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還說別讓我把你當小孩子看，你瞧瞧你現在這個樣子，不是小孩子是什麼？」曾瑞承實在是拗不過他，每次弟弟這樣張著大眼睛用渴望的眼神瞧著他的時候，總有一種他就是救世主的感覺。「可傑一早騎腳踏車出去閑逛了，晚點兒回來后我會跟他說的。不如你先回去乖乖上班，省得家裡的長輩擔心……」

「不行，我要見到飄飄之後才回去！」小少爺脾氣拗起來的時候，都是這樣什麼話都聽不進去的，只有在他的目的達成之後，他雙耳的功能才會回復。

今天是周四，一打聽到呂可傑待在大哥開的民宿這裡，曾瑞岩一早出了門沒往公司去，大大方方地開著公司的車就蹺班到東部來了。他根本就不擔心會被公司給辭退，蹺班得正大光明、心安理得。

不這樣做的話，大家都看不出他的決心……他收拾了行李，打算長住在大哥的民宿里。「見不到飄飄的話，我就不回台北了！」

隨著他的大叫聲，旁邊突然傳來了玻璃摔破的聲音，曾家兄弟動作一致地轉頭一看，發現有個女服務生不小心把盤子摔到地上去了。

「美玫，你沒事吧？別用手去撿碎片。」曾瑞承連忙取了掃把畚箕過去，先是抓起員工的手來察看，然後才動手清理地上的一片混亂。

「對不起……」劉美玫縮著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曾瑞承拍了拍她的頭，安慰道：「沒關係，你沒有受傷就好。」

「老闆，我會賠償的……」劉美玫有些緊張，眼神都不敢對上老闆了。

「沒關係，新人摔壞幾個杯子盤子是很正常的事，你不需要放在心上，我不會扣你的薪水的。」

曾瑞承知道這個新來的服務生有點害羞，但是她手腳勤快，服務客人也很用心，是個難得的好員工。

說到這裡，這還是她到店裡工作半個月來，第一次失手摔壞餐具。

「美玫，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先到員工休息室去休息一下好了……」

「不用，我沒事的。」劉美玫急忙搖手推辭。她是來這裡打工賺錢的，怎麼可以如此懈怠？

況且，她並不是身體不舒服，而是被剛剛某個人說的話給嚇到了。

飄飄。她高中三年唯一的休閑娛樂就是玩線上遊戲，她在遊戲里的那個角色名字就叫做飄飄。

她偷偷瞧了那個人一眼，下意識地猛搖頭。不會的、不會的，她遊戲里那個老公怎麼可能會找到這裡來呢？

她剛剛只是聽到飄飄這兩個字而已，不見得就是她以為的那樣。飄飄這兩個字又不是只有她一個人能用，她太敏感了一點，她在遊戲里認識的那個老公不可能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的。

雖然曾經在閑聊時提起過自己住在海邊，但是全台灣除了南投之外，每個縣市都有碰到海的鄉鎮，那個人沒道理猜得到她就住在這裡呀！

一定是她想太多了……劉美玫撫著心口處要自己別表現得太過慌亂，免得行為怪異惹來更多的疑問。

見老闆彎著身子將地上的碎片殘渣都收拾好之後，她連忙接過掃把畚箕低著頭打算開溜。「老闆，我再去準備一份餐點送上來……」

今天是非假日，店裡的客人大概四、五桌，且全部選了樓下的位置，樓上就只有老闆和中午時分風塵僕僕趕來的那位貴客而已；看到那人翩翩風采的迷人樣貌，兩個比較資深的女員工便找了藉口上到二樓來澆花、整理座位區，實則是在進行打探貴客虛實的偵探工作。

樓下的外場服務生頓時就只剩下她一個人而已，忙得她暈頭轉向的，還被廚房裡的林叔吆喝著快些上來替貴客送他愛吃的義大利面，現在被她一緊張就打翻喂地板去了，等會兒下樓之後還不知道要挨林叔幾頓罵呢！

不過她不必特意上來探聽，林叔就把貴客的真實身份告訴她了。那人是老闆的弟弟，但是林叔的口氣有點不屑的樣子，她不敢多問，畢竟一開始她根本就沒有好奇他是什麼來頭。

雖然說帥哥人人喜愛，她覺得看個幾眼過過眼癮就行了，她可不像偷溜上來的兩位前輩那樣想要親近對方，因為那人看起來跟她不是同一個世界的。

並不是針對那個人，這種奇怪的自卑心情她一直都有，從小到大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覺，隨著旁人批判的目光一再地壓到她身上來，她雖然才十八歲而已，明明應該是青春年華的臉上卻有種歷盡滄桑的感覺。

曾瑞承揮了揮手示意她下樓去，隨即轉身瞪了不遠處的兩個女員工。見到後輩出錯，她們竟然袖手旁觀？連過來幫忙處理一下善後都不會，眼神還痴迷地瞧著他家那位小少爺呢！

「你們兩個要杵在那裡摸多久的魚？還不快點下去幫忙！美玫是新來的，什麼都還不太懂，你們把她一個人晾在樓下是什麼意思？樓上這些花花草草的澆水時間不是傍晚嗎？大中午的澆什麼水？」

他當然知道這兩個女生溜上來是想偷聽他們兄弟間的對話，小少爺那副俊俏的外貌天生就是會勾人的，要不是他的員工真的偷懶得太嚴重了，他還不怎麼忍心責怪被誘惑的她們呢！

看到兩個女服務生摸摸鼻子趕忙衝下樓去，曾瑞岩好笑地望著哥哥，訝異問道：「大哥，要不是我很清楚你有多喜歡芯姊的話，一定會誤會你和店裡面的女服務生在搞曖昧……」

「別亂說話。」曾瑞承悶哼一聲。

「美眉、美眉地亂叫，很容易引發誤會的喔！」曾瑞岩提醒著他。

甄芯是個特立獨行的女孩，性格熱情大方，從小被家裡當成男孩子養大。雖說如此，偶爾鬧起彆扭、使起小性子的時候，還是很女孩子的，而且一鬧起來就沒完沒了，他可不希望大哥做壞事被芯姊給抓包啊！

「她的名字就叫美玫，美麗的美，玫瑰的玫。」曾瑞承解釋完，果不其然就看到小少爺的臉上露出了取笑的神情。

美玫長得其實還可以，小臉仔細看來是清秀溫婉的，只是她一頭削得很短的頭髮，襯著曬得有些黑的膚色，都已經滿十八歲了還一副營養不良、長不大的干扁瘦弱身子，形容得難聽一點活脫脫就是個小猴子，跟她好聽的名字完全不搭。

「可惜了美和玫這兩個字啊……」曾瑞岩一手抓起大哥烤的餅乾扔進嘴裡，眼神一邊往樓梯間那兒瞥過去。正巧那個美玫又端飲料上來了，聽見他說的這句話，頭便垂得更低了。

曾瑞岩並不是故意要當著人家的面說出這種批評的話，是她剛剛好走上來聽見的，而且她聽到之後的反應不是尷尬生氣，而是怯懦地縮起身子，這是在同意他的論點嗎？

「老闆，剛剛的餐點林叔正在重做，所以我先把飲料送上來……」小心將飲料放在桌子上之後，劉美玫逃也似地轉身就要離開，卻被曾瑞承叫住了。

「美玫，你在工作上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前輩們是不是故意把工作推給你去做了？」

店裡大大小小的事務有林叔幫忙看管著，其實不必他多操心什麼，不過林叔性格比較嚴厲，教導新人時口氣總是十分火爆，再加上他剛剛發現另外兩位員工似乎把工作全推給她，就怕這位新來的員工被店裡的前輩們給欺負了。

「沒有，沒什麼大問題，這裡很好，月琴姊和綉萍姊都很照顧我，教了我很多工作的要領，老闆，我一定會努力工作的。」

劉美玫對於這份得來不易的工作很是珍惜。高中畢業后沒有繼續升學是因為私立大學的學費太貴了她繳不起，不過她保留了學籍，等工作一、兩年存夠了錢之後，她就會去念大學的。

高三班導師聽聞她的家庭狀況后曾經建議她辦理助學貸款，然而爸爸選了妹妹后就不再管她了，和社會脫節多年的媽媽為了找工作正忙得焦頭爛額，她不想給媽媽增添負擔，再三考慮后還是決定先去打工，等存到足夠的學費、生活費再回到校園去。

懷抱著充滿光明與期待的美好遠景，她工作得十分認真，努力想要多存一點錢，所以就算前輩們偶爾會故意把工作推到她身上來，她也不會埋怨。

她從小長大的這個鄉鎮，美其名是個沒有工業污染、好山好水的好地方，但是工作機會真的少得可憐，尤其像她這種才剛高中畢業，沒有證照又沒有什麼特殊專長的年輕人，找工作真的很辛苦。

民宿這裡的工作是她幸運碰上的。就在不知第幾次面試失敗之後，她有些灰心喪志地騎著機車在鎮上亂逛，正巧看見老闆在門口貼紅單子徵人，她立刻就跑過來應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