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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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笙笙握住顧深推過來的茶杯。

明明周圍熱得連蟬鳴都無精打采，她卻還是想依靠熱茶的溫度來取暖。

過了一會兒，手中的茶杯里突然砸進了一滴水，砰的泛起漣漪，顧笙笙愣了愣才發覺，自己已經哭了起來。

她到底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

她知道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該有多傷心呢……

顧笙笙越想越難過，眼淚怎麼都抹不凈。

她在不懂事的年紀得知了這件事，從爸爸的反應判斷出這是個秘密，所以聽話地做了個乖孩子、一個字都沒往外說。

可是一直不說、一直不說，等她懂事以後，卻再也無法說出口。

這個秘密堵在心口，變成了對母親沉沉的負罪感，但就算這樣，她還是選擇自己承擔，隱瞞下來。

她不是為了顧遠山、或者其他什麼，她只是為了保護媽媽而已。

她其實……

最喜歡自己的媽媽了。

雖然她從來不給她買那些毛茸茸的玩偶、也不會給她講睡前故事，雖然她陪伴她的時間很少、每天都讓人監督她練琴、還不停地挑她的缺點毛病，但她還是很喜歡很喜歡她。

那是生她養她的媽媽，怎麼可能會不喜歡呢？

何況，她那麼明艷大方、舉手投足間都讓人心生敬服。

據說，在她媽媽像她現在這麼大的時候，外公突然重病，方家的建築業帝國群龍無首、內憂外患不斷滋生，眼看就要岌岌可危，是她的媽媽站出來，以一個女孩子的肩膀扛起了那座危樓。到

現在，那些經歷過那段歲月的人談論起來方瑾華，每個人的表情也都是慎重而欽服的。

而這樣的一個人，是自己的媽媽，這簡直是顧笙笙這輩子最值得驕傲的事情！

可是，這樣美好如玫瑰般艷麗明媚的媽媽，卻在她的眼前，一點點枯萎下去。

大人們總是低估小孩子的能力，他們以為顧笙笙不會察覺，以為她年紀最小、最好糊弄，其實她很小的時候就全部都知道了，甚至連一些模糊的細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當然，查出這些事的是顧深，但是他從來沒有瞞過她。

時間要追溯到30年前。

那時候方家已經恢復了鼎盛，方瑾華不僅是方家的大小姐，而且也在公司事務上掌握了絕對的權利，而顧遠山只是個剛到城市、身上的泥土氣還沒洗凈的小職員。

具體的原因，顧笙笙到現在都想不明白，但方瑾華就是看上了那個農村來的窮小子，非要和他結婚。

可顧遠山是有女朋友的，青梅竹馬，兩人一起離開農村到城市裡奮鬥安身，所以開始時，他確實是拒絕並逃避了方瑾華的追求。但是意外地，他那個叫冉靜雲的青梅竹馬生病了，胃癌早期，發現得很早，只要及時把手術做了，幾乎不會出現生命問題。

但是他們沒有錢。

一直在注意他們的方瑾華很快知道了這件事，她直接把錢放到了桌面上，只要顧遠山答應和她結婚，她就會支付冉靜雲所有的手術費，直到她痊癒康復。見顧遠山還是不同意，方瑾華做出了讓步，說他們可以只是契約結婚，就算結婚了，顧遠山還是可以繼續照顧冉靜雲，她不會在乎。

對於方瑾華當初的做法，顧笙笙覺得，她其實是理解的。

像她媽媽這樣驕傲的人，確實會有這種自信，「在你和我結婚以後，一定會愛上我，我比那個被風一刮就會倒的女人強出那麼多倍，你有了我，怎麼可能還會再想著她？」。

但事實卻是嘲諷的，顧遠山就是沒有愛上她。哪怕她咬死了不放手不離婚，他心裡想著的，永遠是那個方瑾華看都沒看在眼裡的女人。

顧笙笙第一次聽到這段往事的時候，覺得實在爛俗到不現實。

她根本就不相信她媽能容忍那個女人的存在。

在她的印象里，遇到這種事的媽媽，應該會像往常一樣，魄力果斷地做出一個決定。要不想辦法把那個女人徹底解決，要不放棄掉那個渣到沒救的男人算了。

但是方瑾華什麼都沒做，她只是忍著、忍著，自欺欺人地當成沒有這回事，最終把自己逼到了絕境，也把身邊所有人逼到了絕境。

顧笙笙費勁地咽了口茶，咬著嘴唇。

在得知這一切以後，她真的氣死了。她恨死她爸和那個女人，恨不得拿著掃把把她爸趕出家門。

可當她看到她媽若無其事地給她爸夾菜，她就發現了，她什麼都做不了。

那是上一輩三個人糾纏起來的困局，跟她、她哥、甚至是那個顧冉冉，都沒有一點關係。

在那三個人中的其中一個邁出腳步前，這個僵局永遠都無法打破。

她能做的，只有聽話一點、再聽話一點，哪怕自己都快堅持不下去了，卻還是憋著淚再加一把勁兒，讓她的媽媽能過得更舒心。

可她不能總是這樣，不能為了媽媽把自己的整個人生都賠進去，所以她生平第一次做了「壞事」，偷偷地搬出去，去到季明航身邊。

她把她拼盡全力鼓起來的芝麻大點的勇氣，全都用在了這一次的孤注一擲上。

結果，卻再一次撞進了那個僵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