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天早春的晨風中仍帶著寒氣,何思羽總是第一個進辦公室的,同事們相繼到來,穿著薄外套,脖子縮進圍巾里,開口的第一句話都是今天好冷啊。
萬一諾也穿著件褐色薄外套,圍著條藍黃色的怪圍巾,她的手按在圍巾上,好能讓嘴巴露出來。她站在他的辦公桌前,先是呼出口氣,然後說了句:「今天真冷啊。」
何思羽瞧了眼她放在他桌上的推薦信,不用打開他也知道裡面都寫了些什麼,這封信的效力可比人事部的通知管用得多。
何思羽稍微閉了下眼睛,切身感受到了給人打工的痛苦。
「你跟我來一下。」何思羽起身,盡量顯得自然。
可萬一諾根本不領他的情,她在那捏捏圍巾,沒有要動的意思,還問他,「幹什麼?信裡面寫得很明白,你看下就好啦。」
他才不想明白呢,他的腦子現在拒絕思考中。何思羽一把過去拉起萬一諾那條長圍巾,硬是像牽牛一樣,把她拉進了位於辦公室一角的玻璃會議室里。
進了會議室,萬一諾抗議地扯回她的寶貝圍巾,不滿何思羽的暴行,「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動腳的好不好?我還沒正式上班呢,就讓人看到被人牽著走來走去,多沒面子。」聽她這麼說,何思羽透過玻璃窗看到外面幾個早來的同事正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他們這邊,才意識到他剛才的衝動之舉未免太過可疑,不禁更加頭疼。
「你……」何思羽剛張口,就看她那副無所謂的樣子,只覺得氣血直往頭上沖,卻又說不上把她弄來這裡是要幹什麼。
他這種彷佛要自爆的樣子倒讓萬一諾看得笑了起來。
她還笑,她還有心思笑?他可是已經作好了與她今生不再碰面的覺悟啊。
大概就像是看到被自己害死的人半夜站在床頭那種感覺吧?被他當作如此可怕的存在,萬一諾還真覺得有點自豪。
「你別緊張嘛,我也沒辦法啊。」萬一諾假意嘆了口氣,「我爸看我回國后一直無所事事,就讓我來公司學習一下,售後部門是離客戶最近的部門,才最能了解自家產品的信息,最重要的是你在這裡,我就被放過來啦。」
何思羽欲張口,萬一諾就打斷,眨著大眼看他,「而我怎麼能拒絕呢?多不自然啊,你也不想讓我爸知道我們之間發生的小摩擦是不是?」
何思羽的喉嚨動了動,把那句含在嘴裡的話咽了下去。
「萬叔叔才不會讓你進公司。」他說。
「為什麼?就因為我笨,什麼事都學不會、做不好?」
「因為他寵你。」何思羽說。
萬一諾愣了下,本還是帶著些嬉戲的臉顯現出將要崩塌的跡象,但馬上被她一個假意的咳嗽掩蓋過去,「我怎麼知道?反正就是他說的,不信你可以去問嘛。」她轉身,避開他的目光,「總之,我來是學習的,就把我當成普通員工好了。你呢,是上司,別的什麼也不是。」頓了下,她補充道:「放心啦,我不會再對你有所期待了,我又不傻。」
何思羽覺得心臟抽跳了下,為她那句輕描淡寫的「有所期待」有些愣住。她的這種一笑泯恩仇的大度,也不知是拿得起,放得下,還是付出得少,收回得易。
何思羽奇怪自己怎麼還竟有些傷懷,明明終於如他所料那樣,證明了他也不過同她以前所謂「喜歡」過的所有人一樣,都不過是一時熱情的投入,他怎麼倒還有些不甘心起來。
說到底,是萬一諾走出的速度未免太快,讓人措手不及,明明之前還說得好像非他不可呢。她這張嘴啊,真是沒有一點信用。
「幹嘛啦,又一直看我。」萬一諾不自在地瞪他,又有了些惱羞成怒的跡象,「是不是覺得這是我的計策,好繼續死皮賴臉地追你啊?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要是再對你表現出一點興趣,活該我這輩子吃西瓜必拉肚子。」
西瓜是她最喜歡的水果,她這個毒誓倒真稱得上平實、可信。好吧,她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是最好,讓事情簡單些,他又有什麼可不滿的呢?
「並沒有不信你,只是覺得你很厲害。」各種程度上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是說她臉皮夠厚嗎?萬一諾就勢想要還嘴,不經意間看到他嘆氣時,唇邊帶過一抹笑意。她瞬間氣勢全無,呆站在那裡。好啦,確定她不會再纏著他就這麼放心嗎?白了他一眼,她卻並不覺得生氣。
萬一諾沒想到上班是件這麼辛苦的事,並不是工作本身多辛苦,她不懂為什麼整間辦公室的人都可以對她呼來喚去。茶水要她拿、垃圾要她丟、電話要她接、包裹要她拆。
何思羽說,因為她是新人,就要遵守這樣的職場規則,所以他就默認地眼瞧著她被當成茶水小妹被人使喚,既然她是來學東西的,那麼這就是項學習。沒錯,之前說他們只是同事關係的人是她,他不為她出頭,不算他不對,可他彷佛看得很爽,就讓人很不痛快了。堅持了半個月,萬」諾有些頂不住了。售後部門的主要工作就是把全國各自售後服務中心做資料總結、歸納,呈交給上級。聽上去沒什麼了不起,真正做起來,細碎的步驟簡直讓人發瘋。像她這種吃西瓜都是一刀下去拿勺子挖的人,現在卻叫她做給石榴去籽的工作。
不想做了,在這滿是女人的部門,整天看著何思羽和各色佳麗眉來眼去,她只有做不完的工作,這簡直就是地獄。
這個何思羽擺出一副禁慾的模樣,和其他同事和顏悅色的,對她可是惜字如金呢,有時一天連十句話都超不過,簡直是在無聲地抗議她的存在。萬一諾越想越生氣,把鍵盤敲得啪啪響。
「小諾,經理在叫你耶。」萬一諾旁邊桌的同事小徐點了點她的桌子。
萬一諾這才回神,真是想什麼來什麼。她不悅地瞥向靠窗位置的經理辦公桌,何思羽站在桌后,手上舉著一份資料,顯然已經那樣等了她很久。就知道又是工作上的事,萬一諾不很情願地拖拉著過去,何思羽把那份東西放到了她面前。她一看,這不是她昨天剛交上去的售後資料總結表嗎?
「這個最後的數據和大數據對不上,拿去重做。」何思羽說。
什麼?她用了一個禮拜把石榴籽一顆一顆剝出來,現在告訴她數目不對?萬一諾拿起資料翻了幾翻,肯定地搖頭,「我都是每項核對過的,不會出錯。」
「那難道是大家一起總結出來的資料合夥騙你嗎?」何思羽還沒開a,離他辦公桌最近的一個人接話。
這個人叫馬薇薇,是這個部門裡萬一諾最討厭的人,萬一諾能感受到對方對她抱有惡意,別人對她都只是普通的前輩對後輩的態度,最多是比較隨意。但馬薇薇對她完全就是欺負了。這個人似乎資歷很深,其他人都不敢對馬薇薇怎樣,就連何思羽也對她十分客氣。
這麼一說,萬一諾才想到,一直對她都沒什麼好臉色的馬薇薇,前天卻突然對她表示關心,幫她檢查手頭的工作,看有沒有哪裡格式不對。
「是你改了我的文檔!」萬一諾脫口而出。
這下,本來都在工作的同事全都停了下來。
「我?推卸責任也該有個限度,我改你的數據幹什麼?」
「只有你看過我的資料,平時都是把工作丟給我的人,怎麼會大發善心起來?」馬薇薇誇張地張開嘴,看向何思羽,「經理,這小丫頭到底是哪找來的?我只不過說了句話而已,她倒把我當成替罪羊了。我看她笨得要命,別人三天的工作,她要六天才能做完,怕她扯大家後腿,好心幫她一點忙,倒成我的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