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三十一)
客房收拾好了,也沒法不住。
蘇慕仙帶著點彆扭推開門走了進去,裡面布置和擺設都透著素雅,一看就是女兒家的閨房,不過精緻雖精緻,卻因久無人居住而少了幾分人氣。
大概是看蘇慕仙他們來時未帶多少行李,侍女還精心準備了幾件衣裙,都是時下流行的款式,料子也都是上等,即便沒有親自試上一試,蘇慕仙覺得應該也不會不合身到哪去。
桌上擺了幾碟子小點心,用以在晚膳前解悶。蘇慕仙隨手拈起一個嘗了下,味道確實不錯,比他們客棧附近的醉仙樓里的好吃多了。
果然有錢真好。
蘇掌柜感慨著,忽聽房門篤篤篤被人叩了三下,圓臉小侍女的聲音在外響起。
「姑娘,晚膳還未備好,可要先梳洗一番?」
出門在外,又奔波了好幾日,雖然看著還算乾淨,卻也僅僅只維持著表面整潔而已。蘇慕仙早就有些受不了了,聽見圓圓的問話,幾乎不假思索地走過去打開了門。
小侍女捧著水盆俏生生站在門面,臉上掛著甜甜的笑。
一邊進門一邊同蘇慕仙說道:「也不知姑娘與王大俠有什麼忌口,便只命人備了幾道家常菜,還望姑娘不要介意。」
蘇慕仙在吃的方面忌諱不多,只要有肉一切好說,加之眼下又是做客別人府上,更是不能多般挑剔,便說道:「不介意,我都可以的。」
她想了想,江元重去見他祖母了,晚上多半不會過來吃飯,就她和王猛兩個人,也確實沒有什麼好挑的。
圓圓將她的長發散開,拿梳子一點一點梳理著,邊梳邊說道:「姑娘的頭髮養得真好。」
蘇慕仙摸了摸發尾,明明還有些許分叉,只是瞧著不太明顯。平時她也不怎麼上心打理自己的頭髮,心思都花在經營客棧上了,偶爾煩了,拿起剪子剪一刀的事也不是沒有,得小侍女一句誇讚,應該也只是純粹恭維吧。
她心想著,抬眼看向銅鏡中的自己。
俏麗的小臉配上侍女巧手挽出來的髮髻,竟也有幾分美人的風情。
「姑娘真好看,難怪少莊主這般喜歡呢。」小侍女笑著替她插/上最後一支珠釵,如是說道。
蘇慕仙:「……」
「其實我和你家少爺……」
她話才說了一半就被小侍女一臉羨慕地打斷了。
「情投意合互訂終身什麼的聽起來簡直就和小仙女寫的話本里一樣!」小侍女捧著臉憧憬道,「好夢幻啊。」
蘇慕仙:「……夢幻個毛啊。」
都說了她和江元重什麼都沒有啊!清清白白的不能再白了好嗎!
不過……燕綏的話本流傳度還真廣,連神劍山莊里的小侍女都是她的書迷啊。
蘇慕仙一個晃神,注意力就偏了,話題也不知不覺被圓圓帶了過去。
「姑娘是如何同少莊主認識的?少莊主離家前曾說要去西域瞧瞧,莫非兩位是在西域相識的?」小侍女好奇地問道。
她在神劍山莊地位不高,自然不知道江元重是窩在了江湖客棧里,還以為他真去了西域。
「這個啊……」蘇慕仙的眼神飄忽了一下,記憶不知怎麼就回到了當時。
她當時給江元重送了碗水,見他只是淺淺喝了幾口,便問道:「你在我客棧門前準備弄啥咧?打尖還是住店吶?」
江元重慢吞吞說道:「打尖……我沒錢。」
他看了眼蘇慕仙又接著說完了後半句話:「住店,我也沒錢。」
蘇慕仙:「……」
「我們客棧小本生意,沒錢讓你碰瓷。」蘇慕仙直白地說道,「已經連虧倆月了,你也可憐可憐我們小老百姓成不。」
她就說么,好端端哪會有人在客棧門口窩半天也不進來,萬一人真出了事,第一個跑不了的就是她這個客棧掌柜。
江元重:「……等等。」
他盯著門上張貼的白紙黑字的招工啟事眯了眯眼,忽然說道:「其實我是來應聘的。」
蘇慕仙有點不太相信:「你是剛剛才改主意的吧……」
「我如今孤身一人無家可歸,又得罪了原先的地頭蛇淪落到此處,途中盤纏早已用盡,若不是命大,怕是早就交代在了山野莽匪手中。掌柜的若是不用我,只怕我明日便要餓死在街頭了。」
江元重的草帽已經從臉上取下,露出一張白皙清秀的臉,帶著幾分滄桑與苦澀說道:「掌柜的不信,我也無從自證,只好認命了。」
彼時的蘇慕仙還是一個閱歷不深的小姑娘,養父母的過世更是讓她體會到了孤身一人生活的不易,聽到江元重這般說辭,又考慮到客棧缺少小二著實不便,猶豫著說道:「要你說的是真的,讓你留下也不是不行……」
她輕咬著下唇思考著,將自己的考量說了出來:「先留你一個月看看情況如何。客棧實在不掙錢,店小二的待遇也就每月二錢銀子加包吃包住,不過眼下也沒準就能發得了工錢……」
她嘀嘀咕咕地將客棧的真實情況交了底,說完才發現江元重還看著自己,輕咳一聲掩飾尷尬道:「工錢可能晚點發,不過你憋擔心,不管咋整,包吃包住還是能做到的。」
江元重:總覺得進了家黑店啊。
他露出感激的笑容,真誠道:「掌柜的能收留我已是感激不盡了,哪還會在意這些身外之物。」
他清清秀秀的模樣笑起來還挺好看,蘇慕仙被這笑容晃了下眼,下意識就問道:「你叫什麼來著?」
青年展顏,呲出一口白得鋥亮的牙,回答道:「江元重。」
……
回憶到這裡就結束了。
那時年紀小,蘇慕仙總覺得江元重最後那個笑容好看得像是能開出花兒來,現在想想全都是黑歷史。
打從一開始見面那傢伙就沒說過幾句真話,十句里有八句假,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至今沒見有人能超越的。
還什麼孤身一人無家可歸,得罪了地頭蛇,一副可憐的模樣,現在看來這傢伙就是活脫脫一影帝。
被騙了也就罷了,還一騙兩年多。
識人不清,遇人不淑,做掌柜蠢到自己這個份上也是沒誰了。
蘇慕仙沉痛地捂住了臉,陷入了憂傷。
「姑娘?姑娘?」小侍女叫了幾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才把蘇慕仙的魂喊了回來。
「不小心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蘇慕仙面無表情說道,「而且有個人讓我吃的虧還沒有辦法直接討回來。」
畢竟神劍山莊的少莊主哪是她這樣的小人物可以輕易撼動的。
差距就如雲泥之別。
小侍女打量著她的神色,委婉勸道:「沒法直接討回來,那咱們就慢慢來,早晚有報仇的機會。」
蘇慕仙眼帶驚奇地瞅了她一眼,心說你知道讓她吃虧的人是你家少莊主不?
然而她什麼都沒說,咂了咂嘴認真考慮起了小侍女的提議。
圓圓看她恢復了神色,又接著問道:「看姑娘想得那麼出神,又說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莫非是與少莊主有關?」
她的腦海里已經自動補了一系列蘇慕仙遇到壞人吃了虧結果被少莊主英雄救美的戲碼。
蘇慕仙緩緩點頭,順帶回答了她先前的問題。
「你家少爺和我是在我客棧門前認識的,我大發慈悲地拯救了一個『孤身一人』、『無家可歸』、『淪落街頭』的可憐人,就是你家少爺。」蘇慕仙特意給某些詞加了重音。
圓圓:「……」
這怎麼聽也不像他們家少莊主啊。
她心裡打了個突,沒再順著這話題問下去,只說道:「姑娘與少莊主關係這麼好,可有見過少莊主的真容?」
迎上蘇慕仙不解的眼神,她笑著解釋道:「姑娘有所不知,少莊主年幼時體弱,四歲便跟了一個雲遊道士離家闖蕩去了,回來后易容術已是十分高深,像我們這樣的下人們從未見過他的真實樣貌,一直好奇得很。」
蘇慕仙倒是真有些奇怪了:「他回來也這幅模樣?」
在自己家就沒必要易容了吧。
小侍女搖頭:「也不是,偶爾換成別的樣子也是有的,反正大家認得出是少莊主就行了。」
蘇慕仙說道:「那你可問錯人了,我也沒見過他不易容的模樣。」
但是一直這麼藏著掩著,真是叫她越發好奇了。
「姑娘放寬心,總有機會見到的,少莊主總不至於成了親還是如此。」小侍女說道,「而且老夫人包括已故的大老爺夫婦,三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樣貌,少莊主定然也是一表人才。」
蘇慕仙:「……」
誤會就誤會吧,解釋太多遍她現在已經懶得解釋了。
她隨意地往房外一瞥,一個丫鬟打扮的人正匆匆趕來,小侍女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頓時露出了瞭然的笑意。
「晚膳已經準備好了,姑娘隨我一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