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第一章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
李家是上陽城首富,在政商界中人脈深厚,歷經數代而不衰,即使遇到很多次危機,也都順利度過,甚至更上一層樓。
李家家業龐大,在東南邊首屈一指,李家老爺子李宗元分量足處,有人說,李老爺子跺一跺腳,這片天地也要抖一抖。
李老爺子生有兩子一女,長子李道晏,次子李道海,幺女李道清。
長子於二十多年前娶了內地一周姓女子,此女生得月貌花容,不過家世普通,在生下子嗣李雲野后,周姓女子在幾年後就病死了,也有人說她是受了李道晏厭棄,被毒殺身亡。
不過,李家此等豪門之中的秘辛,人們只能傳傳,此等傳言做不得真,即使為真,也沒誰能拿那龐然大物似的李家如何。
在李家大少奶奶周茜過世后,李道晏便從外面帶了一個男孩回家,這個私生子被李老爺子取名李雲緯,他只比長孫李雲野小了幾個月,作為李家次孫,他受到的關注和愛護,比李雲野卻不知道多了多少。
不說李道晏之後又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太太,只說李雲野。
他作為李家長孫出生,出生后並不受李家重視,李家這等豪門,得了長孫,本該歡喜慶祝,但李家只是對一些親戚說了一聲有了這麼個長孫,既沒有百日酒也沒有周歲禮,很顯然李家並不看重這個長孫。
這甚至讓一些人猜測,李家這個長孫是不是並不是李家的種,這也說得通那長媳為何生了兒子馬上就失寵了。
周茜不過是一農門孤女,本以為自己嫁入李氏豪門從此便是麻雀變鳳凰一步登天,哪成想生了兒子后馬上就被厭棄了。
李家把她關在李家祖宅一處院落里,只很少時候放她出來。
伴著她的是她生出的兒子李雲野。
現實和期望之間的落差讓周茜很快精神失常,對著親生兒子李雲野非打即罵,李道晏前去看這對母子時,周茜便歇斯底里地朝李道晏哭喊:「道晏,我沒有偷人,小野真是我們的兒子,你怎麼能不信,你拿他的血去查呀,現在不是可以查嗎?你怎麼能不相信我。」
幽禁的生活讓周茜性情狂躁,頭髮散亂,眼神瘋狂,笑容神經質,生子之前她至少年輕貌美,但現在他既顯老也不再漂亮。
李道晏對她面露厭惡,要不是為了生下孩子,他絕不會和這樣粗鄙的女人結婚。
而對那躲在一邊怯生生地用複雜的眼神盯著他的孩子,他一向採用無視態度。
李道晏身材高大,西裝筆挺,俊帥的臉上道貌岸然,對周茜說:「我知道小野是我們的兒子,但是,我不愛你了。就這麼簡單。」
「為什麼,為什麼?你明明說過會一輩子對我好。」周茜尖叫著,她寧願相信李道晏是因為不滿意李雲野而厭棄自己,也不願意相信他是因為不愛了而厭棄自己。
李道晏瞥了李雲野一眼,他的眼神里沒有溫度,但周茜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過去抓住了只有幾歲面黃肌瘦的兒子,她的指甲狠狠摳著李雲野細瘦的胳膊,將他往李道晏處拽過去:「快叫爸爸,叫爸爸。道晏,你看看他,你看看小野,他可乖了。」
李雲野童稚的臉上帶著對李道晏的敬慕和渴望,雖然他從周茜顛三倒四的話里得知他爸爸對他們並不好,但是,對父親的孺慕是人之天性。
李道晏並沒有撫慰李雲野,他神色複雜地盯了他兩眼,便說:「我有事先走了,你帶著孩子好好養著精神。」
周茜一聽他要走,而兒子又不叫「爸爸」,她就用手抽著李雲野的背:「你這個傻子,叫啊,你怎麼不叫爸爸,讓你爸爸抱抱你。」
但李雲野緊咬著下唇,無論周茜怎麼打他,他都一聲不吭。
李道晏離開時腳步快又紊亂,簡直像是落荒而逃。
周茜死後,李雲野被從李家祖宅那深宅大院裡帶了出來,他從此和祖父等人住在李家在日出灣的大宅里,不過這時候,他的那位同父異母的弟弟早就鳩佔鵲巢住在裡面,而且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可。
和李家稍稍熟悉的人家,都知道李家喜歡次孫李雲緯,不喜長孫李雲野,其原因,已經傳出李雲野是野種,沒有李家血脈這種流言。而將來李雲野當也不會有繼承權,自是不會受人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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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黑暗壓著整個空間,遠處似有凄厲痛楚的嚎叫,叫聲刺穿空間而來,在他身周包圍著,這讓他無法動彈,而周茜那神經質的臉出現在他的眼前,她的指甲很長,如鷹爪,塗著如血的鮮紅蔻丹,向他的臉抓過來,尖銳的疼痛從眼睛向下巴處蔓延開,李雲野在房間里大叫著被嚇醒。
他馬上打開了房間里的壁燈和床頭燈,光線瞬間撒滿整個空間,李雲野看著房間里白色帶金色暗紋的牆壁,金色暗紋在光線下浮現出周茜面孔的模樣,李雲野深吸著氣,沒有避開,而是直直盯著牆壁,似要將夢中所有的魑魅魍魎都驅逐。
父親讓他明天回家,然後回祖宅去祭祖。
此時是北地揚花似飛雪的四月。
他記得他生母周茜死時便是這個時節,周茜死後沒有葬在李家祖墳里,而是葬回了她的老家。
那一年,他被帶離祖宅,明明同是一片天,但出了那大門,他自覺外面的陽光更加明媚,空氣更加清新。他抱著他生母的骨灰坐上了飛機,又轉汽車,最後總算到了那座深山裡,她的墳墓在河邊高地半山坡,河兩岸種植著一排排高大的楊樹,春風拂過,揚花飄飛,如漫天飛雪。
李雲野恨他生母嗎,在她沒死的時候,他愛她也恨她,等她死了,那些恨便也被她帶走了。
在祖宅時,他曾被她趕出院落,他一個人在幽深的花園裡坐著,一個人的孤獨和恐懼,比起被媽媽打罵更難忍受,雖然他知道她不喜歡他,但她總歸是他的生母,是他和這個人世間的一個羈絆。
那時候,他很害怕就連這最後的羈絆也沒有了。
做噩夢的開始是父親說要讓他回家祭祖,明明往年祭祖是都不讓他去的,為什麼這次祭祖叫上了他。
而且這個時間,並不是李家慣常祭祖的時間。
李雲野從心底恐懼祖宅。
在外人的眼裡,處在白藩市的李家祖宅佔地廣闊,前水後山,屋舍儼然,林木成蔭,各項設施齊全,可稱自成一國的豪門大第。
在白藩市沒有開發之前,那祖宅算是處在市郊偏僻處,但現在白藩市被不斷開發,市區以江河入海的速度每日不停歇地擴展,李家祖宅已經被包圍在寸土寸金的白藩市的一個區中了。
高高的圍牆隔絕了這個資產龐大但內里腐朽的家族之地與外界的聯繫。
李雲野完全不想回去,但他知道,他除了直面自己的恐懼痛苦,並且戰勝這些恐懼痛苦,他別無選擇,也別無他法。
他知道,他只有走出去,才能夠去擁有更好的生活。
李雲野世界頂尖學府大學畢業,但畢業后並沒有進家族企業工作。
李家除了他之外,現在有四個孫子,並非後繼無人,所以並不要求他進入家族企業工作。
而他自己也不希望回李家工作,他在A國一家投行工作了兩年之後,現在轉回國內首都B城做高級經理人,工作做得不錯,而他也打算過和李家沒有瓜葛的生活,只有這樣,他才能活得好。
但這次祭祖,他必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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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祖宅範圍之內,北部有一座樹木蔥鬱的小山,山不在高,有奇石有流水,有亭台有樓閣,這些盡皆掩在高大的林木之下。
這座山名為日遲山,在數百年前李家發跡時就修建了上面的建築,如此時光倏忽,這上面的建築經過數代擴建,變得更加精緻優美。
李家老爺子李宗元如今已經八十多歲,但依然身體健朗精神矍鑠,是李氏財團的掌舵人。
長子李道晏五十多歲,相貌堂堂風度翩翩,現任李氏集團董事以及總經理。
李道晏扶著李宗元進入了日遲樓。
日遲樓位於日遲山腳下,漢白玉為階梯,琉璃為瓦,雕欄畫棟,精美非凡,只是從樓中透出一股陰森,讓人望而生畏。
日遲樓裡間的暗道被打開,在李道晏的攙扶下,李宗元和兒子一起從暗道樓梯往下,地下室過道里雖然燈光明亮,依然讓人從骨子裡感到寒意。
從地下室里的穿堂過去,後面是一個大堂,一個身形消瘦乾枯的人形被鎖鏈鎖在大堂中央的平台上,平台台基和中央都畫著無數符文,那人形嗅到了人味兒,一雙細長的眼睛隨即抬了起來,從他的嗓子里發出尖利的聲音:「我的祭品呢?」
李道晏和李宗元站在大堂門口,對於這個保李氏家族一直繁盛榮光的怪物,李宗元心中無比敬畏,而李道晏卻些許不以為然。
雖然心中不以為然,但李道晏面上卻非常恭敬,他行禮道:「後天才是祭祀的日子,到時候你會喜歡你新的身體。」
那怪物嘎嘎嘎地笑著,聲音恐怖,「你們家,終會斷子絕孫,不會有好結果。」
李宗元道:「我們李家數代用血脈供奉祭祀仙長你,為你提供可以依託的肉身,仙長你護我李氏一族的平安財富榮光,這是平等的交換。而我李氏一族每年拿出大筆財富用於慈善,乃是積善之家,又何有沒有好結果之說。」
「哈哈哈……是嗎?」那怪物笑著,「那記住時間把準備好的祭品給我,不然這個身體可沒法讓我熬下去了。」
「這請仙長放心。後天便是您轉生的吉日,我們必會辦好。」
春日遲,日遲獨坐天難暮。
從日遲樓出來,李宗元嘆了口氣,說:「李雲野還沒有回來嗎?」
李道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說:「已經回了,司機剛把他從機場接回來,現在在前面院子里。」
「嗯,好,要好好準備。」剛才還一臉慈悲的老人,眼中瞬間閃過不容遲疑的狠辣和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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