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24章 1998夏至 暖霧 破陣子(5)
火車緩緩開動,長長的笛聲在夜晚的空氣里傳得格外遙遠。
遇見把臉貼在窗戶上,看著立夏、傅小司、陸之昂三個人的身影越來越模糊。遇見突然覺得這個情景在以前的夢裡出現過,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她可以很清晰地記得夢中有立夏有傅小司有陸之昂,卻不敢肯定是不是有青田。難道很早以前自己就預知了命運的方向嗎?
遇見一直把臉用力地貼在玻璃上,冬天的玻璃帶來刺骨的冰涼,她希望多看他們一眼再看他們一眼,因為這一次離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也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也可能有一天自己重新回到這個長滿香樟的城市,他們,早已經散落天涯。
在立夏他們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遠處的時候,她看到立夏突然朝著火車的方向追過來,可是她終究追不上火車的速度,於是她奔跑的樣子很快消失在了窗框邊緣。
立夏傷心欲絕的表情被瞬間放大迅速佔滿了遇見的視界,而表情卻是無聲,只有火車撞擊鐵軌的單調聲響,可是遇見的耳朵里早已迴繞著立夏那一瞬間的號啕大哭,像是交響樂里不斷加強的強音,逐漸加強,逐漸加強。
遇見站起來朝廁所走,眼前依然是立夏那張傷心地哭喊的臉。走道上一個小孩在哭鬧著,因為他媽媽叫他把那個吃完的裝糖果的盒子丟掉,那個小男孩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流,弄花了一整張臉,他一邊哭一邊喊:「媽媽你讓我把它留下來呀,裡面有好多的糖果,那些糖果都很漂亮的,真的,我不騙你啊!你不要丟掉它好不好,媽媽你讓我把它留下來呀……」
你讓我把它留下來呀。
你讓我把它留下來吧!
你讓我把它留下來。
讓我留下來……
遇見突然捂住嘴巴往廁所里衝過去,因為她覺得胸腔里有很多的東西向上翻湧,從身體深處沿著胃,沿著食道,沿著喉嚨,貼著扁桃體貼著口腔朝上翻騰。她用盡全力捂住嘴巴直到下巴發痛,擰開廁所的門衝進去,然後用力地把門「砰」的一聲關上。那一刻世界重新回歸安靜。潮水翻騰后重回平靜,鏡面的湖安靜地沉睡,像是再也不會擁有波瀾。
一扇門就隔開了一整段曾經燦爛曾經灼灼光華的青春。
光線迅速消失在整個年華里,像一匹燦爛的織錦,被瞬間漂白了顏色。
「那個小姑娘怎麼了?火車都會暈車啊?我看她很難受的樣子。」
「是啊,剛才她衝進廁所去的時候我看到她一雙眼睛里都是淚水。」
「好像是獨自一個人呀。」
「離家出走吧?真可憐……」
「或者被男朋友拋棄了吧?」
「嘻嘻,你小聲點兒……」
靠在窗戶上慢慢地睡過去,間或醒來,看到天色完全暗下去,然後再醒來,再睡去,又看到天色亮起來,再暗下去。心裡很空曠,像是學校空曠的籃球館,一隻籃球孤單地在地上彈起又落下,砸出空洞的聲音。
閉上眼睛就想起青田。其實在走之前遇見去找過青田,因為畢竟要離開這裡,一些話即使再難開口都要講,生根的植物也會拔地而起,那些話就像是貼著皮膚生長的另一層皮膚,在說出去的一剎那就會拉扯得血肉模糊萬般疼痛。
可是繞不開。走了再遠的路依然像鬼打牆,千迴百轉地回歸命運的岔口,天光泯滅,烏鴉沿著低空飛行。
很多的畫面來回地亂閃。遇見想起自己走進房間,看到青田坐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握在一起,撐住額頭,聽到遇見進門的聲音,抬起頭來,輕輕地說了聲:「坐會兒吧。」
青田伸出手在自己身邊比畫了一下,結果抬起頭卻看到遇見在離他很遠的地方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於是青田伸出去的手就僵在空氣里,好一陣沒有拉回來。
然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沉默。
遇見想起青田半夜曾經因為自己發燒而跑出去買葯,是在冬天,他太過匆忙以至於忘記了披大衣,結果是葯買回來兩個人一起發燒,然後一起在家裡躺了兩天,躺在床上,你看我我看你,越看越覺得好笑,甚至都忘記了生病帶來的難受,遇見第一次覺得生病都是這麼開心的一件事情。
還是沉默。
遇見的手指因為太過用力而發疼。戴在手指上的戒指壓疼了指骨。這個戒指是自己生日的時候青田送的,是他用一塊很普通的白銀自己敲打出來的,因為以前沒有做過這樣複雜的東西,還被鎚子砸破了手指。遇見還記得他用裹著紗布的手指拿著那枚戒指送給她時的情景,如此浪漫的場景可是青田那個笨蛋只是一直重複地說著「血汗結晶啊徹底的血汗結晶啊」和「痛死我了痛死我了」等毫不應景的句子,如同頑劣的小孩喋喋不休。遇見都要放棄內心的浪漫憧憬時,青田突然伸出手把她摟進他的夾克里,他用留有一些胡楂沒剃乾淨的下巴貼了貼她的臉,說:「以後你拿著這個簡陋的小玩意兒,隨時可以來找我換一枚真正的鑽石戒指,有效期一百年。拉鉤。」
沉默像是生了根。
遇見抬起頭看到青田眼睛里開始變得潮濕,於是她心裡突然覺得非常難過,像是有人在心裡一遍一遍地踐踏。在那一瞬間,她決定放棄離開。她想,也無所謂是不是要像電影里那些矯情的場景一樣一定要男主角說出「你留下你別走」的煽情台詞才會留下來,因為她肯定,在青田心裡,一定在無聲地吶喊。在遇見剛剛要開口說「青田我不走了」的時候,青田突然抬起頭,他說:「抱歉我不能陪你,你去北京后,也要加油。無論有沒有人陪在你身邊,你都要勇敢。」
那一瞬間,遇見覺得世界似乎歸於原始,一切都失去了它的意義。包括離開,或者是留下。
遇見關上門的時候沒有回頭,她似乎一輩子都是這麼頑固地活著,永遠都沒有回過頭去看以前的路。她曾經對立夏說過她不喜歡回首過去,因為她知道,只要人對過去有著流連,那麼面對未來,就會比較軟弱。可是,如果那個時候遇見回過頭去,她就可以看到青田那張憂傷的臉,以及他大顆大顆砸在地板上的眼淚。
無論有沒有人陪在你身邊,你都要勇敢。
對面鋪位的人翻了個身,咳嗽了一下,然後繼續睡去。遇見抬起手看了看錶,快十二點了。今天是平安夜,整個淺川的學生應該都在狂歡吧。她想立夏傅小司他們肯定擠在桐鹿廣場,和吵鬧的人群一起等待著鐘樓傳出零點的鐘聲。遇見朝窗外望出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外面下起了鵝毛大雪,她默默地數著那些雪花,一片一片一片,那些雪像是全部落進了潮濕的內心深處,融化在漸次滋生的寂寞里。
她看著表,在心裡默默地倒計時,5,4,3,2,1……
——聖誕快樂!
人群突然爆發出的聲音讓立夏的耳朵嗡嗡作響,甚至都聽不到身邊的傅小司在喊什麼,就像是噪音很大的電視劇,只能看見裡面的主角們張口閉口,耳朵里卻只能聽出一片嘈雜的雪花音。
而自己剛剛閉著眼睛許願的時候也沒有看傅小司在幹嗎,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許下願望。
大雪不斷地落下來,很短的時間裡面,傅小司和陸之昂的頭髮上都積滿了雪花。他們三個坐在廣場邊的長椅上,周圍的行人川流不息。
傅小司轉過臉來問立夏剛才鐘聲敲響的時候有沒有許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