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諸神。

世界創立之初，至高神分裂出數十個神格，賜予混沌世界中有靈氣的生命，諸神由此誕生。

漫長的幾千萬年對於永恆的神祗來說，彷彿只是一眨眼之間。

最初的神界安詳融洽，諸神敬仰崇拜著他們的神王，盡心儘力地為這個世界貢獻他們的力量。這種祥和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創|世神的猝然消逝，諸神逐漸開始明白，他們的神王，根本不在乎這個世界。

也許是因為失望，也許是因為害怕受到至高神毫無緣由的遷怒，諸神一個接一個離開了神界，分居各處。

不知道經過了多長的時間，戰爭在諸神之間爆發了。

他們早已從最初的融洽和睦到互相猜忌，他們想爭□□力、獲得力量。

至高神從不搭理他們的戰爭，他悄無聲息地去了虛無之境，那裡沒有紛雜，有的只是死水一般的孤寂。

至高神是適合孤寂的，他本就該永遠、永遠地孤獨下去。這是諸神心照不宣的想法，所以他們更加肆無忌憚，延續千年的眾神之戰就此爆發。

直到他們的戰場蔓延到了大陸，從不曾參與戰爭的至高神卻突然勃然大怒，揮手間就粉碎了兩派首領的神格——光明神與黑暗神。

諸神開始惶恐。他們想，也許至高神是有在意的東西的，他們不該把戰場放在大陸。

失去首領的神祗們不敢再發動戰爭，而是乖乖地待在神界，唯恐至高神哪天又一個不高興收回他們的神格。

相安無事到現在，神祗們又恢復了安穩的生活，然而精靈女神的消逝就像是一顆大石投入了表面沒有波瀾的湖中，神祗們開始憤怒、埋怨，他們都在害怕至高神的懲罰在下一刻就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尤其是，至高神又回到了神界，這讓諸神終日惶然。

終於，讓諸神惶恐不安的事情發生了。

至高神毀滅了這個世界，甚至是神界，都被摧毀了。

被憤怒驅使了的諸神忘記了神王至高無上的地位，忘記了是神王賜予他們神格，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圍聚在神界最巍峨壯麗的神殿之上，他們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殺了至高神！

綿延至無邊天際、立於雲頂之上的神宮開始崩塌，轟隆聲猶如萬鈞雷霆，又如諸神的怒吼。

神力的匯聚猶如一股颶風，神殿之上，黑雲堆積的天空閃電狂風不止。黑壓壓的烏雲擋住了所有的光芒，崩塌的神宮陷入了絕望而憤怒的昏暗之中，那烏雲隨著諸神之力的暴漲，開始以神殿為中心朝四周蔓延，沉重的力量令空氣都凝滯幾分。

西澤目光淡的虛無縹緲，他看向紛紛圍聚於神殿之上的諸神，緩緩地露出個淺淡溫和的笑容，「你們想要——阻止我？」

力量之神高舉起逾千斤的大地之錘，怒吼聲傳至數千里，「神王——！這世界萬物在你眼中可有一點分量，萬千生靈在你一念之間全都滅亡，你非但不知錯，現在連諸神也都不放過！我們數千萬年來，盡心儘力守護這個世界，但是在你眼中，卻全是玩物！」

西澤低下頭，溫柔而愛憐地看著姚安筠，「那又如何，我已經找到我想要的了，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已經沒有了。」

「西澤——！！」火之神噴出憤怒的火焰，火勢滔天，烈焰照紅了半邊天，整個圓形神殿都被烈火炙烤著，但卻因為有著保護層，所以火舌沒有侵入神殿半分。

姚安筠畢竟現在只是普通人類一個，抵擋不住諸神憤怒時磅礴爆發的神力，四肢早已震麻不已，只是因為有著堅韌的精神力撐著她才還存有清醒的意識。

西澤溫柔地把她抱在懷裡，溫熱的手拂過她的眼睛，輕哄道：「赫瑟爾，不要害怕，你不會受到一點傷害。閉上眼，乖。」

姚安筠彷彿被他誘哄了一般，雙目微微有些渙散，隨即閉上了眼。

西澤見她已經沉入自己編織的溫好的夢中，欣慰地笑了笑，然後低下頭，吻住那光潔的額頭，「赫瑟爾，你不需要看這場景，等他們全都安靜下來了，我再叫醒你。」

……

……

水滴聲在耳邊響起，姚安筠皺皺眉，睜開了眼。

眼前是一片虛無縹緲的白茫。

這是哪裡？她飛快地坐了起來，四處環顧了一圈，還沒等她有個定論時，這朦朧的空間中突然回蕩起了一道陰冷的聲音。

「你是——赫瑟爾？」

「誰在說話？」姚安筠站了起來，試圖找到說話的人，但是放眼望去，這個白霧繚繞的地方哪兒有半個人影。

「我乃創|世神。」

「創|世神？」她一字一頓地重複道，心想，創|世神不是早兒八百年前就被西澤給幹掉了嗎。

一道模糊的人影在她眼前幻化，輪廓高大，撲面而來的氣質詭異而森冷。

「你沒有記錯——我的實體已被至高神打散，神格也已破碎成萬片，現在在你眼前的，只是我在臨死前僥倖寄存於神格碎片的神魄之一。」

姚安筠靜默片刻，想起了在侏儒小鎮里遇到的魔族口中說的話，看來創|世神的確沒死透，這麼漫長的時間以來，神魄之一一直都存活在這世界上。

「我有兩個問題要問你。第一，被侏儒國王請進神殿並用魔咒招來魔族的那個法師，是不是你？第二，你來找我做什麼？」

創|世神似乎吃吃笑了一聲，「赫瑟爾，你不是一個普通的生靈，難怪西澤為了找到你，肯從混沌中醒來。」

「回答我的問題。」

「也許你該學會如何對神尊敬一點。第一，的確，我的神魄寄存在了那名法師身上，魔族是我用魔咒引到大陸之上的，」他停頓了一下，接著用一種狂熱興奮的語氣，語無倫次地說道：「第二，我費盡千辛萬苦，隱忍苟活了數千萬年，等的就是你——這個絕佳的時機，我終於等到了。」

姚安筠微微皺起了眉。

「你想毀滅最後一片大陸？」

「沒錯，是的，我想毀滅，」他壓低了聲音，抑制不住扭曲的喜悅，「全都毀滅掉，連同至高神——然後再由我來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不再有殺戮，不再有災難和戰爭，當然也不存在蔑視萬物的至高神。我就是為了這個新世界，才一直隱忍到現在，赫瑟爾，你是第一個知道這個即將來臨的新世界的人，告訴我，你期不期待，你也覺得我的想法很好，對不對？」

姚安筠冷聲道：「是的，你的想法很好。」

創|世神忍不住大笑起來，只是那詭異陰冷的聲線即使發出了笑聲，也讓人毛骨悚然，「赫瑟爾、赫瑟爾，你果然沒讓我失望，我早在你到精靈之森的時候就已經進入了你的意識之中，我洞悉你所有的想法，也知道你厭惡西澤的禁錮，你簡直太完美了，有你在，我完全不擔心殺不死西澤。」

姚安筠暗自一驚，創|世神是什麼時候潛入她的意識之中的？她竟然完全沒有發現！

「別奇怪，不僅你沒發現，連西澤都沒有發現，這也讓我覺得意外，強大的至高神，竟然眼裡心裡都只看得到一個普通的人類！而且這個人類還完全不在意他，哈哈哈哈哈多可笑啊，赫瑟爾，你也覺得好笑吧？」創|世神笑聲非常難聽，充斥著尖銳的諷意和忿恨。

姚安筠面沉如水，「你不用多說廢話了，我也沒興趣聽你跟西澤的恩怨，你直接告訴我，你找上我到底想做什麼。」

「聰明的赫瑟爾啊，你怎麼會沒想到呢？當然是，殺了西澤。」

姚安筠不動聲色道：「他是至高神，我現在只是個普通的人類，殺不了他。」

「你當然可以。」

那個虛無的人影飄到姚安筠跟前，「只有在你面前，西澤才不是強大到刀槍不入的，整個世界都能被他玩弄在鼓掌之間，但是只有你，赫瑟爾，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能輕易殺了他。」

「那麼你如何確定，你苦心忍耐了那麼久，不是被西澤玩弄在鼓掌之間？」她帶著有些惡意的笑，「你又憑什麼確定，我會幫你？」

創|世神輕輕嘆了口氣，憐惜般地抬起虛無的手，撫上她的面頰，「我知道，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赫瑟爾，你有愛人，難道要一直活在這個世界，活在西澤的陰影下？你也知道，西澤不死，你根本無法離開這個世界，想想你的愛人吧，你難道要讓他永遠孤獨下去？」

那手十分冰涼，涼意入骨。

「只要我創造了新世界，你就能離開了，你想想看，你替萬千生靈報了仇，殺了濫殺的至高神，又能離開這個世界去找自己的愛人，多麼地值得，新世界所有的生靈都會感謝你的。」

創|世神湊到了她的耳邊，語氣甚至有一分狎昵。

姚安筠睫毛低垂，不知在想什麼。

「殺了他吧，解脫吧。」創|世神手上凝聚起了紅色光點，逐漸形成一把劍的形狀，「此乃懲戒之劍，諸神難逃其之懲戒。你只要將它刺入西澤的心臟，即便他是至高神，也難逃消散的命運。赫瑟爾，為了你自己，殺了西澤吧。」

姚安筠抬起手，那把渾身流淌著熾熱紅光的懲戒之劍穩穩噹噹地落在她的掌心，異常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她眸中恢復一片清冷，沉聲道：「我答應你。」

創|世神笑了，「赫瑟爾，我很清楚你的為人，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姚安筠微微眯了眯眼，然後唇角揚起，「——當然。」

……

刺鼻的血腥氣就縈繞在鼻尖，姚安筠朦朦朧朧地睜開眼，一片血色映入眼底。

火之神痛苦而扭曲的臉近在眼前，從他嘴角邊滴下的血在她的腳邊形成小血窪，而面無表情地把手伸進他的胸膛握緊心臟的西澤則是一臉平淡，甚至另外一隻手還溫柔地攬著姚安筠的腰。

西澤察覺到姚安筠醒了，眉間掠過一絲不虞，似是不喜被她看到這麼血腥的場景，於是利落地把心臟從火之神的胸腔里掏出來，然後用神力打散了火之神的軀體與神格。

「赫瑟爾，你怎麼醒來了？」他低下頭，靠著她的額頭，儘管眼裡還有著血氣，卻完全掩蓋不住溫柔繾綣的情緒，「早知道你這麼快就會醒來，我應該快點解決的。」

姚安筠靜靜地看著他，眼睛就像一汪毫無波瀾的死水。

片刻后，她仰起頭，看向神殿之上，保護層外的諸神們。

因為火之神的死亡，諸神的憤怒更上一個層次，他們開始攻擊神殿的保護層，雷電、颶風，天地隨之變色。

保護層內卻安靜地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聽見。

西澤用手指摩挲著姚安筠的臉頰，聲音低柔，「看起來，我的赫瑟爾好像是做下了什麼決定，讓我猜猜，是什麼呢？」

「先放開我吧西澤。」

西澤眼眸深深地看著她，然後低下頭，幾乎是用狂風驟雨般的氣勢吻著她。絕望、痛苦的情緒從相貼的唇間渲染開來，許久后，他終於停了下來，「好，我放開你。」

姚安筠從他的臂彎中離開，西澤最後看她一眼，然後攤開手，溫柔地笑著看她，「赫瑟爾，我放開你了，現在你可以——殺了我了。」

姚安筠微微一怔，望進他那雙哀傷快要凝成實質的深藍眼眸。

西澤低柔道：「赫瑟爾，別怕，我說過，如果是你想殺我，我不會有任何一點反抗。」

懲戒之劍在她的手中成形，血紅的亮光刺痛了她的眼。

心臟突然傳來一陣悸動，綿長的刺痛讓她幾乎有些喘不過氣。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許久之後，她微微笑了，「西澤，但願我們能再遇見，下一次，我一定在你之前、認出你。」

血紅的光掠過虛無的空氣，西澤恐懼而慘白的臉色一閃而過。

噗嗤——

***

「赫瑟爾——！！」

「赫瑟爾——你竟然、你竟然敢愚弄我！」

「赫瑟爾，你不能死！赫瑟爾！！」

「赫瑟爾，你這個愚蠢的女人，西澤他值得你犧牲自己嗎！」

西澤和創|世神的聲音穿插著在她的腦海里響起，姚安筠有些不適地皺起了眉。

其實身體上的疼痛並不明顯，畢竟她有外掛傍身，即使懲戒之劍刺入心臟，她也能保護自己的靈魂不受到絲毫的傷害。

但是這足以讓創|世神最後一縷神魄也消散。

她原本以為這回自己總該回到懸浮空間了吧，畢竟原身的身體都被她弄死了，結果西澤的聲音卻還一直回蕩在耳邊。

他還是想留住她嗎？姚安筠心裡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痛。

獻血流了滿地，懲戒之劍筆直地插在心臟的位置。西澤整個人都被恐懼的情緒給填塞滿了，他除了緊抱著那餘溫尚在的身體之外，完全不知道應該幹什麼。

他試圖捂住那傷口，血卻從指縫間溢了出來，他渾身都開始顫抖，雙目血紅，「不，赫瑟爾！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贏了！我放你走！我不會再糾纏你，從此以後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你給我醒過來，醒過來！」

姚安筠多想抬起手，替他擦掉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已經流了一臉的淚水，但是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

創|世神破爛的神魄一絲一縷地從赫瑟爾體內流瀉出來，慢慢地在空中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

西澤無暇去管他，只顧著緊緊地抱著赫瑟爾，失神般地念著她的名字。

創|世神語氣已經虛弱不堪，卻還是用盡全身力氣，大肆縱笑，「哈哈哈哈哈哈！！！西澤！西澤！你也有今天！我已經想看你這幅痛苦的模樣想了上萬年了！這都是報應，是你毀滅萬千生靈的報應！！你還是至高神那又怎麼樣，從現在開始，這個世界沒有你愛的人，沒有活著的東西，你就在這個破爛不堪的世界繼續當你的至高神吧，哈哈哈哈哈哈！！！」

西澤似乎完全聽不到創|世神的笑聲，他雙目黯淡，整個人彷彿都被籠罩在了一種陰暗而不可自拔的情緒之中。

創|世神最後一縷神魄，最終也在那瘋狂的大笑聲中完全消失。

西澤輕輕地用臉貼著赫瑟爾的額頭，仿若在說著情人間的愛語般低柔地說道：「赫瑟爾，我不會讓你死的，這個世界，我終於不是一個人了，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

說完，淡金色的光芒逐漸亮了起來，最後完全籠罩住了兩人。

在保護層之外的諸神一時之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面面相覷，暫時停下了攻擊。

那光芒越發耀眼，光柱衝天而起，衝散了堆積在天空黑壓壓的烏雲，然後化作萬千光點，從天空之上飄散而下。

絢爛、刺目。

諸神目睹著這場景，都愣怔住了。

那光柱開始壯大，最後，翻湧著的光明之力從那光柱中心向四周的陰霾擴散，整片烏雲籠罩的天空，在短短的時間內，就充斥了純粹的光明之力。無數細小光柱從雲層之間投射下來，照在廢墟一片的神宮上，也照在目瞪口呆的諸神之上。

這是，他們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景象，卻好像深深地藏在腦海里，多麼熟悉而震撼。

這是，神祗誕生。

諸神在震撼過後，全都看向那光柱的中心。

兩個隱約的人影出現在光柱中，等光柱逐漸消失之後，諸神才看清了那兩個人影。

俊美異常、眉目緊閉的男人還有……

諸神忍不住屏住了氣。

無形而磅礴的神威從四面八方壓了過來，諸神皆是抵擋不住地後退數步，又驚又疑地看向另外一個女子。

那是……新生的至高神。

*

姚安筠輕輕地把西澤放到地上，西澤睜開眼，深深地看著她，嘴角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赫瑟爾……你真美。」

姚安筠無法形容當西澤把自己的神格放入她的身體里以挽救她的生命時的感覺，她大概一生都不敢也難以再承受第二次。

她輕輕地吻上西澤的嘴唇，連聲音都還在發著顫，「西澤，你聽著，你不準出事，不準。」

西澤抬起手，撫摸著她的臉，「赫瑟爾，我怎麼捨得死。我不會死的。」

「你不是想創造一個只有我們的世界嗎？我也會永遠地陪著你，所以你稍微等我一會兒，好不好？」姚安筠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努力抑制住衝上鼻腔的酸意，「你別閉上眼，別睡著，好不好？」

西澤努力揚起一抹笑容，「赫瑟爾，你放心吧，我不會死的，不會。」

姚安筠忍住快要衝出眼眶的眼淚，抬起頭，冷凝的目光看向還躊躇著不知該怎麼辦的諸神。

那一日，諸神的憤怒與至高神的重生。

星辰垂落，日月沉入海底。

整個世界陷入永劫的黑暗之中。

而曾經的至高神卻帶著喜悅而滿足的笑容，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