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明白明白。你所謂的不喜歡只是沒有把她當馬子的那種喜歡，所謂的討厭只是討厭我們老是把你們湊成一對，是吧？」

「沒錯，就是這樣！」

「真是的，這種事情幹嘛特地解釋？無聊。」

「怕你們誤會……而且我說那些話，有種做錯事的不安感……」

聲音逐漸消失。

這段對話內容是孫梅鳳完全沒聽過更料想不到的。

她雖然不曾因為惱怒而口不擇言，但有些人會，她知道。

所以，李光耀當年是因為被揶揄到煩怒，才說討厭她？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那……這幾年她到底都在做什麼蠢事呀！

她垂在身側、因思考而緩緩握成拳的手被握住。

「小鳳，你還好嗎？」李光耀觀察著她的神情。

「我……」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先確定一下，你是因為這件事，所以一直認為我討厭你，是嗎？」

孫梅鳳不說話，只是點了下腦袋。

李光耀呼口氣。「果然……好險我沒猜錯。」

「後面那段……你是騙我的嗎？」她問得期期艾艾。

「來，我給你看樣東西。」李光耀一邊說，一邊拉著她往以前屬於他的教室里去。

一進門，孫梅鳳就見到五個大男人坐在課桌上，一副就是等著看戲的模樣。

「孫梅鳳，好久不見！我是鄭亞康，記得我嗎？」

「嘿嘿，我是簡宴嘉……」

「我是——」

「好了，你們先去我的民宿等著，要敘舊晚上再說。」李光耀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

「李光耀你很沒品耶！竟然重色輕友到這種程度……虧我們排除萬難回南投幫你——」

「我都沒說你們念個台詞都結結巴巴，還好意思邀功……晚上再說啦，快走快走！」他還有重要的事要做，別在這裡妨礙他。

五個大男人嘀嘀咕咕，一人賞了沒良心的李光耀一拳，向孫梅鳳眨了下眼睛后離開教室。

李光耀從課桌上拿起A4大小、淡藍色的本子，翻到某一頁后遞給孫梅鳳。

「這是……」

「我國中二年級的周記。小鳳，過來我這裡。」他往課桌上一坐，將孫梅鳳安置在雙腿間，雙手圈著她的腰，下顎抵在她肩上。「你看完內容就知道我不是騙你的。」

孫梅鳳咬了咬牙，忐忑地猶豫幾秒，垂眼讀起內容——

報告老師，昨天下午放學的時候，鄭亞康、簡宴嘉、盧江光、餘輝賓和盛宗品一直把我和二年一班的孫梅鳳——也就是我青梅竹馬的鄰居——湊一對。這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他們這樣鬧我。而就在昨天，我終於被揶揄到不耐煩，生氣的說出我討厭孫梅鳳、我不喜歡孫梅鳳這些爛話。說完以後，我其實有點後悔，因為我沒有討厭孫梅鳳、也沒有不喜歡孫梅鳳。

昨天原本要與孫梅鳳一起回家，但等了好久好久孫梅鳳沒有出現，而是與她同班、也是她好友的李星艾跑來告訴我孫梅鳳先回家了。我覺得有點奇怪，但是又有鬆口氣的感覺。

回到家以後，我應該要找孫梅鳳一起念書、讓孫梅鳳教我英文，但是昨天我沒有去，今天我也不想去。因為我總覺得說了那些話以後，見到孫梅鳳絕對會超級不自在，對孫梅鳳有點愧疚。

仔細想了一天，我決定星期一和牛亞康、彭宴嘉、盧江光、餘輝賓和盛宗品說明白，說我沒有討厭孫梅鳳、也沒有不喜歡孫梅鳳，這樣我就不會對孫梅鳳愧疚了。

做錯事要勇於承認才是一條好漢。我知道我這次做錯了，下禮拜一我會變成一條好漢！

完畢。

然後一旁有老師的紅字評語——

一、知道自己說錯話、做錯事，並且能與對方說明白或者道歉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老師欽佩你。

二、周記內容的部分人名可以用「他們」或「她」來替代，除了減少贅言，也可以避免閱讀者一再看到重複字眼的不耐感。

三、周記不是小兵對長官，內容不需要寫「報告」與「完畢」。

附註：李光耀，別以為老師沒看出你湊字數的行為！

「噗——」看完老師評語，孫梅鳳忍不住噗笑出來，原本悶悶的心情一掃而空。

「小鳳，這樣你明白了嗎？還是你質疑我周記的內容？」

「不，沒有……不會有人在日記里寫反話……」她願意相信他，願意相信周記內容，卻也為了這個真相覺得自己真的是又蠢又笨，愧疚得好想躲起來，逃避這個事實。

李光耀拿下她手裡捏著的本子，讓她轉身面向自己。

「小鳳，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我今天做這些，並不是想讓你愧疚或懊惱，只是想安你的心，讓你知道並肯定我從頭到尾沒有討厭過你這件事。」他輕撫她的臉頰。

「嗯。」

「如何？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有點高興、有點放鬆、有點懊惱、有點豁然開朗……」

李光耀笑了笑，揉揉她的手。「然後，關於齊先生——」

「我已經決定要婉拒學長。」她搶著說。

李光耀一揚眉頭，半點也不訝異她的決定。「你和齊先生說了？」

「還沒。等一下我就會打電話給他——」

下一秒，她的臉忽然被捧住。

「孫梅鳳！你給我振作一點！」李光耀大喝。

孫梅鳳的腦袋空白一秒。「……啊？」

「你不要總是考慮到我。再怎麼喜歡我也不是這樣吧！」他緊緊逼視她。

「呃……我……我哪有……」然後她的唇被狠吻了一下。

「小鳳，你其實想去台北迎接挑戰，對不對？說實話。」

「我……」她在他的視線下點了下腦袋。

「那就去呀！」他的視線柔軟下來。

「可是你不想……」

李光耀嘆息，聲音飽含溫暖地說：「沒錯，我不想。但我不能因為我的不想、我的不安而牽絆住你。」

「不安？」她不明白。他為什麼會不安？

「我才剛喜歡上你，你卻要離開，我擔心你到台北以後會遇見更喜歡的男人，擔心我們會因為遠距離戀愛而分手……」

他、他說……喜歡她？

「不然我幹嘛和你交往？」

「……咦？」

「阿獃，你把心聲說出來了。」他擰了下她的臉。「我喜歡孫梅鳳，是男生喜歡女生的那種喜歡。」他額頭抵著她的，眉眼彎彎。

「喔……嗯。」她的心跳得好快好激烈，快從嘴裡跳出來似的。

他說，喜歡她……

他說，喜歡她！

李光耀被她傻愣愣的模樣惹得再次失笑，雙手捧著她的臉說：「小鳳，因為我喜歡你，所以不想讓你去台北；但也因為我喜歡你，所以即使有再多不安、再多不想也願意忍住，讓你回到台北闖蕩。

「所以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別因為我而放棄你想要的東西，別因為我而遷就。」

「光耀……」

「好了好了，哭什麼呀！」他心疼又憐惜地抹著她突然的淚水。「欸，你還哭！再哭我就在教室里解決你了！」

「哦哦哦，好好好，快解決她！」窗外五個大男人嘻皮笑臉地慫恿。

「你們——」李光耀視線一掃，「竟然偷看！」

「天地良心，我們正大光明看耶！快，親一個！親一個！」

「誰要親給你們這群傢伙看！我——唔——」他的唇被吻住了。

幾個大男人又是尖叫又是吹口哨，幼稚得像國中生。

李光耀先是一愣，緊接著雙臂擁住懷裡的女人，深深相吻。

心裡的幸福幾乎要滿溢出來。

多麼高興，她喜歡他。

多麼高興，他喜歡上她。

他的青梅，他的小鳳，他的情人——

他期待深深愛上她的那一天。

一定會有那麼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