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獨孤桀驁知道歐景年有時候會異常的敏銳,卻沒想到歐景年會這麼敏銳。過去她常常把掙錢掛在嘴邊,也自動自發地學習著現代的新技術,可這些的確都不是最近她這麼著急的原因。
獨孤桀驁抿了抿嘴唇,沒有馬上回答歐景年的問題。
歐景年也沒有催促獨孤桀驁。她只是輕柔地在獨孤桀驁的頭頂和脖頸上揉捏了一圈,用食指和大拇指替獨孤桀驁攏開幾綹長發,說了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句話:「寶寶,其實你可以剪剪頭髮的。」
獨孤桀驁用頭在歐景年的懷裡蹭了幾下才問:「你希望我剪嗎?」
歐景年懂了她的言外之音:「寶寶,我希望你能放下過去,好好地在這裡生活。」她用另一隻手摸了摸獨孤桀驁的臉,溫柔地笑了一下:「然而,放下過去並不意味著你一定要剪掉長發。」
獨孤桀驁迷惘地抬頭,從側面看著她。
歐景年兩手一起捏了捏她的臉:「你天天上網,肯定知道我們這裡很講究個性化,所謂個性化,其實就是讓大家遵照自己的願望生活。你固然可以剪個主流的中長發或者是短髮,留著長長的頭髮卻也不會遭到大家的反感。你看大街上,雖然大部分人的妝容打扮都大同小異,但是還是會常常出現一些奇裝異服的人,大家可能會不接受這種審美,卻也不會跑過去斥責辱罵他們,強迫他們改變服裝。」
獨孤桀驁嘲諷地一笑:「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對同性戀這種事,大家應該也很寬容才對。」
歐景年的手抖了一下,她低頭去看獨孤桀驁,獨孤桀驁也正在看她,小朋友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里的氣憤顯而易見:「我一點也不覺得這裡像你說的那麼寬容。你的家人,網上那些不知道在哪裡打工的混子,甚至是小區里一個地位低下的清潔工都可以隨意地對我們品頭論足。他們那種又丑、又窮、又笨的人,卻只是因為喜歡異性,就好像比我們要高一等一樣。」
歐景年皺起了眉頭:「是不是我叔叔又去找你了?還是…我嬸嬸?」普通人的話是不會讓獨孤桀驁這麼在意的。
獨孤桀驁滿臉不屑:「是你嬸嬸。」
歐景年立刻就生氣了:「她對你說了什麼?」不知不覺中,獨孤桀驁似乎已經成為了她的軟肋,她在別的地方盡可以做老好人,但是一旦事涉獨孤桀驁,她就總是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獨孤桀驁從歐景年的懷裡翻了個身,又往前爬了一點,趴在歐景年身上,從上而下地看著歐景年,鼻尖貼著歐景年的鼻尖:「她說你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我們兩個在一起永遠沒有未來的。」
歐景年聽見只是這件事,表情又放鬆了:「我和小紅已經過去了…」
獨孤桀驁打斷了她:「你嬸嬸說的不是這個,是…你父母過世的事。」
歐景年突然就沉默下來。
獨孤桀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面部表情,手臂微屈,用鼻子在歐景年的鼻子上頂了一下悶悶不樂地說:「那件事…你還在自責對不對?你問我的話我都如實回答你,但是我問你的,你就老是遮遮掩掩的不肯跟我說明白。」
歐景年勉強笑了下,用手指勾了勾獨孤桀驁的下巴:「也不是不肯跟你說明白,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的眼神有點迷惘,像是陷入回憶,又像是單純的在發獃:「我有時候會想,如果那時候我不那麼著急地跟爸媽出櫃,或者是出櫃以後不要那麼不管不顧地離開,爸爸是不是就不會為了我的事難以入眠,開車的時候也就不會分心。又或者,如果我選女朋友的眼光不要那麼差,事情是不是也會變得好一點?我知道這些想法都很沒有意義,逝者已逝,而且,就算沒有我的事,爸爸也可能因為別的事分心,或者甚至是被別的車撞之類的。法律上來說,我並沒有任何責任,可是…那種感覺很難過。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就是哪怕世上真的有神仙,把每個凡人的生死都提前定好了,但是看著親近的人過世,卻還是會難過,會忍不住做出許多徒勞的假設…你懂嗎?」
歐景年的聲音很平靜,眼眶卻有一點濕,獨孤桀驁看著她,輕輕地俯身,用舌頭舔掉了她眼角的淚:「但是如果你不出櫃,可能現在你後悔的就是一直沒跟爸媽坦白了。」
歐景年沉默著,任憑獨孤桀驁用鼻子在她的額頭、鼻頭和下巴上蹭來蹭去,好一會,她才說:「誰知道呢。」她勉強地笑了一下,兩手摟住獨孤桀驁的脖子:「道理我都知道,我只是再需要一些時間。而且,有時候想想,在生死這樣的大事面前,其實其他的那些東西,什麼錢啊,股份啊,別人的目光啊,甚至婚姻,都是小事。兩個人能夠在一起,開開心心的,有一天算一天,就比什麼都好,對不對?」
獨孤桀驁盯著歐景年,抿著嘴,好一會才說:「你之前不肯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可不是這種說法。」
歐景年驚訝地挑了一下眉,想了好一會才想起來當初自己那些顧慮:「那時候我不確定…」
獨孤桀驁用目光打斷了她的話:「你就是一直在逃避。」
歐景年乾笑:「如果你一定要這麼想…」
獨孤桀驁再次打斷了她:「最開始,你明明喜歡我的,可是你不敢跟我在一起,後來在一起了,你卻不停地在找分手的理由。現在,你跟我在一起了,又不肯跟我談未來。你害怕我們沒有好結果,所以不敢對我認真。」她憤憤不平地補充了一句:「我對你可是很認真的。」
歐景年苦笑:「我對你也是很認真的。只是戀愛和結婚這件事真的不一樣…」
獨孤桀驁皺了皺鼻子:「的確不一樣,戀愛的話,我們兩在一起,誰也不能把我們怎麼樣,但是要結婚,我們就只能到外國去,要通過很多考試,還要留在那裡,這婚姻才算有效——這裡面樁樁件件,都要花很多錢、時間和心力。」獨孤桀驁死死盯著歐景年:「你怕投入了大代價做這些事,卻依舊不成功,所以更加在逃避了,說到底,你…對我沒有信心,對不對?」
歐景年沉默了一會,才慢慢說:「與其說是對你,不如說…是對我們,對同性戀結婚這件事,都沒有信心。」跟人吵架的時候固然說得很順,但是真正要做起來,才知道其中的困難。當初她和楊愛紅都是留學生,辦手續尚且如此之難,何況獨孤桀驁這個半文盲…
獨孤桀驁握了握拳,罕見地一句大話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