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郡王府孤女析陣圖尤唐街夏蟬拜義父〔下〕
進了花廳,自是奉欽差顏查散上首入座,公孫策隨立在旁,餘下眾人卻不肯按官職就位,謙讓一番,一致推了年長的盧方坐於西首,反倒是展昭與蔣平兩個四品護衛分居末席。
寒暄了數句,盧方問道:「顏大人,不知我那五弟現在何處?數月不見,我們這些當哥哥的,實在是想念得緊。」
顏查散嘆息一聲,答道:「本院亦有兩日沒見著白賢弟了,也不知他現在……究竟身在何處。」
盧方最是個重情義的,一聽這話兒,心中便急了;心中一急,眼圈便紅了,不安道:「顏大人可否說清楚些,五弟怎生不見了?」
徐慶也急了,倏地站起身道:「是啊,大人!你快說說!」
「三哥。」蔣平忙將徐慶拉坐下,又見顏查散神情焦灼,便向公孫策道,「公孫先生,五弟失聯之事,你可知情?」
「此事說來話長。」公孫策介面將鄧車、申虎喬裝盜印的經過,細述了一遍,「白護衛追將出去,至今未有歸來。」
眾人聽他如此一說,俱是大驚失色。蔣平暗暗更是覺得,五弟這一去,只怕是凶多吉少,礙於盧方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性子,亦不好點破。
正在各自憂心,倏有外班入內稟報:金太守一行有要事進見。顏查散忙道快傳。
不一會兒,金輝攜同智化、丁兆蕙、艾虎三人,匆匆趕至花廳。
四人見禮站定,智化、丁兆蕙瞧見身邊這一圈久未逢面的故友,非但沒有歡喜之色,反而流露出悲傷的神情,艾虎到底年少,沒料到竟在此處,撞見陷空島四義,先是怔住,隨即撇了撇嘴,放聲大哭起來。
盧方心頭一沉,顫聲道:「艾虎賢侄,因何在此啼哭?」
智化知道瞞不過去,上前握緊盧方雙手道:「盧大哥,五弟不在了,你可要保重身子!」
盧方面色煞白,喃喃念叨:「五弟不在了……五弟不在了……」陡然掄起雙臂,推開智化,怒吼一聲道,「我這個當哥哥的,活著還有甚麼意思!」言罷,一頭朝對面的立柱撞去。幸虧展昭眼疾手快,一把將其撈住,否則非出大豁子不可。
顏查散一聽白玉堂罹難,也是抑制不住地大放悲聲:「白賢弟……愚兄半生就得了你這麼個知心朋友,你這一走,留我獨自一人,日後……日後……」
蔣平忍悲含淚,問向智化道:「智兄哪裡得的消息?我那五弟殞命何處?如今屍骨卻在哪裡?」
智化肅然答道:「一個時辰前,金太守手下探得的消息。是夜,五弟追逐鄧車,誤入沖霄樓,喪在八卦銅網陣之內,奸王為報荊門治水之仇,將五弟的骨殖沉入漢江逆水泉了!」
韓彰最疼白五這個弟弟,他向來喜怒不形於色,聞此噩耗,雖不曾落淚,心中早已痛如刀絞。他沉聲道:「五弟機敏過人,機關陣法,亦是精通。不知這惡陣是何人所設?竟將五弟害得如此!」
徐慶怒火中燒,「哇呀呀」叫道:「管他何人所設!咱們兄弟這就衝進王府,殺了奸王、鄧車,為五弟報仇!」
展昭出言勸阻道:「徐三哥,奸王人多勢眾,郡王府強攻不得。報仇一事,尚須從長計議。當務之急是尋回五弟骨殖,讓他儘快入土為安才是。」
「展兄所言極是。」智化頷首道,「此陣非比尋常,是前朝靈台郎彭啟所設,此人多智近妖,是百年難見的怪才。沒有陣圖指引,入陣等同於送死無異!」
思及白玉堂少年華美,又兼急公好義,如此大好男兒,卻英年早逝,眾人無不扼腕痛惜。一時間,廳前悲聲不斷,盧方與顏查散兩個,更是哭得幾欲背過氣兒去。顏查散這兩日為了白五失聯之事,一直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平時還要強打精神,處理公務,此刻又遭喪友之痛,他一文弱書生,如何能捱得住?慟哭了一陣,便暈了過去。公孫策與金輝,忙將其扶至內堂歇息。盧方亦是哭著喊著要尋短見,韓彰與徐慶一人架住他一條胳膊,也將其拖拽著帶離花廳了。
轉眼之間,屋裡的人去了一半,登時安靜不少。丁兆蕙倏道:「方才小弟進屋,瞧見廊下候著一位小娘子,倒是有些眼熟。不知……」
「哎呀!」展昭面帶愧疚道,「丁二弟不提,愚兄險些忘了此事!人是我帶進來的。」說著,快步行至廊下,親自引了夏蟬入內。
夏蟬站定,對上丁兆蕙探詢的目光,憶及元翠綃往日所作所為,不覺有些尷尬。
「小娘子稍候,我這就去請公孫先生,過來與你相見。」展昭言罷,便往內堂去了。
艾虎認出她是元翠綃身邊的女使,一臉敵意道:「你是郡王府的人罷?來找公孫先生做甚麼?」
「我……我是來……」夏蟬神色局促地低下頭去。
智化將小俠拉至一邊,問向她道:「你家小娘子可好?」
夏蟬未曾與他師徒打過照面,不知這二人如何竟識得自個兒,心頭有些駭怕,搖搖頭不願作答。
丁兆蕙忍不住道:「她病了?」
夏蟬見丁兆蕙誤會了她的意思,頭搖得更厲害了。
一問三不知的當兒,展昭與公孫策到了。
展昭指著廳中垂首肅立的夏蟬道:「公孫先生,便是這位小娘子要見你。」
公孫策抬眼看去,不由大為驚詫:「你不是……」
夏蟬福身行禮道:「民女夏蟬拜見公孫大人。」
公孫策虛扶一記,捋須道:「不知小娘子前來,所為何事?」
夏蟬答道:「我家小娘子,讓我來給大人送件東西。」
公孫策端量夏蟬,瞧她並未攜帶任何隨身包裹,雙手亦是空無一物,心下更覺古怪,便道:「拿來我看看。」
眾人目光齊齊投注在夏蟬身上,只見其由頸間,緩緩解下一條淡粉色的絲巾,小心翼翼地捧至公孫策眼前。
艾虎輕嗤一聲道:「你家小娘子吃錯藥了罷?給公孫先生送這玩意兒?」
丁兆蕙俊眉微皺,智化伸手便照艾虎頭上敲了個爆栗,板著臉道:「休得胡說!」
公孫策遲疑著未有去接,一直默不作聲的蔣平,忽然繞到他身前,盯著絲巾,細看了半會兒道:「這幅絲巾似乎有些來歷。」
公孫策接過絲巾,展開瞧了瞧,並不覺有何殊異之處,他知道蔣平是客商出身,對此十分內行,便將絲巾遞與他道:「還請蔣護衛賜教。」
「不敢當。」蔣平摩挲著絲巾道,「這條絲巾是冰綃所制,冰綃又是取長白山雪蠶吐出的絲,織就而成,雪蠶極為珍稀,因而冰綃更是難得。前朝宮中曾盛行過一時,當朝(太)祖嫌其太過奢靡,便下了禁令。仍存留於世的,至少也是八十年以上的老物了。」說到這裡,他倏地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道,「這絲巾怎麼有股子怪味兒?」
夏蟬乍聽此言,不由粉臉漲得通紅。
「是么?」公孫策神色一凜,復又接過絲巾,聞了聞道,「有些像燕來草的氣味。」
智化介面問道:「不知這燕來草有何功效?」
公孫策答道:「止血化瘀,不過療效遠不如三七、川芎等物,少有大夫會用此葯。」
智化又問:「除了入葯,可還有其他的用處么?」
「這個……」公孫策擰眉苦思,「容我想想。」
蔣平看了看夏蟬,走到她身旁,問道:「小娘子,你好好想一想,送絲巾的人,除了托你帶了絲巾來,可有再捎些甚麼話兒么?」
經他一提醒,夏蟬猛然記起元翠綃確是讓她帶話兒了,連聲道:「有!有!」
「她說了些甚麼?!」蔣平、智化、公孫策三人不約而同問道。
夏蟬被驚得一縮脖,小聲道:「小娘子說,她以往曾為公孫大人省過不少燈油錢,讓公孫大人不要忘了請她喝杯熱茶。」
公孫策神情震駭,扭頭看向展昭,失聲道:「是她!」
展昭亦是一臉激動之色,沖著夏蟬問道:「你家小娘子可是潘盼?」
蔣平驚喜道:「這絲巾若是小潘送的,內里必定大有乾坤!」
艾虎喃喃道:「姐姐……」
智化默不作聲,擔憂地瞥了丁兆蕙一眼。
丁兆蕙抱臂圈肘,低著頭,不知在想些甚麼。
夏蟬茫然應聲:「我並不知小娘子以前喚甚麼名,只知她如今叫做元翠綃。」
展昭急著追問道:「她的眼睛好了么?」
夏蟬點頭:「好了。」
展昭面露欣慰之色:「好了便好。」
「潘盼」這個名字,猶如一記響鞭,狠狠擊在丁兆蕙心頭,痛得他連呼吸都陣陣發窒,腦海中那道模糊的身影,似乎正在漸漸清晰,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想起來了!」公孫策驟然擊掌,急匆匆道,「以前我曾見一冊古籍記載過,燕來草漉汁與烏雞血混而研之,用作書寫,有隱跡之效。唯有熱茶,方能使其顯影!」
智化喜上眉梢:「快!快!茶水呢?」
艾虎忙不迭從桌上端起一盞。
蔣平接過一摸,嚷道:「涼了!」
「我去重沏!」公孫策將絲巾塞到蔣平懷裡,疾轉過身,朝後堂跑去。
展昭趕緊跟上道:「先生!我同你一起。」
不多一會兒,二人端了茶盅、銅盆折返。
眾人圍攏過來,蔣平將絲巾投入盆底,公孫策提壺,緩緩將茶水注入。水流似小溪蜿蜒,熱氣氤氳之下,絲巾上漸漸有墨色的印跡析出。
蔣平撈起絲巾,控干水分,輕輕將其抖開,一幅標識詳盡的機關陣圖,完整無缺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公孫策捋須頷首:「成了!」
艾虎倏又哭出聲來:「五叔,你晚個兩日再去,就好了哇!」
眾人聽了,俱是難過不已。
公孫策轉向一旁的夏蟬,溫言道:「夏蟬,你送圖有功,不知今後有何打算?」
夏蟬屈身作答:「民女不敢居功。離府之時,小娘子已將契書返還於我,讓我聽從大人的安排。」
公孫策走近她道:「既然如此,我便將你收作螟蛉義女,勘平襄州亂局之後,隨我一道回京,你可願意?」
夏蟬又驚又喜,連忙跪倒在地:「義父在上,請受女兒三拜。」
公孫策受足了禮,引她拜見過在座叔伯,便將其帶至後院安置。
廳內還余智化、蔣平、展昭、丁兆蕙、艾虎叔侄五人。
丁兆蕙目光銳利如劍,逼視智化道:「哥哥,早就知道潘盼與元翠綃是同一人罷?」
智化抬眼,對上他的雙眸,苦笑道:「二弟,我也是劫牢那一日,才認出她來。」
丁兆蕙「哼」了一聲道:「哥哥瞞得我好苦!」言罷,轉過身,大踏步朝門口行去。
智化急問:「你這是要上哪兒?」
丁兆蕙頭也不回地答道:「我要帶她走!」
艾虎追上前道:「丁二哥,我跟你一齊去找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