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最強的輕音

喬淑雅的預計並不准確，最先回應她的殷切期盼的不是《冰雪奇緣》，而是班得瑞。

盧卡斯.蓋伊數年以來一直惦記著要再造輝煌，私下裡說不定早就盯上了不少好苗子，只是沒有機會和條件付諸行動。這回背靠大樹手握大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自然神清氣爽鬥志昂揚，不到一個月就拉起一支輕音樂團。

不過他並沒有大張旗鼓地搞宣傳，不僅是因為這種急迫浮躁的舉動不符合班得瑞的氣質和定位，也有他從「靈魂之聲」盛極而衰的過程中總結的教訓。

「靈魂之聲」當年躥紅的速度極快，每一首曲子流傳度都非常廣，所過之處萬人空巷。這種節奏尚且出乎他的意料，何況那些年輕的樂團成員？他們的才華毋庸置疑，而有才華的人往往桀驁不馴，特別是受人追捧、萬眾矚目的時候。

他們沒有經歷過困難和挫折，直接就走上人生巔峰，迷失於鮮花和讚美，流連於燈紅酒綠和聲色犬馬，最後三名成員在夜店與人爭風吃醋引發血案，首席小提琴手傷重不治。樂團自此陷入了輿-論風波無法自拔，成員們更是互相指責推諉、爭權奪位，不久即分崩離析。

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盧卡斯雖然沒聽過這句話，但不妨礙他思考這段過去所蘊含的道理。「靈魂之聲」的崛起是走了捷徑的，當時的反戰氣氛非常濃郁，而他們的曲子恰恰是呼籲和平、懷念故人、撫平傷痛這些主題——與其說是討喜，不如說是討巧。

人們將他們作為心靈寄託的同時。難免加入自身的想象和憧憬，繼而對他們抱有更高的期待和要求。所以負面新聞爆發時。人們既有夢碎的悲傷，也有受到欺騙的憤怒。粉轉路人，粉轉黑都是分分鐘的事。按理說這都是粉絲們自作多情、自欺欺人，但誰讓偶像就是通過造夢來生存的呢——雖然他們從不肯承認自己是偶像這麼low的角色。

盧卡斯不是他們的經紀人，所以很多事即便看不慣也沒有立場去管。不過這次班得瑞的經紀約簽給了方舟經紀，雖然也不歸他管，但溝通起來就方便很多。夏洛特.克拉克也是資深的經紀人，非常理解他的擔憂，兩人就樂團的形象和定位交換了一些意見，很多觀點也很相近。比如班得瑞的風格既然是「天然去雕飾」。就應該儘可能讓聽眾忽略掉音樂之外的人工印記。

盧卡斯毫不懷疑班得瑞會走紅，但走紅之後，如果粉絲們都去關注成員們穿什麼衣服、剪什麼髮型、交什麼女友這些和音樂毫不相關的東西，那不僅違背了他的初衷，更浪費了這麼美妙的音樂。他心中的理想模式，是把樂團隱身幕後，越神秘越好，讓外界只能接觸到音樂，自然只會討論音樂。附帶的好處就是防止成員們驕傲自滿。重蹈「靈魂之聲」的覆轍。

不過夏洛特作為經紀人必須站在樂團的立場來考慮問題，她的職責就是為成員們爭取利益。音樂能受歡迎自然很好，但樂團能夠藉此一舉成名才更重要，可惜這兩者其實是有一定矛盾的。

官司打到喬淑雅這裡。她當時就一愣，心說盧卡斯不愧是金牌製作人，都能跨越幾千年跟瑞士的金革唱片心有靈犀了。這種方法確實能夠培養一批忠實的、純粹的樂迷。連班得瑞是否真實存在都可以不在乎，音樂真實存在就ok。

不過把班得瑞抽象成一個符號。首先樂團成員們肯定不樂意，而且這也是對資源的一大浪費。二十一世紀最火的是什麼？ip啊！辛辛苦苦培育一個熱門ip。不轉化成經濟效益，反倒貢起來，這可不是商業社會的運作模式，會被同行笑話一輩子的吧。

所以喬淑雅最終決定還是將兩人的想法折中一下。樂團的成員們可以參與活動和宣傳，免得被投訴弄虛作假、無中生有。不過樂團的整體性必須維護，對外只能以班得瑞的形式存在，這樣個別成員出了問題可以及時換人。其實不少音樂團體都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比如「女子十二樂坊」，進進出出總是十三個人，只要樂團名字不變，風格不變，樂迷就會一如既往地支持。

對於這個方案，盧卡斯和夏洛特都表示接受。於是半個多月後，班得瑞的第一張專輯《仙境》未經任何宣傳便悄然上架。這一般是獨立音樂人的做法——不是不想宣傳，而是沒有那個資金和條件。

每天上架的專輯並不比上映的電影少，能夠空降排行榜的一定是前期做過大規模宣傳或原本就有廣泛的粉絲基礎，比如《榣山遺韻》。而新人新作往往會被瞬間淹沒，所以有機會在第一時間聽到《仙境》的人少之又少。但很快，它的點播和下載量都呈現出幾乎是垂直上升的趨勢。

這當然不是什麼口碑爆發，完全是靠公司自身平台的支持。比如把《仙境》作為官網、周邊商城甚至主題餐廳的背景音樂循環播放，效果自然顯著。因為這些地方本身人流量巨大，平均每天能達到上億人次，而且多數是方舟文娛的擁躉，從不吝於用消費來表達他們的支持。

星際時代的唱片業和地球時代的不同在於90%的收入來自於數字唱片。星網的出現不僅方便了數字音樂的傳播，也使得版權的維護不再是難題。和影片類似，只有個人影院才能提供音頻和mv的下載，單曲一般是1個信用點，專輯是10個信用點，下載之後無法複製給其他人。至於不在乎盈利的業餘愛好者，完全可以將自己的作品發布到「世界之窗」這個免費的公共互動平台。

至於佔據10%市場份額的實體唱片，和實體書籍一樣需要預定，價格也要貴上十倍左右。而且形式不是cd，而是lp。也就是黑膠唱片。它的優點是高保真、壽命長，缺點是存儲時間短。播放需要特定的設備，不是很方便。所以即便很多音樂發燒友都樂於收集黑膠唱片，但買到手之後往往就束之高閣，連封都未必會拆，能夠隨時、隨地、隨身、隨手拿來聽的還是數字音樂。

單靠音樂發燒友自然無法拯救實體唱片，它能夠堅持到現在，貢獻最大的不是愛，而是利益——黑膠唱片在收藏市場一直都很火。一張收錄了安東尼.克倫威爾最後一次現場演出的黑膠唱片，曾經拍出過117億的天價——安東尼是四百多年前風靡全世界的搖滾王子。那次演出之後遭遇飛行器失事身亡，年僅25歲，不少無法接受這一現實的樂迷們甚至選擇了自殺，這在音樂史上不說絕後，至少也是空前的。

地球時代的很多人將「唱片業大蕭條」歸咎於信息技術的飛速發展。其實真正的原因非但不是科技的進步，恰恰是科技還不夠進步——防盜、收費、分賬的方式不夠與時俱進，完全無法滿足現實需要。

反觀星際時代，正是由於發達的科技為知識產權提供了有力保障，文化娛樂產業才能夠如此迅猛地蓬勃地發展。同時。人們懷舊的習慣絲毫不會因為社會的快節奏而改變，真正的經典即便經歷千百年也不會褪色，仍舊被一代又一代人，一遍又一遍地膜拜和仰望。

班得瑞的音樂就是如此。因為大自然是沒有國界的，甚至是沒有時空界限的。地球和星際的自然界基本一致——否則就不可能成為人類宜居的星球。所以每一位傾聽《仙境》的星際人，都可以毫無障礙地接收到幾千年前阿爾卑斯山林中那群熱愛自然的音樂人所傳遞的心聲。

光屏前。瀏覽網頁的遊客不禁閉上了雙眼，商城裡。尋覓周邊的顧客不禁停下腳步，餐廳里。談笑風生的食客不禁壓低了聲音。然後，七成的聽眾會去搜索這個名不見經傳的「bandari」樂團，找到《仙境》這張剛剛上架的專輯，其中又有七成會選擇購買下載，接下來這些人還會不斷地將自己偶然的發現講給周圍的人。

一傳十，十傳百，用爆炸來形容這一過程毫不為過。最難得的是，所有人都是主動地、自發地去宣傳，真誠地希望其他人也能體會到自己體會過的感動和震撼，而不是被地毯式的轟炸擊中而被動地接受這些信息。這種最有效也最節省的宣傳方式，後來成為了一則營銷的經典案例——雖然對於方舟文娛來說其實是無心插柳。

這並不是結束，甚至只是一個開始。不要覺得輕音樂只適合在室內或者獨自一人的時候靜下心來細細品味，它在商業領域的應用空間甚至比流行音樂還要廣闊。最典型的就是商場、書店、餐館等消費場所的廣播。

星際時代，空間是最不太值錢的，因為地盤多到用不完，所以很多消費場所都建得非常寬敞。換言之，去餐館吃飯，老闆不會暗自希望顧客快點吃完趕緊走人，好給下面的顧客騰地方。正好相反，他巴不得顧客多待一會，多點幾瓶酒幾壺茶。商場、書店也是一樣。

所以這些場所的廣播里經常會放一些舒緩的音樂，讓習慣了快節奏的星際人能夠慢下來，放鬆心情享受購物的過程——順便多多消費，別老急著走。流行音樂可能就會起到反效果，因為它往往使人精神亢奮，緊張，激動——至於是不是興奮地看到東西就買很難說。

《仙境》傳到這些商家的耳朵里，很快就被發掘出實用價值。不約而同地，越來越多的消費場所開始播放這些音樂，顧客們從開始的新鮮很快就變成了習以為常，甚至很多人雖然不知道這些音樂的來歷和名字，卻能哼出完整的曲調。

多方發力，使得班得瑞走紅的速度比當年的「靈魂之聲」還要快，前提還是沒有任何刻意的宣傳支持。方舟文娛繼電影界的「古劍現象」之後在音樂界也締造了一個現象級的存在。各大音樂媒體對於這次的「班得瑞現象」的解讀最終幾乎歸結為一個詞——質量為王。

《音樂人》：「做有水平的音樂，做有誠意的音樂。班得瑞的成功告訴我們，聽眾從來不是只會被動接受的冰冷符號，他們有自己選擇的權利和能力。」

《輕音樂》：「我們非常欣喜且欣慰地看到，『靈魂之聲』之後，輕音樂之花毫無徵兆地再次盛放。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班得瑞樂團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在公眾的視野中，要不是在mv中有過短暫的登場，我們說不定會以為這只是一群森林精靈在夢中的呢喃。盧卡斯.蓋伊顯然吸取了之前的教訓，為了將公眾的關注重心集中到音樂本身，連宣傳都略過，全靠公眾的口耳相傳。這與其說是口碑的逆襲，不如說是公眾的逆襲——以往都是潮流被強加給公眾，而現在，公眾開始自己決定潮流。」

《最音樂》：「長久以來，音樂界一直煩惱於藝術性和商業性這對矛盾，似乎曲高必定和寡。然而《仙境》卻以不容置疑的姿態證明了，真正優秀的音樂完全可以做到兩方面的和諧統一。」

《音樂典藏》：「很多音樂人都曾以自然作為創作的靈感來源，但他們通常都是在借景抒情，最終還是為了表達自己的感受和思想。從來沒有誰能做到像班得瑞這樣極致而純粹，彷彿將身心都徹徹底底地融入了自然之中。其實，人類只是宇宙中一個渺小的角落，如果我們能夠偶爾將注意力從自身移開，轉向璀璨的星空和多彩的自然，想必能夠發現很多過去忽略的、與眾不同的景色吧。」

輿-論的一致盛讚並沒有影響到樂團本身，甚至很多成員非但不覺得驕傲，反而感到受之有愧。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們真的只是磨合了一段時間之後，照著譜子合奏了一下而已。曲子不是他們編的，版權更不歸他們，外界那些讚美哪跟他們有半個信用點的關係？

當然，盧卡斯並不想一直依靠喬淑雅的資料——那畢竟是不可再生資源。作為一個有追求的音樂人，他答應樂團成員，只要他們的創作能夠與專輯的風格和水平一致，就有可能採用。這些人原本也是很有靈性的創作型樂手，只是以往時運不濟、聲名不顯，如今功成名就得莫名其妙，自然創作熱情十分高漲，都憋著一口氣想證明自己呢。

喬淑雅要是知道這些事，大概會暗自抱怨一下盧卡斯——你懂得可持續發展固然值得鼓勵，可我想讓你進行的文化侵略就不知道要拖到何年何月啦。可惜她還不知道，所以現在還在對著半個月三百億的進項傻樂。直到這個時候，《冰雪奇緣》的宣傳才總算進入到收官階段。(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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