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人心裡的鬼
第31章人心裡的鬼
事情一碼歸一碼。
當著所有的律師，謝父謝母在林家老別墅表了態，以AC董事身份支持黎珞要回林氏股份和財產。這個態度和立場，完全給足了黎珞面子。尤其是謝母，前段時間還對峙黎珞，今天聽完全程，就算黎珞不是兒子喜歡的人，她和丈夫也是相信黎小姐，而不是方太太。
噢，不是黎小姐，是真正的林家小姐。
謝父謝母先走了。謝繁華臨走前最後掃了一眼林希音，留下一段話：「方太太，我謝繁華年長你幾十歲，仗著年紀大跟你說兩句：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今天你不得人心，絕不是我們謝家人聯合欺負你；同樣這些林氏老員工幫小黎說話而不是幫你，也不是你是養女這個關係。不管是上次你佔用瀾大入學名額，還是當年的行為，我都望你能明白自食惡果這個道理。」
說簡單了，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林希音突然站起來，開口道：「全都是說得好聽，養女和親生女兒是一樣的？就算黎珞真是林清嘉，你們都不知道當年的事，憑什麼指責我？」
謝繁華：「……！」生氣得不知道怎麼說了。
謝母替自己丈夫說：「方太太，作為有兩個子女的母親，我可以感受到你對養父養母嚴重不滿，最近網路的事情我也在關注，對當年你放棄搶救媽媽的事情也有所耳聞，本以為你可能有其他原因，現在我真有不一樣的想法了。對於你這樣的人，我不會教育你，但我們謝家一定會配合司法機構調查當年林家所有的意外……你好自為之。」
林希音：「……」
「清嘉。」謝母面向黎珞，叫了黎珞原先的名字，「如果需要出庭作證，你可以找我。」
黎珞抬起頭，眼眸很亮：「謝謝溫總。」
謝家的司機已經過來接人了，謝父謝母一前一後地離開。別墅門口，謝母扶了一把丈夫，兩人面面相覷，心情各自複雜。關於AC持有的林家股份這個事，他們拿出態度了，但兒媳婦這件事呢？黎珞是林家二女兒，這個年齡怎麼算都比他們兒子大一輪吧。
謝繁華搖搖頭，突然想到一件事，和妻子交流說：「你說蘊寧和小黎分手，是不是因為蘊寧知道了嫌棄小黎老啊？」然後，小黎索性甩了他們兒子？丈夫這個猜測，謝母完全不相信，搖搖頭說：「我可看不出來我們兒子嫌棄什麼，真嫌棄什麼，也是黎小姐嫌棄我們兒子小。」
呃，謝繁華驀地蹙眉，怎麼能這樣！頭疼萬分，謝繁華坐進車裡，服用了一顆血壓葯。太陽穴依舊突突突跳個不停，謝繁華又說：「小珊，你說四十多歲還能生孩子嗎？」
謝母不樂意丈夫這個話，擺著臉提醒一句：「我就是四十多歲生了蘊寧。」
謝繁華：「……」
比起丈夫，謝母更加頭疼，還是不一樣的頭疼。就在前不久謝家晚飯結束，她留下女兒和女婿兩人，逼問出軌章子玥的女婿：「商禹，當年我們可沒求著你娶我家女兒。」
父母和子女，永遠是父母操心著子女多一點。將心比心，就算當年黎小姐完全無辜，如果蘊寧娶了黎小姐，靜怡又要怎麼面對黎珞？她的好女婿，可是鐵板釘釘地表明了他對清嘉的遺憾和喜歡；如何現在黎小姐也表明了身份，她就是百分百的林清嘉。
會談室里，謝靜怡對商禹說：「我們回去吧。」聲音清清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商禹點頭，同樣沒有表現多餘的神色，一顆心卻僵硬著，又彷彿多年風化，早已經裂開了縫，只要輕輕一捻，就徹底瓦解。原來當年事情，還有如此多是他不知道，直到今日才知道當年他失去了清嘉絕不是老天不幫他。商禹閉了閉眼睛，旁邊謝靜怡也將丈夫的樣子看在眼裡；夫妻多年，他到底是愉快還是壓抑，她還是能察覺出來。
許久沒有出聲的林希音突然開口，看向謝靜怡：「靜怡，當時照片那個事情是我弄錯了，但是那個女人長得像誰，你應該有答案了吧。」
林希音聲音幽幽冷冷，帶著兩分破罐子破摔的勁兒。
「呵……」對面謝蘊寧冷哼出聲，黎珞撫了撫額頭，同樣嗤笑一聲。沒想到林希音還能想出這樣一個拉她下水的招數。但是，章子玥那盆髒水，她一滴都不要潑在自己身上。
「我不知道。」謝靜怡回答林希音，聲音平和有力，「我只知道相那麼多年以來，是我識人不清，交錯了朋友。」
「……」連謝靜怡都站在了黎珞那邊，林希音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黎珞，冷冷發問：「黎小姐，請問你還有其他手段嗎？」
「姐姐這是什麼話，我倒是想跟姐姐再吃個晚飯，敘敘舊……有些話，留著跟姐姐單獨說。」黎珞開口說。
「姐姐？」林希音面容慘白，聲音更是充滿著憤恨，「林清嘉，我林希音最討厭你這套，一口一個姐姐，你心裡有當我是姐姐嗎？」
「噢，不錯。」黎珞雙手相握，嘴角一揚，「姐姐終於願意認我了。」
林希音：「……」
林家老別墅，黎珞只留下林希音，謝蘊寧也暫時離開，然後她讓別墅做了一桌子江洲菜，都是曾經林家飯桌常常出現的菜色，包括她和林希音都喜歡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只不過，今天所有菜和糕點都上桌，兩人都沒有動筷。
林希音抬著下巴，現在所有事情撥開眉目反而鎮定下來；不比之前，無時無刻都在擔驚受怕。只是事實擺在眼前，林希音還是不願意相信，黎珞就是林清嘉。
憑什麼！二十多年，她不變一分一毫；甚至神采和樣子，比起當年的林清嘉，還多了一份凜然不可侵犯的意味。「林清嘉，你為什麼沒有死？」林希音開口問。
黎珞笑了笑，然後提出一個小小的遊戲說：「方太太，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我也是；這樣，我們一問一答，公平的交換。」
「我為什麼要答應你呢？」林希音面無表情。
「你必須答應我。」黎珞說，「因為現在說話權在我這裡，如果你不想立馬被起訴或者你的寶貝女兒佳綺受到傷害的話……方太太，相信今天發生了那麼多，你應該知道我是有備而來。」後面的威脅，黎珞說得很客氣，權當做一個提醒。
林希音睜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黎珞繼續說：「方太太，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也算彼此了解對方性格；我不一定非要讓你走投無路的……所以，接下來你最好對我誠實一點。」
林希音咬牙，答應了：「你要問什麼？」
黎珞開門見山：「爸媽的車禍。」
林希音突然情緒失控了一會：「怎麼，你懷疑爸媽的車禍是我設計的？」
黎珞扯了下唇：「姐姐你不用急著解釋。」
「那你要問什麼？」
「細節。」黎珞說，「車禍細節，以及你為什麼要放棄搶救媽媽，我們的媽媽。」還有爸媽最後一通電話到底說了什麼。
「我們的媽媽……」林希音雙手握拳，回想起父母車禍前晚，媽媽站在廚房接清嘉打來的電話，她躲在外面，心寒到了谷底。明明她和清嘉都是爸爸媽媽的孩子，在媽媽眼裡卻只有清嘉一個女兒。「清嘉，爸媽為什麼會出車禍——」林希音望著黎珞說，「因為你啊。」
黎珞穩了穩情緒，輕輕問：「是么？」
林希音語氣明確：「當然！」
黎珞站了起來，情緒像是努力維持平靜的湖面起了風，湖心早已經暗涌流動。既然好吃好喝都問不出來，換個方式吧！她拉起林希音往外走，幾乎拽著將林希音從別墅里出來，然後帶上了自己的車。「我們換個地方說。」
城市夜風呼嘯，跑車引擎轟隆。黎珞一路上了公路，副駕駛林希音神色變了變：「林清嘉，你要帶我去哪兒！」
黎珞冷冷回答：「爸媽那裡。」
林希音突然意識到，林清嘉從來都是有仇必報的人。只是害怕慢慢轉化成自我保護的武器，何況從頭到尾，林希音都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麼大錯。
黎珞開著車，踩足了油門。車窗半開，湧入的寒風肆虐地鼓起她的秀髮；半明半暗裡，年輕的面容冷傲而漠然。同樣，林希音也是沉著臉，面色幾乎發了青。
爸媽的墓地，位於瀾市西山墓地，同清豐山剛好是相鄰的兩座山脈。白色跑車停在西山墓園，黎珞再次將林希音拽了下來。林希音穿著八公分的白色高跟單鞋，不小心掉了一隻，踉蹌地來到了爸媽的墳墓前。夜裡的墓園沒有燈光，漆黑一片；唯有月亮又大又圓，明晃晃地掛在了半山腰。亮得似乎可以照進人心裡。
西山寒風刺骨，像是今夜施虐的人，帶著所有的憤怒和報復席捲而來。黎珞面容凜冽地扼住林希音，直面著父母的合照；墓碑上的爸媽，嘴角上翹，霧蒙蒙的月光下，顯得溫柔又滲人。林希音身子微顫，不敢直視照片里的兩人，明明爸媽笑著，卻彷彿會變了模樣；朦朦朧朧里，兩雙眼睛似乎可以在她腦門砸出兩個大窟窿。
寒意像是此時此刻的風，吹得人毛骨悚然。
林希音手腳發軟，差點尖叫出聲。「黎珞，你這個瘋子，你到底是誰……你不可能是清嘉……」磕磕碰碰的聲音從林希音嘴角溢出來，「清嘉當年已經死了，死了，死了！」
「對，清嘉死了。」黎珞承認，對上林希音猛回來的頭，湊近告訴她，「可是姐姐，我從來沒有告訴你，我是人，還是鬼啊。」
「啊……」林希音受到驚嚇，跌倒在了地上，眼睛本能地看向黎珞的人影。人影慢慢壓近她，黎珞往前半步，蹲在她面前。不不不，黎珞在騙她，林清嘉在騙她……林希音努力保持清醒，告訴自己這世上沒有鬼，沒有鬼！對，這世上沒有鬼，但是有時候人心啊，比鬼可怕。
「姐姐，那麼多年，你有沒有做噩夢，夢到爸媽，夢到我？」黎珞輕聲問，聲音像是冷風刮過林希音的耳邊，「有沒有一點寢食難安，一點點的良心難就？」
林希音雙手緊握，呵了呵氣道：「我為什麼要良心不安，就算你是林清嘉，你也是自殺死掉，關我什麼事？」
「噢，對！姐姐提醒的對！」黎珞點著頭，「看樣子姐姐記性不錯……不過姐姐似乎忘了一些事了，需要我幫你記一記。」
「黎珞……林清嘉，你要幹什麼，你不要靠近我！」面對著黎珞越靠越近，林希音喊出聲，聲線顫抖。喊出來的名字一會「黎珞」，一會「林清嘉」，已經分不清黎珞到底是誰。
黎珞只是捏上林希音的下巴。她醒來之後體溫一直偏冷，現在又在這樣的冷夜墓園裡，手指尖更是冷得像是冰凌；當手指劃過林希音的皮膚，像是吐蛇信子的小蛇在遊走。
「你說那些領養孩子的人不能做到親生對待的，根本不配為人父母，因為他們自私自利又偽善虛假……」黎珞一字一句，念出了林希音在微博關於養父養母的抨擊語句，聲音絲絲涼涼裡帶著無盡的悲涼，「二十多年，爸媽在你心中就是自私自利偽善虛偽么？」
「我聽不到你在說什麼。」林希音回黎珞，不想同黎珞再計較下去，試圖要站起來。
黎珞按住林希音，眸子微微閃了暗光，繼續說：「林希音，你以為我真不知道你心裡那些想法么？從小到大，你一直覺得爸媽對不起你，但是你告訴我，他們哪裡對不起你！你怨恨他們，心裡如此不屑爸媽的養育恩情，又是誰為了錢和股份，繼續姓著林！還不夠，讓女兒同樣姓林……呵，林希音，林這個姓，你真不配。」
「呵。」林希音穩了穩身子，反擊道，「林清嘉，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麼決定我能不能姓林！我和爸媽的事情，還輪不著你說話！」
「啪！」回應林希音是一個巴掌。響亮又力道十足的巴掌打得林希音猝不及防。「輪不著？我當然輪不著管你，但是我可以決定你以後還能不能姓林！或者說，明天還有沒有你林希音這個人……」
「林清嘉，你……恐嚇誰啊！」林希音站了站身子，還沒有完全站起，又被黎珞按在了爸媽的墓碑前。
「當然是嚇唬你啊。」黎珞回話，語速很慢，繼續逼迫著林希音說出當年的真相，「但是你知道的，我這人什麼事情都做得出，奉還當年你對我做的事情。」
「……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最後一個電話。」黎珞直接開口，尾音有些微顫，然後繼續把話說得明白，「爸媽車禍的現場電話是你接聽的……他們出事到底跟有沒有關係！」
「對，最後一個電話他們打給了我。」林希音承認了，「但車禍跟我什麼關係，他們是掛了電話才出事的！他們就是因為要去機場接你，才出了車禍，害死爸媽的是你……你居然還以這個質問我！」
「啪！」又是一個巴掌。
「林希音，你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么！」黎珞雙唇輕啟，聲音低低夾著風，語氣是逼人的尖銳，「直到現在，你還撒謊！林希音，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死嗎？告訴你，我真的找過爸媽，他們已經告訴了我一切！」
什麼……林希音差點腿軟，難以置信地睜大著眼睛，她回過頭，墓碑前爸媽正看著她。林希音只覺得自己心跳都快猝停了。不不不，父母的車禍和她沒有關係，沒有關係！「既然你不願意說，我們再換個方式。」黎珞說，高高在上開口。
謝蘊寧重回林家老別墅，會館別墅里已經沒有黎珞和那位方太太。工作人員告訴他，黎小姐生氣地拽走方太太，開著跑車離開了；謝蘊寧神色變沉，明明他離去之前，交代過這些人，一旦有事立馬聯繫他。
他撥了黎珞電話，沒有接聽，立馬上了車，心裡不是沒有後悔。下午黎珞希望用兩人方式算清她和林希音的老賬，他能理解，自然配合地暫時迴避。整個下午，黎珞也表現得很好，穩穩靜靜把往事公開來講；反而得知當年發生的事情，他比黎珞更沉不住氣。
現在想想，今天黎珞要和林希音算總賬，哪會是輕易說出當年的事就算了。
所以，黎珞會帶林希音去哪兒？謝蘊寧坐在駕駛座，穩了穩心緒，然後快速掉轉了車頭，往西山開去。
西山下面有一條賽車公路，是一條專門用來給賽車選手比賽的高規格公路。黎珞載著林希音，死踩著油門，車速和轉數在一秒之內轉了半圈，然後她輕輕動了下方向盤。
林希音大叫出聲，人被甩到了右邊。
「當年你和爸媽最後一個電話，到底說了什麼！」黎珞出聲問。
林希音渾身發抖，咬著唇，沒有說話。黎珞再次狠踩油門，跑車往另一邊開，再次來了一個急轉，林希音被甩到了左邊。
「最後一個電話，到底說什麼了！」黎珞又問，眼眸發紅。
謝蘊寧開著車上了西山，他沒有猜錯。遠光燈前面，他看到了黎珞的白色跑車……提高車速，他去追黎珞的車。
黎珞開得太快了，時不時急轉，跑車像是失控了一樣。但又可以看出，跑車被她控制得很好，是有意開成了這樣。只是越這樣，謝蘊寧越擔心。
不好的預感像是預兆提前而來，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的滋味。他知道黎珞玩過賽車，車技很好，但是，上面除了她，還有林希音，隨時隨地可以令她情緒爆發或失控的林希音。
此時此刻，黎珞現在的情緒的確跟她開的車一樣，憤怒、扭曲、強大，同時也脆弱不堪。她換著方式逼迫林希音說出真相，父母到底因為什麼出了車禍，最後通話內容是什麼。
這兩個問題，是她心裡最後的魔，無時無刻都在折磨著她，又給了她強大的支撐和信念。
同樣，當年車禍真相也是林希音心中的一個魔，埋藏在林希音心底最深的地方。如果不是剖胸取心，林希音不願意回答黎珞，甚至面對當年事實真相。
父母不是因為她死的，他們是因為接他們的親生女兒才死的……這二十五年來，林希音都是這樣告訴著自己，所以她也恨林清嘉！「當時爸媽到底對你說了什麼！」黎珞最後問林希音，聲音嘶啞有力，像是直接用刀子抵在了林希音的脖子。
林希音硬是咬著牙，沒有回話。
車速再次提上，儀錶盤上的轉速已經繞了半個圈，黎珞再次來了一個大轉彎。後面響起兩道喇叭聲，晃了晃遠光燈。黎珞根本沒心思顧忌後面的車是誰，她只是往前開著，前面出了賽車區，再次猛打了一個急轉，林希音整個心肝肺腑都要甩了出來，面色愈加蒼白，雙手緊緊地中央扶手，已經到了逼瘋的臨界點。
終於，林希音艱難開口：「爸爸打電話說……說說說……」
說了什麼？黎珞有輕微的失神。
「哈哈！哈哈！」失去理智的林希音突然狂笑起來；猛地，她搶了黎珞方向盤，用力地往黎珞那邊狠狠一推；然後，跑車瞬間往外飛了出去。
「——啪！」
事故發生的時候，謝蘊寧和黎珞只相隔五十米，他是親眼看著黎珞的跑車以真正失控的方式飛出去，直到傳來一聲巨響，停了下來。
最後的最後，謝蘊寧的心臟如同跑車一起受到了重擊，停止了跳動。
跑車衝破了防護欄，撞上了一棵樹，樹幾乎被撞倒；但也幸虧這棵樹，跑車得以停了下來。不然，整輛車就要往下掉。
而下面就是瀾市的望月湖。
謝蘊寧將車停在旁邊，快速打開車門，踉蹌地下了車；整個人如同魂飛披散，直到跑車駕駛座車門，裡面的人將它推開，身體里的七魂六魄才慢慢回歸；謝蘊寧瞬間眼眶濕熱，彷彿一樣經歷了劫後餘生。
頭頂，是清輝的月色，似乎一切的一切，又有什麼眷顧著。
「希音……媽媽求求你，照顧好清嘉……幫媽媽照顧好清嘉……」
這是當年車禍發生之後，林媽媽最後留在這世上一句話。黎珞想知道，林希音不願意說的話。當時爸媽一塊去機場接他們的寶貝女兒，途中爸爸知道了她將林氏文件給商禹的事情，打電話質問她真相。電話里，爸爸對她動了怒火，吼出了令她心酸的話：「希音，爸爸真後悔收養了你。」
收養兩個字，像是一把刀子鑽進了她心裡，然後她和爸爸吵架了。
那是一場沒有吵完的架，隨著一道大貨車尖銳拉長的喇叭聲驟然停止，緊接著是媽媽失控的尖叫聲……然後，再也沒了爸爸發怒的逼問。
父母車禍，林希音不是親眼所見，卻親耳聽完了他們被大貨車碾壓的過程；包括最後媽媽對著手機說的話，她用力地喘著氣，不停地叫著「清嘉清嘉清嘉……」
最後媽媽求她照顧清嘉。她的媽媽，明明和她說著話，可想著念著的人卻是清嘉，永遠都是清嘉……副駕駛座，林希音閉著眼眶，淚水順著眼眶流了下來；那淚水，蘸著血的臉龐，盈盈月色下，是鮮艷無比的紅。
爸媽不是她害死，不是，是清嘉，是清嘉……林希音嘴角微微蠕動，不停地告訴自己爸媽不是她害死的。
風聲凜凜地刮過耳邊，跑車在最危亡關頭的時候，熄停了下來。劇烈的碰撞，兩側安全氣囊已經彈出。黎珞腦袋後仰，眼睛微微睜著，一動不動地靠著座椅。擋風玻璃上方閃爍微光，是今晚夜空懸挂著寒星，出事的瞬間綻放出一團團耀眼的火光，熾烈地擋住了她的眼球……她似乎在火光里看到了媽媽。
眼淚奪眶而出，意識逐漸恢復清明。黎珞知道，一切都只是幻覺，沒有火光也沒有媽媽。後視鏡里，有人跑來，像是謝蘊寧……
黎珞試圖打開車門，側了側身，謝蘊寧真的出現在她車外。他怎麼會來？剛剛一直緊跟在她車後面的車是謝蘊寧？黎珞叫了一聲：「教授……我在這。」真好，他來了，她還在。她最終沒有離開這個世上，還是看見了謝蘊寧。
「有沒有受傷？」謝蘊寧替她完全打開車門，聲音冷靜又著急，一張英俊的臉靠近著她。
「沒有。」黎珞吐字清楚回答，「我沒有受傷，也沒有任何不適。不過我被氣囊卡著，需要你幫我解開安全帶。」
很好，說話很清楚，意識也很明白。謝蘊寧將黎珞從車裡扶出來，再次檢查了一遍，除了額前短髮凌亂，其他都好。在剛剛黎珞在他眼前出事的時候，謝蘊寧第一次祈禱神靈，感謝老天，黎珞完好無缺。
車裡，還有林希音。
方向盤是往黎珞那邊推，林希音更是沒有什麼嚴重的問題，除了臉頰被擊碎的擋風玻璃劃了一道口子。不過，意識恢復得沒有黎珞那麼快。朦朦朧朧里，耳邊不斷迴響著爸媽最後那通電話里的所有聲音，爸爸的怒火、媽媽的絕望，然後是尖銳拉長喇叭聲和劇烈的碰撞聲。
爸爸對她說：「希音，爸爸真後悔收養了你。」
媽媽對她說：「希音，你要照顧清嘉啊……」
林希音緩緩睜開眼睛，然後一隻帶著火氣的手，將她扯出了車裡。林希音被扯倒在地上，又再次被拎起。「想死是不是？好啊，方太太……我成全你！」
黎珞聲音冷冽而顫抖，謝蘊寧完全明白跑車失控的原因。黎珞的衝動，林希音的瘋狂。今晚這個事故，像是一場因果交織導致而成。謝蘊寧上前，控制住黎珞這頭固執而怒火衝天的小獅子。「黎珞，你聽我說。」謝蘊寧開口說，「我不會阻止你繼續，也不讓你就此收手，但你答應了我什麼，還記得么？」
如果報復是一種滿足，是救贖曾經的自己，是同原來的命運算總賬。他都會支持她，甚至願意幫她；唯一不能答應，她被過去往事絆住，反被拖下深淵。
慢慢的，黎珞安靜了下來。
謝蘊寧撫慰著懷裡的人，再次開口說：「今晚的事情，由我幫你處理；然後，跟我去醫院再做個檢查……能不能答應我？」
黎珞眼眶泛紅，點了下頭，答應下來：「好。」
深夜，黎珞躺在仁愛醫院的單間病床睡著，面容微微泛白。剛剛檢查結果已經出來，沒什麼大問題，謝蘊寧伸手摸了摸女朋友的臉，關了病房最後一盞小燈。
然後走到了另一邊的沙發，坐了下來。
謝蘊寧離開了嗎？黑漆漆的病房，黎珞睜開了一丟丟眼睛，隱約里看到謝蘊寧躺靠在沙發沒有離去，心底多了一份安然；如同，一艘剛經歷狂風暴雨的孤船有了停靠的港灣。
那麼好的寧寧……當時她為什麼要分手啊？黎珞縮了縮腦袋，將自己埋藏在被子里，慢慢的，真睡著了。連續好幾天的「戰鬥」，是人都會沒了精神和力氣；今夜的車禍雖然沒有導致實質的身體傷害，但綳了那麼久的神經，也要緩一緩了。
黎珞睡著，謝蘊寧同樣閉上了眼，只是沒有睡著，大腦還清醒地想著事情。今晚的事故，他將黎珞帶上自己的車，報了熟人的警。他離去的時候，林希音對他說：「謝蘊寧，林清嘉可是感染過A病毒的……」「所以方太太，你是在提醒我又多了一個追查你的事件么？」
A病毒，曾經眾人聞而生畏的血液病毒感染疾病，三年前攻克了下來。關於A病毒謝蘊寧知道很多，在下午黎珞給他的那份報告里，他就看出了當時黎珞感染過A病毒。
或許，這也是黎珞二十五年前選擇「沉睡」的原因之一，她沒有告訴過他的那部分往事。
所以，林希音特意告訴他黎珞感染A病毒是想提醒他什麼？很多時候，謝蘊寧看人看事都相當冷靜而理性，對於人心的複雜和骯髒他同樣能冷眼旁觀，他理解和明白人性的各種陰暗面。他的工作是從事生化細胞研究，每天都在認識和接觸病毒和細菌，如果說自私和冷漠都是人性的陰暗面，那些衍生出來的惡意和邪念就像是陰處滋生的細菌和病毒，腐化著一個人良知和面目，慢慢變成一個臭氣熏天面目可憎的人。
不，最後那種人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人了。
黎珞出事，商禹凌晨五點接到了電話通知，只知道出了車禍，但不知道車禍情況。商禹接完電話的時候，像是多年前從夢中驚醒得知清嘉的死訊，整個人都渾噩了。他快速起來穿衣，左邊被吵醒的謝靜怡出聲問他：「……怎麼了？」
「清嘉……黎珞出車禍了……」商禹回答妻子，雙手扣著襯衫紐扣，他對謝靜怡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也不想隱瞞了。他知道自己的可惡，傷害了自己妻子。只是這二十五年裡，清嘉都是存在他心裡的一個夢，儘管他事業成功生活美滿，內心深處仍然有個地方迷瀠一片，彷彿身處大霧裡走不出來。
謝靜怡握住了丈夫的手，她同樣著急，但是尊嚴和理智令她此時此刻比商禹更清醒：「我給蘊寧打電話，先問問情況。」這世上沒有真正的笨女人，謝靜怡一句話，提醒了丈夫商禹某個事實，也給丈夫找了一個出口。
病房裡，手機突然來電，因為黎珞還在睡，謝蘊寧第一時間按斷了電話；輕手輕腳走出了病房，他關上門，站在長廊給自己姐姐回了電話。
大清早，姐姐打電話關心黎珞情況，謝蘊寧如實告知。他姐知道為什麼那麼快，謝蘊寧多少能猜到緣由。關於黎珞昨天承認自己是清嘉身份，後面他可能要面對一些麻煩問題，比如父母那邊，姐姐那邊……只是有些問題，他沒辦法細想，也不用細想。反正，怎麼想，他都不會放手了。他和她，本身問題就太多，如果他再不堅定一點，兩個人還要怎麼在一起！「沒什麼事……」商家主卧，謝靜怡掛了電話對商禹說。
商禹點點頭：「嗯。」
謝靜怡又說：「如果你還是不放心，今天我們一塊去醫院看看。」她帶著商禹去探望黎珞，是否合情合理一點？……不用這樣。商禹握住了謝靜怡的手，兩手相握，安心又自然。他和謝靜怡這對老夫老妻，疏離又親密，卻是真正的親人。商禹沒有繼續穿衣，看向謝靜怡說：「既然沒什麼事，我們繼續睡。」
繼續睡，還能睡得著嗎？第二天上午，朋友圈有一條最新出爐的熱門轉發，關於昨晚西山的車禍。瘋狂的白色瑪莎拉蒂撞上西山的老柏樹停下來，而下面是瀾市最大的自然湖……
如此驚心動魄的車禍，命懸一線的畫面，自然成了今早的熱門新聞。當然，更重要也是價值數百萬的瑪莎拉蒂吸引眼球。商家，放假在家的商言穿著睡衣怏怏上網，無意看到照片里的跑車和車牌，以及下面一條熱門留言：這不是我們瀾大外籍女學生的跑車嗎？不可能！出事的人不可能是黎珞……商言感覺自己像是做夢，沒有心思繼續看留言里的熱門討論，第一時間給黎珞打了電話——保佑，千萬不要有大事。
黎珞的手機響了，同樣是謝蘊寧接聽。對於父親和兒子都那麼關心他女朋友，謝蘊寧只能盡量勸說自己消受這樣的好福氣。
「黎珞真沒事嗎？」商言反覆問他。
「真沒事，沒有受傷，都檢查了。」謝蘊寧耐心地回答商言，視線不忘看向病房門中間的小窗。昨夜他讓醫生給黎珞開了助睡眠的安神藥物，所以她昨夜入睡之後，一直睡到了現在。大概，過會可以醒來了。
「舅舅……」商言糾結極了，「黎珞說她是清嘉阿姨，是真的嗎？」
謝蘊寧回答：「……是。」
商言：「……」
謝蘊寧加了一句：「所以後面你見到她，要尊敬客氣點。」
商言說出自己的理解：「……因為黎珞比我大二十多歲么？」
謝蘊寧否認：「不全是，因為她還要成為你的小舅媽。」
商言半晌沒回話，良久之後出聲道：「……你們不是分手了嗎？」
噢，對……他和她是分手了，是他差點忘了。
商言還是不相信黎珞是林清嘉，提出一個猜測說：「舅舅，你說黎珞是不是故意說她是清嘉阿姨？故意嚇唬人？」
有什麼嚇唬人，不管是清嘉還是黎珞，都是一樣的人。「難道黎珞嚇到你了？」謝蘊寧質問商言，順帶一句，「不管黎珞是誰，都不可能是你的姐。」
商言：「……」
謝蘊寧：「還有事嗎？」沒事他要掛了。
商言：「……我能過來看看黎珞嗎？」
「別過來了。」謝蘊寧直接拒絕，「你的清嘉阿姨需要休息。」
商言：「……」
謝蘊寧掛上了手機，倚靠在牆面用手機上網。最近不管哪裡都是事多又熱鬧，網路熱帖一波又一波。因為黎珞接二連三曝光了林希音的所作所為，她的個人信息被人肉了，尤其是年會她宣布自己是林氏繼承人。
昨天的車禍事故，現在同樣出現在網上論壇。黎珞的白色跑車太有辨識度，加上林佳綺的發聲，大家都知道事故發生的時候她和林希音是同時在場。
車子為什麼會突然失控撞上樹，自然得到了大家的討論。幸好昨夜他叫了熟人來處理事故現場，所以車禍視頻沒有公布出來。現在要不要公布，怎麼公布？他要看後續發展。
事情發展到現在，黎珞在網上還有了一個霸氣代號「BlackFury」，應對著這個名字，網上最大的熱帖就是——「歸來的復仇女神」。
頭疼？還是心疼？謝蘊寧原本覺得對自己的女學生心動已經很要命，結果還是一點點被吸引，發展到了交往的階段；還沒好好交往了一陣子，事情又如同脫韁的野馬，跑到另一邊去了。
黎珞醒來之後，在病房呆了一整天，然後乘坐謝蘊寧的SUV離開醫院。她的跑車進了修理廠，手機也在謝蘊寧那裡，完全被限制了行動能力。副駕駛，她轉著腦袋，琢磨先把手機要回來。謝蘊寧意外沒有為難，很快將手機還給她，只是提醒她：「少玩點。」
黎珞沒打算玩，咧了咧嘴說：「今天真要好好開心一天，怎麼說剛撿回一條小命。」
小命？簡直是快要了他的命。謝蘊寧穩穩地開著車，沒有說話。
黎珞看向謝蘊寧，認真道謝：「教授，昨晚謝謝你……是你救了我。」當然還有那棵樹。
「嗯。」謝蘊寧沒有客氣，認了這份情；然後語氣一轉，問，「所以，你要怎麼報答我？」
啊……怎麼報答？黎珞眨了眨眼，心情忽然有些緊張，因為她想到了一個老套的報答方式。如果謝蘊寧不嫌棄她老，以身相許還可以嗎？
「教授，你想要什麼報答啊？」黎珞輕輕出聲問，眼眸隨之轉了轉，打算來個設問句，
結果沒等她說出以身相許，謝蘊寧已經說出要求：「等會去我那裡吃飯……晚上留下來。」
啊？黎珞神色有片刻的凝滯，頓了頓，緩緩地點了下頭，應了一聲：「噢……」
所以就是她想給謝蘊寧一輩子，謝蘊寧卻只要一個晚上？黎珞撇了撇嘴。
咳！謝蘊寧真沒有這個想法。他讓黎珞睡他那邊，只是為了可以放心點。
因為理解錯了謝蘊寧話里意思，黎珞撇嘴之後，又問：「……留下來做什麼？」
「陪我。」謝蘊寧回她，就算後面多加一個睡字，也絲毫不違和。黎珞徹底明白了，點點頭說：「好啊！」既然謝蘊寧那麼直接，她也不好扭捏，爽快答應下來。
然後，面頰還是一紅。這種明明心知肚明又心懷鬼胎的感覺真的很要命啊！黎珞靠了靠座椅，努力做好了以身報恩的準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