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天裡那一場病
白棋病了。
據說病得很重,都出不了門了,就連春耕這樣的重大節日都無法參加。
「那小子真的病了?」兩儀殿上,李世民問房玄齡。
「病得不能下床,高燒不退,滿嘴糊話!」房玄齡回答。
「看來是真病了。」
「他也有可能是借病來避開一些事情。陛下,這小子是個滑頭。」房玄齡笑著說。
李世民當然也知道自己的房相之前喬裝打扮,去到桃源村上,見了白棋一事,於是也笑著說:「玄齡所言甚是。不過,雖是滑頭,也是可用之材,欠缺些打磨而已。」
房玄齡沒有說話,立政殿上安靜下來。李世民翻看著從白棋那裡拿回來的圖紙。
「新式水車、曲轅犁還有更簡易的造紙術,看來那個小子是在給我們示好啊!很有意思的小子,朕居然有些想見見他了。」李世民抬起頭來問房玄齡:「宇文炎那邊處理得怎麼樣?」
「臣已經讓宇文士及口頭警告此人。另外,此人是宇文府的外戚,對他的處罰,宇文府內並無其它的聲音出來。」
「哼,他們能有什麼聲音出來!」李世民哼了一聲,繼續對房玄齡說道:「宇文炎這些年來,一直對桃源村多有動作。一個小小的桃源村,竟能讓宇文家放在外面的一條狗死死咬著,絕非一件尋常的事情。玄齡,你派人去查一下,宇文炎想要從桃源村裡得到什麼?」
「是,陛下!」
「另外,讓王御醫跟隨你去一趟桃源村,就不需要用皇家的名義了。」
桃源村,一堆人圍在白棋的屋外,時不時地探頭進去看看。
劉老漢坐在白棋的床頭,摸了一下他的滾燙的額頭,滿臉愁容:「真的是燒得不輕!大夫請來了沒有?」
「叔公,陸老二還沒有回來呢!」張木匠出門確認了一下,回來跟劉老漢說。
劉老漢額頭皺成了川字,看著躺在床上的白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老祖宗,老祖宗,外面來了位老先生,說要來探望先生!」狗子此時跑了進來,仰著頭跟劉老漢說。
劉老漢摸摸狗子的頭,起身牽著他的手,一起出了屋子。
「劉老哥,要你出來接我,真是羞煞我也!」房玄齡見滿頭銀髮的劉老漢佝僂著腰出來,連忙快步上前扶著後者的手。
「令甫來到,我老頭子也不是走不動的人,該有的禮儀還是需要的。只是,風曲是不能出來迎接了!」
見劉老漢一臉愁容,房玄齡輕輕地拍拍他的手,指著後面的王御醫:「我聽說風曲小兒生了重病,特地請了長安里最有名的王醫生,給他看病來了!」
王御醫也是一個中年男人,滿臉和色,他站在房玄齡身後,恭敬地說:「老丈請放心,王某必定會竭盡所能的。」
「好好好!」劉老漢興奮地拍著大腿,馬上把二人迎進了屋子裡。
王御醫認真地為白棋作了檢查,最後開了方子,轉身對房玄齡和劉老漢說:「老丈、令甫公放心,白家郎君只是勞累過度,加上最近應該是淋雨了,外邪入侵,致使高燒不退,吃了我開的藥方,很快就會無礙了,不必過於擔心。」
劉老漢和屋外的村民聽到,都不禁鬆了一口氣。
房玄齡從屋外喚來一侍從,吩咐他騎上馬速去城內,按照方子購買藥材。
王御醫從行醫箱中取出一支三棱針,分別在白棋的背部和肘部位置扎針,擠出了滾燙的濃血。
「待四分一時辰后,高燒就可以退下來了。」王御醫起身抱拳對二人說道。
「好,真是太麻煩王醫生了!」劉老漢柱著拐杖,請王御醫和房玄齡坐下。
房玄齡此時才開始有時間打量著這個小屋子。不大的屋子裡,外面為客廳,裡面是卧室。客廳里,一張可以坐下四人的圓桌擺在中央,上面擺放著一壺茶水,兩張長椅擺放在圓桌旁邊。幾張與胡凳截然不同的椅子,有高有低,有大有小,整齊地擺在屋子的角落裡。
在進門處,一張奇怪的搖椅斜斜擺放著,對著門口。
「呵呵,風曲那小子就是一個會享受的人,自從來到咱們村,就一直做這個做那個。這些傢具就是他閑時,帶著村人一起弄出來的。別說,還真比以前方便多了!」劉老漢呵呵笑著,還指著自己手中的拐杖給房玄齡看。
房玄齡非常好奇地坐上那張搖椅上,把身子躺了下來,輕輕搖晃著身體,慢慢地就合上了眼睛。
「奇思妙想,天馬行空!」房玄齡睜大眼睛,兩道精光一閃而逝。
「令甫,這些都不是風曲小子最珍貴的東西呢!」白棋的病無大礙,劉老漢這兩天的鬱悶一掃而空。
「哦?劉老哥快帶令甫去看看!」房玄齡大喜,他現在在期待著後面的驚喜了。
劉老漢把其他村人留在了屋子裡,帶著房玄齡穿過屋子後面的後門,來到屋子後面的一個小院子里。
在小院子里,一個孤零零的破爛大瓦水缸立在院子里。
房玄齡上前,水缸里注滿了濕潤肥沃的泥土,綠油油嫩苗冒在了泥土的上面,鋪滿了水缸表面的一半。
「劉老哥,這就是那小子最珍貴的東西?」房玄齡看著劉老漢問道。
劉老漢臉上的表情此時變得非常的虔誠,渾濁的老眼狠狠地盯著那些嫩苗,重重地點頭。
「平日里,這裡是村中人的禁地,除了我能進來看一眼外,之前村中那條黑狗進來過一次,就被風曲小子打了個半死!」
「為什麼?」房玄齡很好奇。
劉老漢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轉過身子,死死地盯著房玄齡,嚴肅地說道:「令甫,我能相信你嗎?」
房玄齡聞言呆了一下,然後馬上點頭說:「劉老哥可以放心,令甫對您有所隱瞞,但卻絕對無害人之心!」
「嗯,風曲也是這樣跟我說過,所以我才帶你進來這裡。」劉老漢停頓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老漢我是經歷過****、蝗災等天災**的人了,易子而食的情景每每出現在夢境中,都令得老漢心中絞痛。天下人,求的無非一個飽字而已。」
房玄齡沒有說話,隋朝末年,狼煙四起;貞觀二年,蝗蟲鋪天蓋地,哪一次不是生靈塗炭!
「不瞞你說,當風曲把面前的這缸東西告訴我的時候,我還不相信的。但是啊,他是我救回來的,雖然到現在我和他相處才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但我把他看作我的孫子。既然是我的孫子,那我就應該相信他了!」
「劉老哥,這是什麼!」房玄齡似乎想到了什麼,聲音都開始顫抖。
「這種作物,名叫土豆。它能在我大唐大部分地區種植,是一種適應性很強的作物。」劉老漢停了一下,深深地呼吸著,然後低沉地說:「一畝地的土豆產量,按風曲的說法,只要耕種適當,最低也有七到八石,如果深耕細作,可以達到十到十二石的產量!而且這種土豆易於儲存,可以置於地窯中,來年再用!」
房玄齡只覺得頭腦轟隆作響,到得後來,整個人都差點趴在了水缸上。
過了好久,他才回過神來,轉過頭來看著呵呵看著自己的劉老漢,苦笑著說:「劉老哥,您是專程嚇我,看我笑話的吧!」
「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情的時候比你更不濟,直接掐著風曲的脖子,差點把那孩子掐絕氣了!」劉老漢哈哈大笑,眼淚流了下來:「但是啊,風曲這孩子,我知道,沒有把握的事情他絕對不會說出來的,所以我就開始每天有空就守著這水缸。這不僅是那孩子最珍貴的東西,也是我老漢,更是大唐的寶物啊!」
白棋的體溫降下來了,整個人的呼吸也平緩下來。
房玄齡回去了,剛才在後院里看到的聽到的,到現在還不能使他完全平靜下來,他要回去給皇帝稟報這件事情。
白棋行走在高樓大廈間,寬闊的大馬路上,車水馬龍。在這座鋼筋水泥森林裡,他漫無目的地走著。頭上的太陽在燃燒著大地,路上的行人來去匆匆。一個走得飛快的人,肩膀與白棋撞了一下,整個人都往後退了幾步。
「走路不長眼的嗎!」
白棋抬頭,想看清楚那個人的模樣,想告訴他自己不是故意的,是你走得太快了,自己都來不及躲閃。
可能是陽光太過強烈,白棋沒有看清楚那個人的樣子。他張開嘴巴,然後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陣強烈的恐懼感,把白棋緊緊地勒在了原地。他的瞳孔因為恐懼而放大,四周的人都開始向他看了過來,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平的,沒有五官,黑色的頭髮下面,就是一張張白茫茫的平面,每個人都在罵著他。
天空中,烈日被一片巨大的烏雲覆蓋,整座城市很快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四周的燈光一陣閃爍之後,全部滅了下來。
那些人停止了咒罵,開始害怕,於是開始奔跑,想離開這座陷入黑暗的城市。
遠方傳來海浪的聲音,在五十多層高的大樓背後,一個巨大的浪頭突然出現在空中,捲起了無數的人,他們在海裡面伸出雙手,向地上的白棋求救著。
白棋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想跑卻發現自己的腳下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片泥沼地,許多雙骷髏手臂從下面伸了出來,把他死死地拖在了原地。
海浪席捲了這座鋼筋水泥森林,白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拖進了泥沼地里,窒息帶來的痛苦讓他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用力掙脫了骷髏手,一把朝著地面沖了上來。
「啊!」白棋從床上一把坐了起來,他看了眼四周,艱難地抬起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長吁了一口氣。
屋外一片漆黑,檯面上的油燈發出昏黃的光,牆壁上,影影綽綽,鼻子邊聞到飄來的藥味。
北方春天的夜晚有點冷,白棋於是坐了起來,用雙手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雙膝,把自己的頭埋在膝蓋里,感覺只有這樣,自己的身體才會感覺到有那麼些的溫暖,讓他覺得自己的真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