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氏本來還跟瘋子一般往前撲,但迎春這幾句話一出,她立刻就好像被雷嚇懵了的鴨子,下意識縮了脖子。小兒子可是她的心頭寶,她寧可死上千萬遍,也不願意他掉一根頭髮絲。若是迎春真把這事鬧出去,許是真要連累小兒子的婚事。
葛妮兒一見老娘生出退意,趕緊一邊把她往外扯,一邊低聲勸道:「娘,咱們一家的新衣都做了,就讓嫂子也給大哥和孩子做兩件吧。咱們先回家去,改曰再來看寶哥兒吧。」
「哼,看什麼看,到時候人家少了塊尿布,都要滿村喊著是我偷了!這個破地方,以後跪著求我,我都不來了!」王氏不甘心地狠狠瞪了那塊布料兩眼,氣沖沖地出門去了。
迎春吐了一口怨氣,趕緊解了衣衫把孩子的小嘴兒堵上。果然有飯吃,寶哥兒立刻就不哭了,但眼淚含在眼眶裡,看起來十分可憐,讓她更恨王氏,忍不住低聲罵道:「等著,等我發財了,就買一車布料把你這個老妖婆埋了,誰叫你來搶我兒子的東西。」
葛大壯這幾日正好在鄰村幹活,下工早一些,一進門就聽到這番話,不禁皺眉問道:「出什麼事了?」
迎春抬頭一見孩子的爹回來,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落了下來,「還能有什麼事?我方才想給寶哥兒做個新包被過年,結果二娘跑來搶布料,把寶哥兒嚇得大哭。」
葛大壯眉頭皺得更深,放下手裡的工具就要出門。但走到門口想了想又轉身回來,從褡漣里掏出一隻粗布縫製的荷包直接塞到迎春手裡,「這是這幾日的工錢,明日進城買塊好料子,你也做套好衣衫。」說完,他就掩好門出去了。
迎春愣了好半晌后,胡亂抹了幾把眼淚就開始滿地打轉,一心想找個隱蔽之處把銅錢藏起來。平日葛大壯賺回的工錢都是要交給王氏的,畢竟還沒分家,今日想必也是見她被王氏欺負,這才拿來哄她高興。
雖然她不是死要錢的吝嗇鬼,但也沒有被人家打了左臉再送上右臉的高尚情操。這是他們這個小家的第一筆收入,死活也不能交出去。
也不知葛大壯去前院怎麼說的,還是王氏到底心虛,迎春並沒有聽到吵鬧聲,過了一會兒,葛大壯就背了大半袋玉米面還有幾斤粳米回來。
迎春很歡喜,當晚就用骨頭湯燉了半鍋白菜,鍋邊貼了十幾個金黃的餅。小兩口吃飽后,葛大壯笨手笨腳地哄著兒子,迎春則穿針引線忙著縫包被,滿屋子的溫暖驅散了冬日的嚴寒,就連路過的寒風都遠遠繞了開去,不願意打擾這人間難得的安寧所在。
臘月之後就是除夕了,忙碌了一年,無論窮富,家家戶戶都要吃頓豐盛的年夜飯。
王氏消停了幾日又起了壞心眼,除夕一早,迎春和葛大壯抱著寶哥兒剛剛進屋行禮,她就喊著頭疼,不知從哪裡找了條藍布帶子綁在額頭上,賴在炕上不起來,說是連飯都沒法做了。
葛老頭見此,乾咳兩聲就招呼兩個兒子徑自去宗祠給葛家列祖列宗磕頭了。留下葛妮兒紅著臉,這邊看看老娘,那邊看看嫂子,不知如何是好。
迎春心裡冷笑,若是別的事她許是還會為難,但做頓年夜飯這樣的小事,就是三根手指頭捏田螺,十拿九穩。她把孩子交到葛妮兒懷裡抱著,立刻忙了起來。雞窩裡的大公雞挑最肥的抓出來殺掉,房樑上的干蘑菇泡上一盆,臘肉切一塊……
王氏躲在屋裡聽著院子里雞飛狗跳,心裡跟長了蟲似的發癢,但一時又因為裝病不好出去,結果這一耽擱天色就黑了下來。
葛老頭估摸著家裡的戰火差不多熄滅了,這才帶著兩個兒子慢悠悠走了回來。
迎春笑咪咪地叫孩子的爹幫忙放好大桌子,然後就開始一樣樣往上端飯菜。白菜炒木耳,小雞燉蘑菇,肉末豆角干,豆腐釀肉圓……足足八道菜,外加一盆雪白鬆軟的粳米飯,饞得連一直端著讀書人清高架子的老二葛書成也不停咽口水。
葛妮兒抱著寶哥兒笑嘻嘻地湊到桌前嗅香氣,然後高聲對老爹說道:「爹,您看嫂子手藝多好,城裡酒樓的飯菜是不是也就這樣了?」
葛老頭還沒應聲,葛書成就一臉不屑地插話,「以後別說這話,小家子氣。人家酒樓的酒菜做得可好吃呢,這些破爛玩意兒也就咱們自家吃兩口,端出去都惹人笑話。」
葛妮兒忍不住反駁,「二哥憑啥這麼說,難道你去酒樓吃過飯?」
「當然……」葛書成抬了抬下巴,剛說了兩個字又突然改口,「當然沒去過,但我聽同窗們說起過。」
葛妮兒撇了撇嘴,不吭聲了。
倒是葛大壯不知想到了什麼,淡淡掃了弟弟一眼。
葛老頭看到滿桌菜肴,想起今年豐收又添了孫子,露出笑臉,招呼兒女們坐下吃飯。
葛妮兒趕緊走去裡屋門口喊道:「娘,一起吃飯吧,嫂子做了好多菜呢。」
不一會兒,王氏懶洋洋地走了出來,見了滿桌子的雞魚肉蛋,臉色立刻大變,指著正端著一碗蛋花湯進屋的迎春大罵道:「你這個敗家的小娼婦,這是要敗光我們老葛家的家底嗎?平日吃我們的,住我們的,一文錢不賺的廢物,不過是讓你做頓飯,竟然敢這麼浪費!」
葛妮兒沒料到老娘過年還要發飆,嚇得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但想要上前勸說兩句的時候,她懷裡的寶哥兒卻哭了。
迎春沒有半點惱怒的模樣,伸手接了兒子拍著安撫,扭頭望向葛大壯,「孩子的爹,既然我們一家礙了二娘的眼,咱們就別在這裡賴著了。」
葛大壯掃了一眼臉色尷尬的老爹、得意的二娘、不知所措的妹子和只盯著飯菜咽口水的弟弟,最後沉默著起身脫了大襖給媳婦裹好,開門走了出去。
王氏打定主意要大鬧一場,出出這些日子的惡氣,哪裡想到人家根本不接招,她氣得還要跟出去追罵。
葛老頭倒是終於想起了自己還長了顆良心,難得發了火,「行了,大壯一家都讓你罵跑了,你還想幹啥?吃飯!」
葛書成一聽這話,立刻抄起筷子就夾了塊雞肉塞到嘴裡。
小兒子就像是王氏的眼珠子一般,見他這個模樣不但沒有喝罵,反倒趕緊上前幫他夾菜,「哎呀,成哥兒慢點吃,那個敗家娘們就是黑了心肝了,這麼晚才擺飯桌,餓壞娘的成哥兒了。」
葛老頭和葛妮兒父女倆對視一眼,無奈又犯愁,以後的日子恐怕沒有平靜的時候了。
葛大壯擁著妻兒剛剛繞過院牆,迎春卻突然說道:「你等一下。」
葛大壯不明所以,只見迎春一手抱著兒子,一手從牆頭上端下一隻大陶碗,他立刻笑了,趕緊伸手接了過來。
一家三口頂著北風很快就進了自家,葛大壯手腳麻利地趕緊燒炕,迎春摸著炕頭熱了,這才把兒子放下。
一盆玉米粥,一大碗雜拌菜就是夫妻二人的年夜飯了,但兩人都沒覺得後悔。很多時候,吃飯吃的就是一種感覺,一家人親親熱熱在一起,哪怕吃糠咽菜也香甜,若是對著那些狗屎一樣的存在,入口就算是大魚大肉恐怕也讓人噁心。
夫妻兩個一邊慢慢吃著,一邊商量著開春后要找人幫工,把樹枝做的院牆換成石頭的,屋頂的茅草也要重新加厚,否則夏日雨季來了,外面下大雨,屋裡下小雨就壞了。
睡得香甜、小名大寶的寶哥兒偶爾睜開眼睛,望望昏黃油燈下低聲說著話的爹娘,轉而又呼呼睡去了。
迎春轉身替兒子蓋好薄被,又夾了一片肉給夫君,心裡覺得分外安寧。
吃了飯,夫妻倆很快就睡下了,第二日一早,葛大壯出門去村裡走了一圈向葛大姑還有幾家有來往的長輩拜年,然後回家收拾工具,為新一年的生計做準備了。
葛大姑忙了一日,晚上想起沒見到迎春和小侄孫就追了過來,送了大寶一隻小布老虎和一套夾棉小衣衫,正好過些曰子能穿。
迎春對葛大姑印象很好,替兒子道了謝,送她回去時又在她筐子里放了一條熏好的野豬肉。她自是不肯要,最後還是葛大壯開口才讓她收了。
一過了年,日子就好像長了腿一般跑得飛快,一下就過了十五。天氣一日比一日暖和,村頭巷尾的積雪也開始慢慢融化了。
葛大壯接了個打嫁妝柜子的活計,囑咐迎春好好看顧兒子之後就扛著鋪蓋進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