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龐氏趴在地上,一點兒都沒有想明白自己怎麼會突然變成了這樣。
明明幾天前,她還是那個後宮艷壓群芳的皇貴妃。
可是轉眼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叫從前自己眼裡跟螻蟻一樣低賤的奴才隨意欺凌,不能將她們杖斃不說,還叫不知多少的□□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怨不得總是聽說哪一朝某某妃子入了冷宮就瘋了,龐氏從前還不相信。
不過是落入冷宮,使出手段復寵就好,況能在宮中廝混的女人哪個心理不強悍呢?何至於叫帝王厭棄就發瘋?
可是她落在這境地才明白這個緣故。
太折磨人了。這些在冷宮裡住了一輩子的宮人心理都有疾病,都喜歡折磨從前高高在上的主子為樂。冷宮本就不叫人放在心上,因此淪落過來的妃嬪在她們的手上,不知吃過多少的糟踐,這樣才是叫人發瘋的緣故。
先頭那個掉進冷宮的和嬪就已經瘋瘋癲癲,天天見了這幾個宮人就尖叫。
瘋了的這些宮人就不在意了。她們就喜歡折磨清醒的。
哪怕龐氏外頭還有一個榮王,還有一個大公主,在宮人的眼裡都不算什麼。
若榮王與大公主得力,龐氏怎麼會淪落到冷宮裡來。
想到昨日夜晚叫人往嘴裡灌了許多的冷水又給推進了井裡頭,今天早上才被提上來,龐氏是真覺得害怕了,竟端不起自己皇貴妃的架子,爬到了幾個嬉笑的宮人的腳下央求放過她,然而她入冷宮那一日身上的值錢的首飾都被拿走了,誰會理睬她呢?
其中一個沒有看見進門的昭貴妃與明秀,正笑嘻嘻地一腳踹在了她的小腹上,看著她咳嗽起來,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著水,本想繼續給她多灌些涼水下去,卻猛地見著了後頭的昭貴妃,露出驚容后,急忙賠笑上來請安。
別看昭貴妃也是個失寵的倒霉蛋兒,誰敢碰一下試試!
皇后不千刀萬剮了她才怪了呢!
「給娘娘王妃請安。」見是昭貴妃又來了,知道這龐家兩姐妹之間的愛恨情仇的,這宮人眼珠子一轉急忙賠笑道,「這地方冷得很,娘娘貴足踏入此地,實在是奴婢們的榮幸。」她看見扶著昭貴妃的明秀,面上露出幾分驚艷,討好地笑道,「給王妃請安。」
她雖然從未見過明秀,然而看與昭貴妃親近,又是王妃品級的打扮,就知道是安王妃了。
「這是……」明秀見龐氏形容凄慘,全沒有了從前的盛氣凌人,便抬了抬頭笑問道。
「這是罪婦龐氏。」這宮人急忙笑道,見明秀的嘴角微微勾起,也不訓斥她們私刑,就知道明秀的心意了。又見昭貴妃正目光冷淡地看著對面那個匍匐在地的女人,又恭敬地說道,「不是奴婢們折騰人,只是來了這冷宮的總是些犯了錯的妃嬪,此時不好生□□起來,回頭鬧騰起來,奴婢們也沒法兒管束。」
明秀微微頷首,轉頭詢問地看著昭貴妃。
她對冷宮印象並不好,看著龐氏吃苦,誰不震驚是騙人的,只是龐氏如何,真的與她無關。
她不是一個冷酷的人,然而也不是一個隨意播撒同情心的好人。
龐氏落到如今的地步,只能說技不如人,與人無尤。
當年她能踩著昭貴妃上位,如今自然也可以叫小輩給踩下去,因果輪迴,誰心疼誰呢?
「姐,姐姐!」龐氏見對面的昭貴妃,目光落在她愜意的臉上,就見這個從前叫自己不看在眼裡,甚至覺得極傻的女人一身盛裝叫兒媳婦兒恭敬地扶著立在她的眼前,彷彿是天上地下的距離一樣,急忙趴著過來哭著央求道,「姐姐給我說句話!求姐姐去求陛下,我是冤枉的呀!」
「與我無關。」昭貴妃早就看著龐氏不好了,只是這是第一次與她說話,見龐氏蒼白的臉驚恐地看著自己,便摸著懷裡的兒媳婦兒的溫暖的手冷淡地說道,「你以為,陛下不知道你是冤枉的?不過是芳嬪比你得寵。你老了,他不喜歡你了,所以你做什麼,都是錯的。」
她說起這個的時候,臉上就露出淡淡的譏諷。
當年她抓著這個堂妹厲聲質問她與皇帝的私情的時候,春風得意滿臉嬌羞的妹妹,也是這麼回答她的。
她不叫皇帝待見了,皇帝煩了她了,換一個人寵愛,有什麼不對呢?
看著龐氏如被雷擊一樣的表情,昭貴妃心裡卻十分地痛快。
「你如今這模樣都是活該,我看你笑話來不及,還救你?做夢呢!」昭貴妃才不怕叫人看見自己這麼狠毒的模樣兒呢,因她很有信心就算明秀皇后順妃等人看見自己這模樣,也不會嫌惡自己半點,越發仰著頭冷笑道,「我每日都過來,就是看你狼狽,怎麼了?」
「姐姐?」龐氏怔怔地看著昭貴妃,轉頭看明秀。
她就不怕兒媳婦兒厭惡她鄙夷她?
「拖遠些,不要叫她傷了母親。」明秀卻不以為意,輕聲吩咐身邊的宮人將龐氏給拖遠了,這才柔聲與昭貴妃說道,「母親忘了母后的叮囑不成?怎樣欺凌都隨您,只是要叫她遠遠而的,叫她不能傷了您。」
「忘了。」想到皇后笑裡藏刀的樣子,昭貴妃猛地縮了一下脖子。
「咱們看完熱鬧趕緊回去,回頭,我陪您下棋。」明秀笑眯眯地說道。
說到下棋昭貴妃臉上就露出了幾分憤慨,正要與明秀抱怨一下皇后不知吃錯了什麼葯,棋風竟然凌厲了起來,還不許貴妃娘娘拿棋盤上的棋子兒「研究」一下了,想到這是在龐氏的眼前,她心裡冷哼了一聲,再次看住了這個堂妹。
「我今日看見你,心裡痛快許多。你也放心,你在冷宮的日子我都打點好了,必叫你過得不好的。」昭貴妃見大殿的裡頭傳來了許多女子的瘋瘋癲癲的笑聲與幽幽的哭聲,又見龐氏聽見這些就很驚恐地縮成了一團,目光變得悠遠了起來。
若是沒有一個好兒子,若是沒有皇后的庇護,早在她當年失寵的時候,是不是下場也與這些冷宮中可憐的妃嬪一樣凄慘?就算不瘋,可是卻也不會過得很好。宮中人都生著一雙勢利眼,無寵沒有地位,還叫與她有仇的得寵的皇貴妃打壓,那樣的日子該是什麼?
也未必比龐氏眼下好多少罷?
她唯一還能牢牢記住的,就是失寵的那年的冬天,格外地冷,可是宮裡一根炭都沒有分給她的宮中。就算宮人去討要,卻被罵回來說昭貴妃娘娘自己沒能耐還不如凍死算了。堂堂貴妃,卻叫奴才欺凌。
她吃了這一遭,抱著被子倒在冷冰冰的床上的時候,若不是想到還有個兒子,真的想死了算了。
皇帝不要她了,家族也不要她了,她掙扎地活著還是為了什麼?
貴妃的自尊不叫她去與那些宮人糾纏,可是真冷呀。
昭貴妃一直都記得那一天,大雪下了三天,她的宮裡就跟冰窖一樣冷。見她失寵,宮中樹倒猢猻散,從前的宮人都去奉承新人去了,只有兩個小宮女陪著她。沒有炭,就偷了御花園的樹枝來在屋裡燒,屋子裡全是煙。
她心灰意冷地等死,卻等來的是破門而入的皇后。
她什麼都沒有說,也沒有用可憐的眼神或是憐憫的話來給她安慰,只是溫和地叫人散去了屋裡的煙氣,叫人端了許多的炭進來,又叫人給她身上蓋了厚厚的棉被,笑了笑,就走了,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很尋常的事情。
她倔強地不肯與皇后道謝,可是皇後走了以後,她卻縮在被子里痛哭失聲。
原來有的時候,叫人溫暖的,也不過是那一點點從前不值錢的炭火,還有一個人對她看顧的心意。
那個時候,她的宮裡頭,似乎比這冷宮還要冷。
昭貴妃靜靜地看著被拉到了遠處,叫人拉著叱罵,一下一下打在身上發出哀嚎的龐氏,突然覺得自己竟不需要再看這個女人了。原來她一直記在心中的仇恨,也沒有自己想象得那樣了不得,不能撒手。
她有更多在意的東西,眼前這個,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好好兒服侍皇貴妃,侍候好了,本宮有賞。」昭貴妃傲然地對那幾個點頭哈腰的宮人說道。
她以後不會再來看龐氏的凄涼了,只是卻不會饒恕她。
她吃了苦也就罷了,可是她兒子的,因這對母子過得委屈,她不會就這樣算了。
明秀看著突然想開了的昭貴妃,心裡一松,臉上就露出了微笑。
「您比她過得好。」明秀挽著昭貴妃的手臂,見她看過來,嬌艷的臉上露出了得意,便溫柔地說道,「您有母后,有阿寧,有我。咱們都喜歡您,把您放在心上。可是她呢?」她點了點龐氏,柔聲說道,「卻什麼都沒有。」
從龐氏被廢,龐家就如同當年捨棄了昭貴妃一樣地捨棄了她,一門心地侍奉起了芳嬪。龐家也就罷了,可是龐氏在冷宮這麼多日吃了這麼多苦,榮王卻彷彿不知道一樣一聲不吭,這其中的姿態,不是傻子都能想明白。
榮王,她的親生兒子,對她都避之不及了。
「你說的對,我確實比她過得好。」昭貴妃看著笑吟吟,不管自己做了什麼都站在她身邊的明秀,想到皇后慕容寧,甚至想到了順妃,臉上就露出了笑容,那點抑鬱與不喜都散去了,又聽見了龐氏的一聲哀嚎,轉頭看過去,卻意興闌珊。
龐氏叫罵罵咧咧的宮人給推在地上,其中一個宮人從頭上拔下了一根簪子,用力地刺進了她的手背,眼見鮮紅的血就流出來,看著就叫人心驚肉跳。後頭竟還有一個宮人端了熱水來潑在她的身上,說是給她暖暖。
「沒意思。」昭貴妃覺得自己應該看得很開心,卻又覺得不過如此。
「母親累了,咱們就回去。」明秀看了龐氏一眼,眯了眯眼睛,想到龐家的那個叫慕容寧打死的丫頭,輕輕地說道,「龐家,這次損失了許多。」死了三個要緊的小輩,折損了一個皇貴妃,「失了」一個皇子,又死了一個美貌的姑娘,龐閣老竟然還沒有救出來,眼看著,龐家是要起不來了。
至於芳嬪的皇貴妃,真是跟天上的浮雲一樣,等名分真的下來再說罷。
昭貴妃連連點頭,不屑地說道,「你不必在意,不是那丫頭跑得快,在宮裡我就打死她了!」她見明秀對自己感激地笑了,便摸了摸她的柔軟的頭髮目光軟和了許多說道,「你別怕,有我在,誰都不別想打阿寧的主意!」
「我就都指望母親了。」明秀撒嬌地蹭了蹭昭貴妃的手。
「你放心!阿寧若敢叫你不開心,看我怎麼收拾他!」還是軟乎乎的女孩兒可愛呀,昭貴妃叫明秀撒嬌得心都軟了,冷宮裡都變得天光大亮,一時間覺得自己英雄極了,仰頭挺胸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兒,還給明秀支招道,「這小子腰間是弱點,他叫你生氣了,你就捅他!」
那真是一捅就軟呀!
明秀頓時咳了一聲目光深沉,默默地看著賣兒子的老岳母。
「記得啊。」昭貴妃還在叮囑,叫兒媳婦兒不要吃虧。
她可知道了,就比如唐王妃撓唐王的時候,唐王竟然敢反抗敢跑,跑起來飛快抓都抓不住。
明秀若能捅軟了兒子,兒子還怎麼跑呢?真是生死都在兒媳婦兒的手裡了。
賣了兒子的貴妃娘娘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心曠神怡哪裡還記得什麼龐氏呢?拉著明秀就走了。
明秀回頭,就見冷宮慢慢地離自己遠去了,漠然地收回目光,與婆婆繼續討論如何欺負安王殿下。
這個話題,可比龐氏要招人喜歡多了!
一路哄得昭貴妃歡喜極了,明秀就與她一同回了皇后的面前,就見此時順妃正抱著二公主吃東西,皇後面前只有一個滿臉通紅目光瀲灧的安王殿下在垂頭不知聽笑眯眯的皇后說話,覺得慕容寧這模樣兒有點兒怪,明秀急忙上前笑道,「我與母親回來了。」
「回來就好。」皇后笑眯眯地說道。
慕容寧抖了一下,有些幽怨地看了明秀一眼。
安王妃莫名其妙,覺得這傢伙吃錯藥了。
「回去罷。」皇后拍著明秀的手趕人,一點兒都沒有想到是這母后自己說「思之如狂」叫人進來的。明秀總覺得皇后的眼神怪怪的,一拉慕容寧的手,只覺得手中滾燙,彷彿還在顫抖,手上還十分用力。
這是病了?
她遲疑地看了慕容寧一眼,見他輕輕地喘著氣兒,面容難耐。
嘴角一抽,安王妃有點兒明白了,急忙拉著這廝告退,出了皇後宮中急忙摸著他的頭,滾燙滾燙的。見他將頭放在自己手中小聲兒呻/吟,不由哭笑不得地問道,「母后給你吃了什麼?」
看這銷/魂模樣,彷彿是大補呀!
可見皇后多擔心呀。
「鹿血,新鮮的。」慕容寧紅唇越發鮮艷,看著明秀彷彿要把她給吞下肚去,目中泛著水意在她的耳邊小聲兒笑道,「到底是母親的美意,況總算家裡就咱們兩個了,我吃些算什麼?總之,你得好好兒……」
陪陪熱血沸騰的安王殿下。
這句話還沒說完,呼吸變得越發急促的安王殿下,就覺得自己的衣角被人扯動了一下。
目光不舍地從紅著臉唾了一口的媳婦兒嬌艷的臉上挪開,安王殿下不耐往下看去,看見了一隻肥仔兒討債的臉。
「嫂子留在宮裡。囡囡跟嫂子一起睡,講故事!」討債的二公主用天真可愛的聲音與自家嫂子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