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離開

錦娘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沒抬頭，說：「沒人要的東西，就賣掉或扔掉吧，隨你們處置。」

倪太太自知失言，乾笑兩聲，眼神在錦娘收拾好的箱子里繞了兩圈，叫來家裡保姆幫忙。

錦娘手腳麻利，加上齊信芳和倪家保姆幫忙，東西很快整理出來搬到車上。顧錦曾經與倪謙一起住過的卧室此時空了小半，顯得有些冷清，晏晏的兒童房裡只剩下空蕩蕩的傢具。

錦娘最後仔細在顧錦記憶里搜尋了一番，又到書房裡拿了一本速寫本，拉著晏晏往外走去。

倪謙也站起身來，身上已恢復了往日的翩翩風度，將母女二人送到門口。

晏晏緊緊抓著錦娘，小腦袋不自覺地往回看，對上倪謙的眼睛后立刻變得霧蒙蒙的。

她糯糯地喊了聲：「爸爸。」

倪謙心裡也難得有些波動，他蹲下身抱住晏晏，說：「乖寶貝，爸爸以後會經常看你的。」他還抬頭對錦娘道：「雖然我們離婚了，但你以後要是遇到什麼困難，也可以和我說，畢竟我們永遠是晏晏的父母。」

錦娘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耐心等著晏晏與父親分別。

晏晏抱著倪謙，小聲問他：「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晏晏，才不要和媽媽做一家人的？」

倪謙笑了：「小傻瓜，爸爸怎麼可能不喜歡晏晏呢？爸爸永遠喜歡晏晏。」

晏晏鬆了口氣，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又回到錦娘身邊，伸著胳膊道：「媽媽，抱抱。」

錦娘將她抱起來，她又沖倪謙擺擺手：「爸爸再見。」

倪謙也揮揮手，說再見。

錦娘對倪家幾人笑笑示意，轉身走出大門。

大門合上前，倪太太的聲音傳出來：「你剛剛跟她說那些做什麼，不怕她賴上你嗎？」

齊信芳臉上有些不痛快，錦娘卻笑著勸他：「她那人就是這樣，何必跟她一般見識。她碎嘴是她沒教養，我們要是較真，可就是我們不懂事了。」

齊信芳見她好像真的不在意，便不多說，帶著她們兩人上了車。

車裡被行李堆得滿滿的，錦娘只能將晏晏抱在懷裡，同幾個箱子一起擠在後座。

「能坐得下嗎？」齊信芳有些後悔，該開大點的車來的，他早應該想到顧錦今天可能要順勢搬出倪家。

「可以的，」錦娘應道，又問晏晏，「晏晏，這樣坐難受嗎？」

晏晏坐在她腿上，雙手環著她脖子，搖了搖頭。

「要是不舒服就和媽媽說，」錦娘雙手將她抱得更穩，「先睡一會兒吧，到家了再喊你。」

晏晏雙手摟得更緊了一些。

齊信芳從車內後視鏡看了她們一眼，穩穩地發動汽車，速度明顯比上午放慢了些。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回家？」錦娘愣愣地接話。

「我是問你離婚後有什麼打算？」

「先安頓下來，再找個工作吧，我還沒來得及想那麼多。」錦娘來這個世界才兩天，一直在折騰離婚的事兒，壓根抽不出時間想其他事。

齊信芳想了想，說：「你可以試著繼續做設計，我記得你大學時專業課很不錯。」

顧錦大學時學的就是服裝設計，她從父母那裡繼承了對這個行業的感情。

「我會的，除了衣服我也不會什麼其他的。」錦娘笑笑。她根據顧錦的記憶，最後從書房裡拿出的速寫本中，就是顧錦這幾年來畫的設計圖。如果她沒記錯，其中一些甚至被倪謙拿走，不知是不是用在公司里。

齊信芳說：「如果需要幫忙，告訴我和小魚。」

「謝謝你們。」錦娘又笑，眼睛微微彎起，哄著懷裡的晏晏說：「晏晏，從今天起就跟著媽媽生活了，也跟媽媽姓顧怎麼樣？以後就叫顧晏晏，喜不喜歡？」

晏晏蹙起小眉毛，問道：「那晏晏不是爸爸的晏晏了嗎？」

「怎麼會呢？晏晏的爸爸和媽媽永遠不會變，只是以前晏晏住在爸爸家裡，以後和媽媽住在一起。」

晏晏低頭想了一會兒，正經點點頭，道：「晏晏知道了，爸爸和媽媽不是一家人，晏晏跟著媽媽住，就跟媽媽是一家人，跟爸爸不是一家人，但是爸爸還是爸爸，是這樣嗎？」

錦娘的心都要化成一汪水了，她拿鼻子蹭蹭晏晏，說：「晏晏真厲害，長大了。」

「那是，晏晏都三歲了！」晏晏咯咯笑著，貼在錦娘臉上說，「晏晏以後就叫顧晏晏啦！」

齊信芳聽了一會兒，從後視鏡里看著錦娘說：「顧錦，你確定要給晏晏改姓嗎？」

錦娘答道：「是啊，畢竟晏晏以後就跟我了。」

「正式改姓手續還有些麻煩，也需要倪謙同意。」

「什麼？」錦娘驚訝，「我們都離婚了，晏晏撫養權歸我，跟他還有什麼關係？」

「但是無論如何倪謙還是孩子的生父，未成年孩子改姓或改名都需要父母雙方同意。」

錦娘的心情立刻跌倒谷底。以倪謙的性子，讓他同意晏晏姓顧恐怕很難。

她忍不住一嘆：「還是以前好，孩子要是跟著媽媽，直接在族譜上劃掉就成，誰還管以後姓什麼。」

「如果真是古代，你大概沒機會帶晏晏走。」

「這倒也是。」錦娘抿著嘴有些發愁，不確定該怎麼做。

三人在外面簡單吃了些東西，齊信芳幫錦娘將行李搬回了家，留下一句「明天早上我再來接你」，不給錦娘拒絕的時間就走了。

等到一切都收拾整齊，時間已經到晚上。

錦娘將晏晏安頓在次卧。這個房間是她帶著晏晏一起收拾的，她最喜歡的幾個布偶都蓋著小被子與她並排躺在床上。

晏晏也累了，眼睛眨巴眨巴得就要合上。

錦娘輕輕下了床，準備回自己房間，結果就聽晏晏又喊了聲「媽媽」，轉頭一看她已經又坐起身。

「晏晏，怎麼不睡覺呀？」錦娘柔聲問。

晏晏鼓著小臉哼哼了幾聲，囁嚅道：「想和媽媽一起睡。」

大約是父母離婚的場面讓晏晏心裡有不安，錦娘彎腰將她抱起來，說：「好，媽媽今天也想和晏晏一起睡。」

兩人躺在床上，晏晏枕著錦娘的胳膊，靠在她肩頭，一隻手橫搭在她肚子上。

錦娘見她合上眼，便把燈關上。

晏晏忽然出聲問她：「媽媽，要是、要是爸爸不讓晏晏姓顧，媽媽會不會不要晏晏了？」

錦娘一愣，她沒想到自己與齊信芳的對話竟被晏晏記在心裡。

她反手摟住晏晏，輕聲說：「不會的，不管晏晏是倪晏晏還是顧晏晏，媽媽永遠會和晏晏在一起，絕對不會離開晏晏。」

晏晏點點頭，腦袋又往錦娘懷裡鑽了鑽，小手緊緊抓住錦娘的衣服。

錦娘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一直看著晏晏，直到她呼吸平穩，沉沉睡去。

她想，無論如何，重要的都是晏晏，只要不失去晏晏，姓倪還是姓顧也沒那麼要緊。

第二天齊信芳到顧錦家時，晏晏已經吃好了早飯。

她的情緒和精神都比前一天好了許多，早上也沒有纏著錦娘，而是乖乖坐在自己的兒童椅上，一勺一勺自己吃了飯。

錦娘做早飯時也遵循著顧錦收集的食譜：一份堅果黑芝麻粥，配上一個雞蛋和小碗酸奶水果沙拉。分量合適，營養均衡。

見到齊信芳，晏晏甜甜喊了聲「齊叔叔好」。齊信芳連連點頭，說：「晏晏好。」頓了一會兒，又加了句「乖。」

坐進車裡，錦娘看見後座上多了個兒童安全座椅。晏晏坐慣了這個椅子，不必錦娘幫忙，自己爬了上去，還老道地扣上了安全帶，然後昂著臉看錦娘。

錦娘止不住笑容，連聲誇獎：「晏晏真厲害。」她又對齊信芳道了聲謝，這座椅一定是他昨天專門為晏晏裝上的。她忍不住羨慕顧錦，有這樣兩個細心體貼的友人，也是難得的運氣，她往後也一定要替顧錦好好待他們才是。

民政局，倪謙提前在離婚室里等著，身邊只跟著私人助理趙同和。

他們兩人見到錦娘拉著晏晏推門進來時，都有些愣神，差點沒認出來。

錦娘今天的打扮與平時完全不同，她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梳成高高的馬尾，看起來就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其實她這麼穿還是為了晏晏。

晏晏也是一件白T恤，配條牛仔裙，頭髮全都梳起來。

錦娘曉得晏晏心裡不安，便特地湊了一身親子裝。果然，晏晏看到她這麼穿，拉著她在鏡子前轉了好幾圈。

「既然你已經到了，我們直接去辦手續吧。」錦娘拿出準備好的證件，結婚證紅得有些刺眼。

倪謙突然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顧錦時的樣子。

那時她還在上大學，青春飛揚，再便宜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是好看的。

他覺得自己好像很久都沒有好好看一眼顧錦了，此時才發覺，時間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雁于飛相比起來，幾乎比她大好幾歲。

想到雁于飛，和她腹中的孩子，倪謙回過神來。他站起身，跟顧錦一起走進離婚登記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