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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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會面是失敗的，程幼知和老劉喪失了李叔福的可能的投資。

李叔福在樓上把窗帘狠狠拉上，而程幼知則自己上了駕駛位，關上車門。

老劉覺察出了一些衝突：「你對他說了什麼？你做了什麼？」

程幼知：「你自己回家吧。我得趕回去參加明天的婚禮了。有什麼事情周一再談。」

第二天，幼知換了件淺藍色的小禮服，從門口開始不搭理任何人，就直徑走過大門，大堂，小走廊，眼睛里尋找著某個身影。她看見了正在和朋友們喝酒打鬧的小豪。小豪給朋友門拍照，往後退著，幾乎要碰倒花束。她一把就拉住小豪。小豪看著別處，心不在焉。

幼知：「問你幾個問題。」

小豪：「說吧。」

幼知：「說說你第一次遇見小吉。」

小豪搖搖頭：「不記得了，拜託，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誰記得。」

幼知：「那說說哪一天，或者哪一個時刻，你意識到自己愛上了她？」

小豪：「確切的日期？不記得了。」

幼知：「你愛小吉什麼？」

小豪：「老實說，我答不出來，就好像心口有個小人兒，每天敲打著我，又癢又痛，麻麻的感覺。見不到她，小人兒就使勁敲打，怪難受。你懂嗎？」

小豪說完，揮手叫遠處的朋友。

小豪：「過來，過來，我想跟女強人大企業家照張相。」

幼知：「現在不是照相的時間好嗎？你看不到還有那麼多籌備的事情要做。」

兩人拉扯中，小豪把酒灑在幼知的禮服上，她下意識一把推開小豪。

幼知：「我確實不懂。你今天結婚有半點興奮嗎？你感到幸福嗎？」

小豪：「我現在有點喝茫了。你確定要聽答案？如果不是你要的答案，你能怎樣？」

程幼知被激怒了，提著裙子，怒氣沖沖地朝屋內走去。從背影看過去，她提著裙子，撅著屁股，身體前傾，像只斗敗的公雞。

屋子內，吉賽兒一身雪白，臉上有點緊張，不停地整理頭髮，拉拉衣服。程幼知在她的對面，握著吉賽兒的手，讓她平靜下來。

吉賽兒：「我現在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幼知：「有些事情，我本不應該說的。」

吉賽兒把椅子拉遠，退了幾步。

吉賽兒：「你別嚇我。」

幼知：「記得領獎那天，我對你承諾過，以後不會瞞你任何事。」

吉賽兒：「呃，記得一點。「

幼知：「其實那天我對你撒了謊，我想保護你，就像你一直保護我那樣。可是我沒有勇氣，那個時候我是個懦弱膽小的人，沒有告訴你所有的事情真相。所以從學生時代到今天，我看到你和小豪分分合合這麼多年，感覺到你有疑慮，我心裡很不安。因為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幼知感情真摯地訴說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十分誇張地哭出聲來。在一旁的吉賽兒一頭霧水，只是起身抱著她。

吉賽兒：好啦，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是在替我高興。

幼知掙開吉賽兒的手，擦了擦眼淚。

幼知：「並沒有，小豪不適合你。我知道今天不適合說這些。我本來想忍住的，但是我知道，埋在心裡不說出來，會傷害到你。所以必須說出來。去香港領獎前，小豪對我表白，那時候你們已經在一起。這些年，他的所作所為，我看在眼裡。不要嫁給小豪，他不會使你幸福，不能讓你快樂，你應該去找一個真正愛你的人。「

吉賽兒呆住了，看著幼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此時敲門聲響起，伴娘催著她下樓時間到了。

伴娘：時間到了，下樓吧，新娘。

吉賽兒縮了縮鼻子，表情鎮定地起身。

吉賽兒：「你先下去，看著我走紅毯，宣誓的時候站在我的右邊。「

幼知繼續哭著，情緒難以平復，吉賽兒從她身邊走過去，只剩下【噠噠噠】急促而歡快的鞋跟踏地板的聲音。

新娘出現在地毯的一端，每個人都回頭看著她。她一步一步走向新郎，幼知站在右邊，時刻觀察著吉賽兒和小豪的表情。金銀走到她身邊，靠近她的耳朵小聲說話。

金銀：「我昨天回家去拿了點東西，你沒整夜都不在。「

幼知：「哼哼，他那種表情，有半點幸福感嗎？「

金銀：「你過得怎麼樣？「

幼知：「瞧瞧看，他都不知道，走過去牽著她的手。「

金銀才發現她並沒有聽見自己說話，於是他拍了拍的頭。

金銀：「你比她還緊張，看得出來你們是真的要好。不過，這種場合，說這種話，別人會認為你是神經錯亂。你對她說了什麼？你對她做了什麼？「

幼知不搭理金銀，宣誓結束，她徑直朝吉賽兒走了過去。她擁抱吉賽兒，吉賽兒靠近她的耳朵溫柔地細語。

吉賽兒:「我一點都不想得到你的祝福。今天過後，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程幼知聽到這低語，面色尷尬，吉賽兒自然地走向其他朋友。她只好一個人走到遠遠地牆角，看著一群人互相祝福，吉賽兒笑著露出八顆牙齒，十分開心。這群歡樂的人們正聚集著站好隊列拍大合照，小豪揮著手叫遠處的賓客過來，當他看見遠處的幼知，連忙把手收住，好像觸了霉頭的感覺。有人走過去把她拉進合照的隊伍，無奈人實在太多。攝影師沒法將他們都拍進全景里。

攝影師：「來來來，右邊的，左邊的往中間站。照相的位置跟美女的曲線一樣擠擠總歸有的，男士，女士們擠起來。「

兩旁的人往中間站，站在最旁邊的幼知獃獃地跟著金銀往裡挪。吉賽兒冷冷地看了一眼最邊緣的她。

攝影師喊著：「三，二，一，笑！「

吉賽爾沒等快門按下，身體一扭，向幼知方向一擠，旁邊的人跟多米諾骨牌一樣往外錯步。最終咔嚓一聲結束，她被擠到地上，大合照的相片裡面沒有幼知。人群漸漸四散，她坐在地上，

金銀沖她伸手，她沒有回應，只是仰頭看著他。

幼知：「所有人一定覺得我像個神經病。我不應該管這件事，沒有保護好她，沒有能夠阻止她和一個不愛她的人結婚。今天這種局面，我不後悔，因為我已經夠勇敢了。不像那個懦夫。「

金銀：「並不是，你選了條不歸路，你做了你認為應該做的。真相不是一種意見，而是一種視角。好朋友必須保護好朋友，你為她的幸福賭上一切。往往，你認為對的事情，並非會有一個好結果。「

幼知：「結果才是最重要的，結果才是最重要的，結果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事情要說三次。我做的算什麼事，現在跟過去有什麼不同？「

金銀：「整個世界都不同了。「

幼知疑惑地看著朝陽，站了起來。她看見遠處走進來的陳醒安，立馬清醒了起來。

幼知自言自語：「是啊，整個世界都不同了。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想聽你說話，因為你們毀了我的一切，特別是它——那個東西，人不人，鬼不鬼「

順著幼知這麼一指，前方來的那個男子陳醒安，瘦削，白皙，大眼睛，高鼻樑，走路的時候有點駝背，小小的步子沒有自信，也不敢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怯怯地走進來。

金銀嘆了口氣：「我不允許你這麼說。他就是你。」

吉賽爾從幼知的身邊走過，故意沖著陳醒安揮手，並且高聲說道：「沒有想到，一物剋一物吧，你的驚世大剋星來了。來啊，醒安——」

金銀也跟著走了過去。幼知拿了一杯飲料，一飲而盡，不一會功夫，她的臉開始變紅，開始喘著粗氣，呼吸困難，她倒在地上，模糊之中第一時間看見的臉居然是陳醒安。

陳醒安沖著服務員喊著：「剛才那杯是什麼？「

服務員戰戰兢兢：「榛果花生椰奶！』

陳醒安說道：「糟糕了，她是花生過敏。」

在眾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時，陳醒安伸出瘦小而白皙的胳膊，抱住程幼知在法律和生物基因意義上的姐姐，目測了一下去街上的距離。他的五官是挺像她的，眼距有點寬，臉扁扁的，大嘴巴。通常在動物界，眼距比較寬，甚至不在一個平面的是膽小的獵物，生理構造使得他們沒有辦法判斷空間和距離。只有在同一個平面的眼睛才是狩獵的主導者，充滿力量和勇氣。此時，眼距有點寬的陳醒安雙眼緊盯著街道，這份用力和緊張居然讓人看起來他的眼距集中，值得信賴。他抱著她跑著，一顛一顛，金銀跟在身後，程幼知感覺自己縮一彎搖籃里，一晃一晃地回頭就看見了這場喜悅而變味的聚會。身後有人群，他們在說著某些事情，關於這位突然從埃及回來的弟弟，關於他們爭產陰謀的種種傳聞，關於弟弟和丈夫金銀的一些緋聞，關於風是如何平息而又重來。路邊的狗，長長的打了個哈欠，她也想學樣，但已失去控制自己行為的能力。陳醒安的懷抱是一張很不結實的臨時擔架，讓她想起那次在埃及的旅途上嘎吱作響，他就是生生被造出來的她自己，她沒法和他好好相處。

她聽見一陣急剎車，感覺到自己輕飄飄的，日影飛去，她希望她能蜷著身子睡著，再醒來的時候，人群在太陽底下溜走，車輛溜走，雲朵溜走，星系溜走，連痛感也順著情勢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