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今晚的夜空沒有星星，像被墨水洗過，黑沉黑沉的。

溫祁的面色很清淡，似乎並沒有把剛才余婷婷爸爸的話放在心上。紀魚有點擔心，她跟著溫祁走出醫院，在去停車場的路上，她問：「還痛嗎？」

「什麼？」溫祁不明白地轉過身，笑著問她。

紀魚指了指溫祁剛才被花束砸到的地方，說：「你被砸到的地方，痛不痛？」

「這又不重，不疼。你還好吧？」

「我沒什麼事，不過……你為什麼要說自己是余婷婷的監考老師？」

溫祁沉默了片刻，隨後他低頭握住紀魚的手，說道：「沒有為什麼，我們回家吧，我送你回去。」

他似乎是不願意再跟紀魚說余婷婷的事，但是紀魚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余婷婷的家人肯定會找監考老師的麻煩的，也總有人要為這件事負責。我是她的監考老師，我要負很大一部分的責任，或許我會被辭退。」

「我知道。」

「你知道的話，為什麼還要說你才是監考老師呢？他們把矛頭指向你的話，那你怎麼辦？我只是一個代課老師，我又沒關係。可是你——」

「我要保護你。」

說的很淺淡卻很有力量的一句話，聽得紀魚整個人怔在那。溫祁不像是隨意說說，他深沉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似乎是這個黑夜裡唯一的星光。

他說：「不管這件事會給你造成什麼影響，我都不會讓你承擔。他們要衝學校發火，一定要找一個人承擔責任的話，我來就好了。」

「不可以啊，不可以這樣。」

「為什麼不可以？如果我連這一點事都幫不了你，那我……還能為你做什麼呢？」

「溫祁，這事本來就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而且學校也不可能讓你來幫我出面。你是編製內的正式教師，而我只是一個代課的，孰輕孰重，他們能不掂量嗎？」

「那你想過沒有，你現在就因為這件事有了不好的歷史，以後怎麼考編製？你還要繼續當老師嗎？」

紀魚被說的竟然說不出話來，是啊，她的前途會因為這件事受很大的影響的。編製還沒考，就已經被剝奪了當正式教師的資格。

可是她又怎麼能讓溫祁來替她承擔呢？溫祁同樣會因為這件事影響前途的，不行，不可以這麼做。

「我可以不當老師，你想保護我，可我也想保護你。」

晚風輕拂，街邊路燈投射在他們身上，細碎的剪影昏黃。

有什麼東西在溫祁的心間漾開，暖暖的，像是品嘗了所有苦澀后的甘甜，讓他忍不住伸手抱住了紀魚。他放輕了聲音，說道：「我們先不說這個了好嗎？事情總會有解決的方法，先回家去，你好好睡一覺，明天起來，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嗯……」

紀魚把頭埋在溫祁的懷裡，應著聲，但不知為何，總覺得哪裡有點不放心。其實她還真的蠻怕溫祁會替她承擔責任，她不想因為自己，給溫祁造成什麼麻煩。

今天好像，格外疲累。

紀魚回到家，就躺床上了，只是越是疲憊，越是睡不著。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看，眼睛酸痛，心裡也壓著一大塊石頭。

溫祁說明天起來，又會是新的一天。可是到底是不是更糟糕的一天，她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清脆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讓好不容易有點睡著了的紀魚猛地驚醒。

她看到是教務處老師的來電，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只是再壞的預感，都不如聽到的消息震驚。

紀魚跳下床，直接套上衣服就往外跑，路過客廳時，正好看到電視新聞在播早間新聞。漂亮優雅的女主播用字正腔圓的口音說著新聞：「……昨日發生的高校生割腕事件現已有了最新進展，由於臨近高考，學生壓力過大，患上了輕微抑鬱症。雖然作弊事件不是主因，但也是該學生想不開的誘因，學校方面願意主動賠償，涉事老師目前也已提交停職申請……」

紀爸爸喝了一口新鮮溫熱的豆漿，轉頭看到紀魚滿臉煞白地站在電視機前，嚇了一跳。

他忙問：「小魚，你沒事吧？昨晚你回來的晚，我和你媽都沒問你學校的事。文文昨天都嚇壞了，打電話過來，出事的這個學生還是她同桌。」

「現在的孩子壓力一大，什麼問題都有。小魚你在學校里，多看顧著點文文，萬一她也出現抑鬱症什麼的，早點發現早點治療。對了，這個停職的涉事老師是誰？也是真倒霉，監考而已，誰知道抓一個作弊，能出這檔子事……」紀媽媽從廚房端出一盤剛蒸好的包子，邊說邊走過來。

「……監考老師是我，停職的，是溫祁。」

紀魚的聲音幾乎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她說著，抓緊了自己的手，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出家門。

紀媽媽和紀爸爸都震驚地說不出話來，紀媽媽差一點打翻了手中的盤子。昨天紀文文打電話回來並沒有提紀魚是監考老師，沒想到這事跟紀魚還有關係。那溫祁為什麼會被停職？

紀魚衝出小區，一路狂奔，在路口招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問她去哪的時候，她稍微猶豫了一下。

現在溫祁會在哪呢？學校還是家裡？只是一個晚上，為什麼事情突然會變成這樣，溫祁他到底是什麼時候交的停職申請……

「小姐，想好去哪了嗎？」計程車師傅透過後視鏡看著紀魚，不耐的催促道。

紀魚想了想，說出了溫祁家裡的地址。

現在他應該會在家吧，剛才教務處主任通知她，讓她這些天先別回學校，余婷婷的事情已經解決了，昨晚連夜商議賠了錢。雖然溫祁攬下了責任，但是學校里大部分人都知道紀魚才是監考老師，所以她暫時還是先避避風頭。而她的代課工作，還要再議。

可是現在紀魚並不關心自己的工作能不能保住，大不了回家再做一隻大米蟲。她擔心和關心的都是溫祁，她的溫祁替她承擔了責任，可溫祁以後要怎麼辦……

十幾分鐘后，計程車師傅就把紀魚送到了溫祁住的地方。

紀魚跑上樓摁門鈴，焦急地等了好一會，溫祁才慢悠悠地過來開門。

他看到是紀魚，似乎早已經猜到了一般，對她如往常般笑了笑，沒有任何異樣：「這麼早，吃過早餐了嗎？要不要一起下樓去吃？」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紀魚的氣還沒有喘勻，她站在門口喘著氣，著急地問溫祁。

溫祁只是笑著，把她帶進自己家裡來，故意避開這個話題：「先喝點東西吧，你跑得這麼急。要喝酸奶還是開水？」

「溫祁——」紀魚急了。

溫祁轉身關門的動作並沒有停頓，關好門，他轉過來面對她，淡淡地說道：「昨天我已經說過了，我要保護你。」

「可是你這樣，你怎麼辦？！你什麼時候交的停職申請，早上嗎？現在撤銷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我昨天夜裡交的。學校領導跟余婷婷的父母商談賠償事宜的時候，我就在場。」

紀魚傻眼了。所以昨晚溫祁在送她回家后，就又去了醫院嗎？

「為什麼不跟我說？」

「紀魚，這件事其實比你想象的要嚴重得多。如果余婷婷的父母真的要來學校鬧怎麼辦？你肯定看過類似的新聞，肯定也知道鬧起來，學校很難做事。所以這也是學校為什麼要快速地跟余婷婷的父母商量賠錢了事的原因，在事情發生之前，先遏制住。余婷婷的家人收到了賠償費，而我，這個監考老師也象徵性的離職，這才是對學校最有利的解決方法。」

溫祁說的，一點都沒有錯。可是——

「我才是要停職的那個人啊，你是無辜的……」紀魚的眼圈紅了起來，說到底，她還是連累了溫祁。

這麼多年，她一點都沒變，始終會沒頭沒腦地做錯很多事，始終要讓無辜的溫祁幫她收拾殘局。她沒用，又蠢，只會讓溫祁麻煩。

眼看紀魚的眼眶濕潤，溫祁這才著急起來，連忙上前捧住她的臉，柔聲細語地說：「怎麼了，別哭，沒事的。你看我一點事情都沒有，停職了，我也正好可以好好地準備考研。」

「我很沒用啊，總是這樣，我們回學校吧，我不要你停職……我現在就去辭職，然後告訴別人我才是監考的那個老師……」

「紀魚！」溫祁的聲音突然沉了一點，他認真地看著紀魚說，「你別這樣，事情已經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可是我不要你這樣——」

「當一名人民教師，不正是你的夢想嗎？我只是在儘力的守護你的夢想。」

「那不是我的夢想……我沒有夢想……溫祁，不要為我犧牲，不值得……」

如果溫祁只是為了她的夢想而努力，那她完全可以不要這些東西。更何況，教師這個職業，當初只是她的隨口一說，她沒有為這個努力過，努力的那個人，反而是溫祁。

「溫祁，我們回學校吧，我不希望我成為你的負擔。」

「難道在你眼裡，你就是我的負擔？我為你做這麼多，只是因為我愛你。」

「可是……我寧願不要這樣的愛。」

要用他的犧牲，來換她的無憂，這樣的愛，讓她很心痛。她又怎麼能安心地讓他這樣愛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