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運動第五天。

到醫院檢查的結果跟小湊嘉禾預料的一樣——急性腸胃炎。

在配了一堆葯后她還要去打點滴，她抬頭看著那掛著的兩大袋藥水，沒有三四個鐘頭估計干不下來。

小湊嘉禾猶豫了下，最後還是選擇跟小湊直打電話說還要再晚點回家，只是沒有說自己在醫院掛水，而是說送忽然發燒的三森一夏去了醫院。

是的，她又說謊了，可一來不希望小湊直擔心，二來也不想因為自己的小病小痛在那位良宮阿姨來小湊家的第一天就造成混亂。

小湊嘉禾放下電話后，黃瀨涼太也回來坐到了她邊上，據說是剛跟那位溫柔臉的紅毛君報備了下情況，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還不打算走。

她往邊上瞥了一眼，那些病人還是家屬或者是路過的護士，凡是個女的在看到黃瀨涼太后目光都要停留幾秒，有些不怎麼矜持的都圍在一起開始討論起來了，那些方才還病怏怏的病人這會兒看起來也精神奕奕的，某種意義上黃瀨涼太還有了醫療價值。

但小湊嘉禾可吃不消這灼熱的目光，前一秒的溫柔似水一到她身上就成了烈火炎炎，所以她也就猶疑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黃瀨同學，醫生都說我沒事了，等下打完點滴我可以自己回家，你不用在這邊陪我了。」

黃瀨涼太卻堅定地搖了搖頭：「這可不行，我都答應小赤司要照顧你了，而且之後我也沒什麼事。」

「小赤司？」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從話語間小湊嘉禾很快對上了那位溫柔友善的紅毛君，這個時候還不忘叮囑黃瀨涼太照顧基本互不相識的她，真是太有同學愛了。

小湊嘉禾的遲疑引來了黃瀨涼太的注意，他似乎找到了個很好的話題：「誒？小嘉禾是不認識我們籃球部的其他人嗎？」

「確實不怎麼熟悉。」

「也是呢，畢竟小嘉禾連我都不認識，還真是有點小打擊呢。」黃瀨涼太耷拉下臉好像很苦惱，但下一秒又彎起眉眼笑了起來，「不過現在也不算遲。」

「……哦。」她乾乾地扯了扯嘴角。

「吶吶，我跟你介紹下我們籃球部，雖然我也才入部不久，不過籃球真是超有趣的，當然打籃球的人也很有趣。」

小湊嘉禾遲疑了下還是點了點頭，看著他這精神奕奕、滿眼泛光的樣子，她就算不想聽也不忍心打斷，更何況她還挺樂意聽的，畢竟她要把那幾個看到自己吐大魔王一臉的傢伙牢牢記住，以後沒事的話就繞著走。

於是黃瀨涼太便以他的視角為小湊嘉禾講述了他與籃球部不得不說的故事。

比如一球把他領進籃球世界的皮真很黑青峰大輝，比如每天都帶奇形怪狀幸運物的神棍綠間真太郎，比如胃部堪比黑洞的兩米巨人紫原敦，比如溫柔與威嚴兼備的司令塔赤司征十郎，比如能將沒有存在感化為最強武器的黑子哲也，比如看上去人很好發火起來超可怕的隊長虹村修造。

還有就是比如那怎麼看都是不良大魔王的灰崎祥吾。

當然，以上所有帶了「比如」的定語都是小湊嘉禾在聽完黃瀨涼太亂七八糟、時不時再插敘一下總結出來的，難免帶入了個人色彩。

她聽得還算愉快，只是身為主講的黃瀨涼太講到最後已經顯露疲色。這也難怪，他上了一天學又參加這麼耗體力的社團活動，一定累壞了。

「黃瀨同學，你累的話就先睡一下吧，我這還有大半瓶的水。」

「不行。」

「沒關係啦。」

「可等下要是你睡著了，沒人看著水輸完了怎麼辦？」

小湊嘉禾聽到他這樣的回答后真的是愣住了，她完全沒有想過這個原因，明明看起來是個大而化之的性格，沒想到他想得還那麼周全。

不過可惜，就在小湊嘉禾要對黃瀨涼太改觀的五分鐘后，那個說要幫她看著藥水的少年已經靠在沙發上睡了過去，看著還挺香。

小湊嘉禾托著腮看著他的睡顏，而後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她其實特別能理解他，就好像上數學課似的，無論心理上多麼想撐住，最後眼皮還是會格外誠實地啪嗒閉上，不過他可比她幸運，至少她不是可怕的數學老師，會吼到他瞌睡蟲全部原地陣亡。

她疲憊地蹭了蹭眼角：「不過真的好睏啊。」

*

小湊嘉禾就在這種要睡不睡看人睡的無所事事中度過了半個多小時，偶爾抬起眼皮瞅瞅還剩小半袋的藥水，再看看邊上已經合眼許久的少年。

「還真是睡得有夠沉的。」

明明是這麼吵鬧忙碌的輸液室，他一睡著了就感覺周圍都跟著莫名安靜了起來，可能……真的是剛才話太多有點吵吧？

不過這麼一看，他閉眼后顯得睫毛更長了，這傢伙不會真的塗了睫毛膏什麼的吧？不過像他這種逆天睫毛的人種她也不是沒見過，泉田奶奶家的孫子也是個睫毛怪，倒是他跟父母一起搬到神奈川去了后就很少見到了。

小湊嘉禾捂著嘴沉思了三秒，最後抵不過好奇心，便湊上去在他耳邊輕輕喊了兩聲：「黃瀨同學？黃瀨——同學——？」

這麼近得喊他，他也只是腦袋動了動，根本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只是一下下，應該是沒事的……」她這麼輕聲念了兩句，便把魔爪悄悄地伸向了睡夢中的俊俏少年。

奇怪，這怎麼形容得她跟個禽獸似的？……嘖，不管了。

小湊嘉禾的良心不安了小小的一瞬，而手指卻離那睫毛越來越近，就連呼吸也跟著完全停止了——

還差一點點，一點點，一點點……

「啪——」

小湊嘉禾那罪惡之手卻在最關鍵的時候被牢牢握住，她心頭一跳，有種做壞事被人抓包的感覺。

「你在幹嘛？」黃瀨涼太剛從睡夢中醒來，聲音有些低啞深沉。

她咂舌一聲，心裡鄙視了下自己，而後便毫無顧忌地抬眼跟他對視，可這一對視，才發現彼此靠得略近，近得大概不用摸也能知道黃瀨涼太應該是沒有塗睫毛膏。

對方好像也吃了一驚，眼睛越睜越大，那效果應該跟打瞌睡醒來后發現自己正與數學老師深情對視差不多。

「小嘉禾，你、你幹嘛？」黃瀨涼太說話都吃起了螺絲。

「那個……大概是手賤。」

黃瀨涼太一愣，而後撲哧笑出了聲，握著她的手也跟著鬆了開來：「我還第一次聽到女孩這麼直白的解釋誒。」

小湊嘉禾也尷尬地扯扯嘴角乾笑，其實她也有想過隨便扯個什麼糊弄過去，結果被這麼一嚇就脫口而出了真實想法。

黃瀨涼太站起來檢查小湊嘉禾的輸液瓶，自然地掀過剛才那個插曲，在確認了后低頭對她說道：「藥水不多了，我還是找護士幫你拔針吧。」

「嗯，麻煩了。」

她愣愣地點點頭，目送黃瀨涼太離開的背影后鬆了口氣，也不知道在緊張什麼。

*

小湊嘉禾跟黃瀨涼太是在回家的小巴上分開的，她比他早兩站下車。

原本黃瀨涼太執意要送小湊嘉禾回去，但她再三表示自己已經沒事了，而且小巴下來以後沒幾步就是她家，他猶豫了下還是點了頭。

「那我先走了。」小湊嘉禾見車快到站，接過黃瀨涼太幫提著的葯后說道。

「嗯，小嘉禾回去早點休息，明天見！」

小巴停了下來，她下車后隔著車窗玻璃看到了朝自己揮揮手的黃瀨涼太，他仍做著「再見」口型，看起來有些好笑。

小湊嘉禾也向他擺了擺手，直到車開跑了，嘴裡才嘀咕了句：「明天見？」

這句話讓她有些在意，但也懶得去琢磨，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點了，有幾封郵件和四通未接電話，其中兩個是家裡打來的。

小湊嘉禾先給家裡回了電話告訴小湊直自己快回來了，然後藏好葯又加快了腳步向家裡趕回去。

到家門口時剛好十點整，她喘著氣要摁門鈴，手在半空中猶豫了下還是摁了下去。

開門的是個面容姣好的長發女人，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她就是原田良宮，也即將成為小湊良宮，小湊嘉禾某種意義上的母親。

原田良宮在看到小湊嘉禾后笑意加深，有些手忙腳亂地要替她接過包，嘴裡一邊說道：「歡迎回來，嘉禾。」

小湊嘉禾愣了下，她身後的玄關處站著剛從客廳跑過來的小湊直，他看起來有些掩飾不住的不安。

她朝他笑了下，又將視線轉回看向原田良宮，然後將肩上的包遞給了她，並回應道：「嗯，我回來了。」

小湊嘉禾看到小湊直一下子舒緩了眉間，露出了安心的微笑——她在這一秒更確定了，她想要看到的就是自己的父親能有這樣毫無負擔的笑容。

「快進來吧，嘉禾。」小湊直招呼女兒進來，與剛才完全不同的笑容洋溢，「你良宮阿姨準備了一桌菜，不過有些涼了。」

「沒事的，我再熱一下。」原田良宮把一側的頭髮掖到耳後，把小湊嘉禾的包放好后忙走回廚房帶好圍裙忙活起來。

小湊嘉禾看著她的背影，一瞬間好像看到了幼時媽媽還在的樣子，她也是這麼忙忙碌碌地為自己準備著晚飯，細算下來她離開這個家真的很久了。

她握了下腕上的手繩，卻在坐上飯桌邊的那一刻又鬆開了手，桌上的菜色很豐盛，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除了小湊直的主位，邊上還擺了三副餐具，卻不見座上有第四個人，看來有人比她還要晚歸。

原田良宮把熱好的菜重新端上的時候把那副餐具撤了，有些抱歉地看向小湊嘉禾說道：「本來是打算今天一家人好好吃一頓的，可那孩子又說晚上有事得上同學家，我們也就別等他了。」

對那位名義上的哥哥缺席晚餐一事她當然沒有什麼意見，說不定對方跟她的心境還差不多，一時間無法坦然面對飯桌上多出兩個陌生的家人吧。

「沒事沒事，反正這頓飯早晚都會吃，倒是你忙了這麼久，快坐下一塊兒吃吧。」小湊直打起了圓場，先拿起了筷子用著誇張的動作塞了一大口炸豬排進嘴裡，眉飛色舞地說道，「哇唔，真是太好吃了！嘉禾你一定得要嘗嘗！」

恢復了日常本色的小湊直為小湊嘉禾夾了一大塊炸豬排，她眼角一跳，其實真的超級想配合他塞進嘴裡大口咀嚼再連聲稱讚，但是天知道她剛從醫院掛完水回來，這油膩膩金燦燦的視覺效果就足以讓腸道打結。

小湊嘉禾的手在顫抖，好不容易握住的筷子在夾住那塊豬排后停留在半空中，抬頭看著小湊直和原田良宮充滿期待的目光，然後咬牙露出個生硬的笑容，硬是把豬排塞進了嘴裡嚼了起來：「唔，確實很好吃。」

其實她放在桌底下的手早開始撓椅子了，不過初次見面總不能這麼不給人面子，別說是炸豬排了，就算給她整隻乳豬她都會照塞不誤。

而這樣的覺悟帶來的後果也很可怕，一頓飯吃下來，小湊嘉禾雖然表面上都是樂呵呵的，其實根本心不在焉，光是忍住那不停翻滾奔騰的胃就花光了力氣。

小湊直發現了女兒的不對勁，但也被她打哈哈應付了過去。飯後小湊嘉禾更是看準時機借口太晚了會影響明天上學早早抱著換洗衣服衝進了浴室，打開嘩嘩流的水龍頭來遮蓋她趴在馬桶上的陣陣乾嘔。

在一系列不良反應過去后，小湊嘉禾有些茫然地坐在馬桶蓋上，轉頭就看到了鏡子里那個看起來傻透了的自己——為了掩飾自己的真實心情竟然做到這種地步，真是不作不會死。

「真是的……我到底在幹嘛？」

小湊嘉禾狠狠鄙視了下自己，然後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整個人一暖和起來胃部的疼痛也就跟著漸漸隱去，加上之後又吃了醫生配的葯，等跟小湊直他們打完招呼踏實地回房窩進被子里后，她彷彿都能聽到自個兒回血的聲音。

「明天一定會好起來的。」

小湊嘉禾打了個哈欠，她這麼告訴自己，然後捲起一角被子緊緊抱進懷裡，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

然而真到了明天，小湊嘉禾並沒發現比昨天好到哪兒去——準確來說，這並不是指生理層面上的。

由於病痛和確實睡得比平時晚，小湊嘉禾第二天早上並沒有跟往常一樣自然醒，而是被叮鈴咣啷的鬧鐘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從床上掙紮起來，昨晚熱水喝太多，導致她醒后的一時間是去釋放自己，一路上她還聽到廚房有做飯的動靜，應該是小湊直或者原田良宮在準備早餐。

爽完后，小湊嘉禾邊洗手邊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呲牙咧嘴了一會兒，慶幸今天的小湊嘉禾看起來棒極了，就連胃也特別給力地沒再翻騰，然後她淡定地擦乾手推門出去，卻在轉彎要回房時又一個猛收腳縮了回去，她目瞪口呆地扒著門框，不敢動彈。

「……卧槽。」

小湊嘉禾嘴裡只蹦出這詞，因為剛才看到的東西實在太邪門了。

然後她的左腦開始跟脫了韁的野馬一般飛速尋找能解釋剛才所見的理由，但是無論從哪種角度來思考，答案似乎都只有一個。

「……不是吧？」

小湊嘉禾此刻的心情竟然只剩下了驚懼，而門外的腳步聲卻從未停止靠近，她甚至為此戲劇般誇張地猛退兩步地背靠洗手台。

她發誓，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她寧可即將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貞子伽椰子什麼子都好，而不是眼前這個正□□著上身、一邊打哈欠一邊走進來的傢伙。

小湊嘉禾立刻閉上眼睛，心中瘋狂地默念：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是你！」

小湊嘉禾聽到了熟悉且討厭的聲音，他語氣中的驚愕之意不亞於她。

——好吧，這就是真的。

小湊嘉禾放棄了掙扎，睜開眼睛看向了對方，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單純地用難以置信來形容了，精彩程度堪比看了一部狗血且糾結的電視連續劇。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是的，出現在小湊嘉禾面前的正是前一天被她吐一臉的傢伙、那超級麻煩的大魔王——

灰崎祥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