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 92 章

在破山村住了半天，尹證準備帶著蘇璇喬裝一番離開時，卻突然被幾名黑衣人敲門。

尹證叫蘇璇先等在床上，自己則出門接待，看看到底是什麼人什麼來頭。

誰知，尹證與那幾名黑衣人相談片刻，竟然返回卧室，告訴蘇璇說，武林盟的朋友伸出援手，從水路掩護他們回京，不需要刻意喬裝改扮了。

「伸出援手的人是誰？」蘇璇問。

「是雲山莊的雲莊主。」尹證道，「雲山莊是武林中的武學大家，百年來屹立於江湖不倒，專門鑽研世上最高明的武學。莊主肯施以援手，但是——」

「想要和我商談武學之精要麼？」蘇璇問。

「沒錯，自從你公布了武學秘籍之後，你在武林中，已經成為傳說。很多人希望得到你。」尹證道，「但是無論多少人想針對你，我都會用盡我的全力，讓你為你自己的理想而活。和你相處這麼久，我差不多也能了解你的行動模式了，這個邀請，你肯定會」

「答應。」蘇璇笑了一下，「既然有人能夠提供水路給我們，而且現在是春季，順風順水，正好比陸路還要更快到達京城，何樂而不為呢？」

「雲莊主不僅武功出神入化，更是據說聰明絕頂。但是我相信，你比他更聰明，甚至，

更有力。」尹證道，「你是能為整個天下帶來光明的人。」

「我沒有你想得那麼偉大。」蘇璇搖了搖頭。

「你我已經拜堂成親，有了洞房之實，我已經把你當成這世上最信任的人，所以你還不相信我么？」尹證道，「蘇璇，我知道，總有一天，你也會對我坦誠相見。就算我渺小到甚至只是你背影中的砂礫，我也會追隨你。」

「終有一日，你會選擇和我一樣瘋狂的道路。但是，你並不後悔，而我，也並不後悔。就算我們的前路是燃燒著火焰的地獄，但是一路的墮落，也別有一番激情的風味。」

「我的人生早已因為遇到你脫軌。」尹證親吻他的額頭。

蘇璇抱住他的頭，回以一吻。

然後，他緩緩走下了床鋪，走向木門。

「蘇璇？」

「你剛才說，何時才是我們坦誠相見的日子，也許並非一定要等到一個煽情的時機，也許就是現在。」蘇璇站在門口，看著他說，

「我，就是蘇璇。

無論是三百年前被凌遲的蘇璇，

還是三百年後的蘇璇，

都是我。

我，就是蘇璇。」

門緩緩打開，陽光透了進來，照在蘇璇的臉上，蘇璇背著手，和房門外的青衣男子面對面。

「每個時代，武林中都會出現一位意志堅定的武聖。」蘇璇說。

「這一代的武聖，就是我。」青衣男子說，「別人都叫我雲莊主。蘇璇，我仰慕你的武學知識而來，但是我相信，你同樣也是世間罕有的強者。我想見證你的強。

因為強是我的畢生追求和信念。

我想親眼見證這世上的『最強』。」

「他很強！」尹證在蘇璇身後道，「強到足以對抗數十萬大軍。他的強，不是你用凡人的標準能夠衡量。也許只有用神才能形容他的強。

他的智慧和他的強力比起來，只是助興的遊戲。

因為，他的力量可以壓倒世上一切陰謀！」

「我人生中，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讓我神魂俱裂的感受到了強者的恐懼。彷彿凝視你的眼睛，我就要被嚇瘋了。但是，我仍然想要親眼見證，你的強。」雲莊主看著蘇璇的眼睛，竟然沒有絲毫移開的意思。

「凡人中沒有一個人擁有你這樣的勇氣和意志。」蘇璇道。

「我可以為你們提供水路的援助，條件是請讓我見識你的強。」雲莊主道。

「不對等的交易，但是作為對你勇氣的嘉獎，我准許你在真正的『戰爭』中觀戰。到達京城后，跟著我一起去皇宮大內吧。」蘇璇道，「但願你不會因為觀戰而崩解。」

「見識到力量的頂峰，是我，不，是我的家族的畢生夙願。」雲莊主一字一句道。

「那麼，等著見證我的『愛好』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的到來，現在，那一刻已經近了。」蘇璇突然無比邪惡的笑了，「尹證，你問我，要等到什麼時候和你坦誠相見，我可以告訴你，我留在京城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等著一個時刻的到來！」

「是怎樣的時刻？」尹證站在他的影子中問。

「我聽聞山中的樵夫說，這個遼闊的皇朝，現在由一位貪婪而狂妄的暴君統治著，就連那深山中農夫，都知道他的污名，他享受了一生的榮耀和慾望，他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他是真命天子，九五之尊，他有配得上他身份的智慧和運氣，以及野心，他想要長生不老，結果他也成功了。

他想要世上最扭曲的遊戲，他把自己的親生子改造成了供他壓在自己身下發泄獸慾的嬪妃，他也成功了。

他想要更多的國土，他成功了。

現在，他要開闢永遠屬於不死的他的萬里疆土，永世永代。

他即將成功了。

而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看著他在最榮耀的巔峰，看著一切破碎時的表情。

世上，沒有比這等樂趣，更能娛樂我的存在了。」

蘇璇伸出手，在尹證的角度看來，早晨初生的朝陽，猶如在他手心中一般。

「你在登仙之後，將這樣將罪惡者從巔峰拉到谷底的遊戲，進行了了多少次？」尹證怔怔的問。

「無數次。

我的樂子，就是看著他們在登上巔峰時剎那的恐懼和絕望。」蘇璇道，「我並沒有所謂的真正的改革時代的理想，那只是我給凡人帶來的附加產物。

我只是，

收穫那種表情而已。

尹證，這就是我的坦誠相見。」

尹證獃獃的看著他，終於道：

「我差不多明白了，你為什麼會登仙成功，以及，你為何會與我相見。

指引你到來的一切，

也許是這世上發生的一切憤怒和怨恨，蘇璇，不，真正的那個蘇璇早就死了。死於凌遲和剝皮。

你只不過是，天界和這個世上的『法理』的化身而已。為了修正世界而存在的律法。

你既不是魔神，也不是已死數百年的智者。

你是修正本身。

你是有了『自我』的修正本身。

蘇璇，這是我的坦誠相見。

我思索了你究竟為何這個問題數百年，這就是我的答案。」

尹證說著握住了蘇璇的手。

他眼中的神采，已然全然不是名為尹證的凡人能夠煥發出來的，很顯然，成為天人的未來尹證和如今的尹證，激發出了某種能夠跨越時空的共鳴和漣漪。

「我的摯友，我們的真正合作，今天才算是真正開始。」蘇璇轉過身來，握著他的手。

那是屬於未來的人們慣用的禮儀。

看到這一切的雲莊主，也不知道到底最後蘇璇背對自己時，露出的是怎樣的表情。

只是隱約感到，他也許見證了某個非常不得了的時刻。

尹證看著蘇璇，臉上的表情則由方才的激動轉變為震驚，震驚於自己為什麼會突然說出那些話來，但是下一刻，他卻突然被蘇璇極大的感動了。

他無法說清楚這種感動。

他第一次被蘇璇感動於沉入沉獄的途中，蘇璇所說的關於信任和改革朝代的理念。

然而這一次，蘇璇告訴他，曾經的一切都是自己用來偽裝的謊言，

但是，他卻比上一次，更加激動澎湃。

那是因為，蘇璇此時此刻，每一句話，都是無比真誠。

無比真實。

甚至握住他的手的蘇璇，露出的笑容。

「我信任每一個人，我不懼怕背叛。但是，我比任何人，都要信任你。你曾經和我約定，讓我見識你能否改變我的冰冷的心。

我的心從未冰冷。

我的狂妄從不停息燃燒。

而你，我的摯友，你讓我改變了對你的看法，你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凡人，是供我在布局之中利用，最後輕易訣別的人。

我不懼怕亦不痛苦於背叛，我也不懼怕亦不痛苦於你的追隨，

我們相伴的旅途，沒有痛苦，只有信任的驚喜！因為你的意志之堅定，總有一天會超越世間萬物！

愛情，親情，都不足以定義你我牢固綿長的羈絆！」

尹證獃獃的看著蘇璇，

半晌，

他突然就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落淚了。他吸吸鼻子，好不容易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若無其事：

「我以為和你拜堂就是我這輩子能想到最狂野最豪邁最浪漫的情話，我萬萬想不到，你這人，平時看來狡猾神秘，鬆鬆散散，總是沒半句真話的樣子，認真說起情話來，卻是生生讓我猶如剜心。

蘇璇，

算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