍將領,亦早已隱然對將軍以帝王相期。何不借建皇陵之機,暗中整束軍馬,先襲洛陽,再取長安,更圖天下也。」李君羨面露訝色,「如今客軍虛懸,兵微將寡,縱取了二京,又如何成事?」
員道信說:「襄洛據天下之形勝,位居大江上游,控扼要津,對東南數蕃有高屋建瓴之勢。若一舉得之,大勢乃定。況將軍位高秩隆,身名俱泰,興弔民伐罪之師,何愁不一呼百應,從者如流?彼時將軍席捲八荒,御極天下,與此干之境地,豈不懸若霄壤?」
李君羨面露躊躇之色,口中道:「但吾今為唐將,又系開國勛臣,如何使得?」
員道信暗觀李君羨辭色,說:「由古及今,開國良將,幾人得見白首?將軍切勿自誤!」
李君羨心意已動,卻仍道:「只恐師出無名,為人誤為不義?」
員道信見時機已至,拍案道:「有名無名,全在勝負;義與不義,謂乎史筆!將軍不見邢國公之禍乎?」
李君羨陡然想起故主的下場,面容一變,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乃道:「果不其然!玄邃之鑒尚在,歷猶在目。若非公言,吾險為所累。今既已決,與員公相謀,斷無翻袖之悔!」
慨然說罷,李君羨將手中酒杯擲在地上,摔個粉碎。
現在最後一點謎團也已揭曉,李君羨之死徹底水落石出。
萬山海說:「哼哼,李君羨果然是死於造反。其實一顆珠子能值幾何?況且珍珠壽命又短,二三十年時間,至多百年,就變成廢物了。」
「就變成廢物了。」我一聽這話,心理突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可一時又想不起來,就在心裡慢慢思索。
鄭楚生見我站在那發愣,說道:「像根木頭似的杵那兒幹什麼,你不用幹活啊!」說著走到從「掃千軍」身上剝下的衣冠前,一邊伸手抱起伏獸銅盔一邊說:「快來搭把手啊,還真當上甩手掌柜了!」
我沒理鄭楚生,可一眼看到那銅盔,不由眼前一亮,頓時嚷嚷道:「是它、是它,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