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怎麼不跟著她一起死

頭痛。

林衣動了動手指，覺得全身發軟，身邊細碎的說話聲不停地敲打她的神經。

「還沒醒……這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醫生說了等一段時間，你急什麼？」

「婚禮就剩幾個小時了，你不急啊？！」

「……」

林衣突然睜眼，微張著嘴，大口喘息。

入眼便是站在床邊的中年男女，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牆，鼻息間也始終縈繞著一股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

她手指一顫，腦子裡有無數的記憶碎片朝她襲來。她愣神了很久，一瞬間不明白自己是誰。

「你看，醒了。」中年男人動了動眉頭，下巴指了指林衣的方向。

林衣掙扎著坐了起來，獃獃看了男人一瞬，突然光著腳踏向地面，拿起了桌上的鏡子。

「誒！你鞋也不穿，急匆匆地幹什麼去？！」繼母的聲音在身後叫了一句。

林衣一動不動地站著，死死攥著鏡子邊沿。

這張臉……眉眼清淡，鼻尖微翹，還帶著震驚的表情，絕不是她的。至少，不是林衣的。

理智提醒著她發生了什麼，林衣突然笑出了聲，眼眶瞬間通紅。

她沒死！她真的沒死！

現在的身體叫顧染，記憶錯綜複雜地纏在腦中，雖然不明白這樣的事情為什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終究是老天有眼！

仇恨瞬間溢滿瞳孔，她盯著鏡子看了許久，無法平復此刻的心情。

「顧染，顧染……」她輕聲念了一句。

從今以後，林衣死，顧染生，這一世她不會再活得憋屈窩囊，不會再任人宰割！

「行了別看了，你把你姐姐撞成了植物人，現在還有心情照鏡子？」繼母林碧嵐的聲音響在腦後。

顧染轉頭，消化著這件事情。

「這賬以後再算，先跟著司機去婚禮現場梳妝打扮，還剩三個小時，應該能趕上。」顧立國走了過來，看了顧染一眼，恨鐵不成鋼。

「婚禮？嫁人？」顧染伸出手，緩緩指向了自己，「我？」

她記得姐姐顧安寧要嫁給陸家，但為什麼會落在自己的頭上？

「不是你是誰？你姐姐現在要是能嫁也用不著你了！」顧立國突然冷了臉，開口道。

顧染剛想說話，胃裡突然一陣翻滾，立刻捂嘴忍著吐意。

「行了，收拾一下出發吧。」顧立國道。

她抬頭，抿了抿唇，半晌才將拒絕的話咽回了肚子里。

現在的她不僅僅是林衣，同時還是顧染——她需要收拾這些爛攤子，需要弄明白這些事情，也需要……一步一步，捏死那些曾經對自己唾棄嫌惡的人。

還有弟弟。她不知道俞磊那個畜生會對自己的弟弟做什麼，她必須儘快成長到足以保護自己在乎的人。

「嗯，走吧。」顧染抬頭，手指在身側攥緊，跟著顧立國走向了醫院門口。

車上。

顧染微眯著眼，眼神掠過窗外那些熟悉的風景，每一樣都在自己記憶中留存了很久，但終究還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三年婚姻餵了狗，丈夫背叛，家產侵吞，她連一句罵語都說不出口就被撞死，連孩子……也不是自己的。實在是夠窩囊。

她嗤笑一聲，恨意在臉龐上肆意生長，胸腔中有什麼東西就快要破空而出。

「顧染，你瘋了？你哭什麼？」

林碧嵐震驚地盯著顧染。

顧染猛地轉頭，胡亂擦了一下自己的臉，將此刻所有的情緒都遮擋在了手心裡，不讓林碧嵐和顧立國察覺到端倪。

「沒事，我有點擔心婚禮。」她低聲開口。

林碧嵐斜著眼睛道：「從小到大這膽子就跟針眼兒似的！你怕什麼？他陸司野還能把你吃了？陸家無權無勢，這婚禮都是我們顧家一手操持，你嫁過去要覺得委屈了，回娘家不就行了？」

顧立國看了一眼表，顯然有些焦急催促司機道：「快點開。」

二十分鐘后，車子緩緩停了。

顧染抬頭，立刻看見了一片金燦燦的沙灘。

「快快快！」顧立國將她拉進了臨時搭建的更衣室中換上了婚紗，被人手忙腳亂地拉著化了妝，又推出了門，整個過程不過半小時。

入眼便是一地的花瓣，道中間鋪著紅毯，兩旁已經坐滿了賓客，音樂在海邊隨風飄揚。現在已經臨近黃昏，陽光色調微暖，鋪設在整個沙灘上便已經是最好的裝飾。

顧染一抬眼，眼神毫無徵兆地落在了對面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身影上。

他拿著酒杯，曲著腿坐在沙灘邊的石墩上，猩紅色的液體在杯中隨著他的動作不停地搖晃，十分閑散。

她的眼神移動到這人的臉上，隨即微微一頓。

這臉……說比女人更加妖冶，似乎有些不太禮貌。但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清楚地看見皮膚有多好，上揚的眼角中泄出無數漫不經心的星光，唇角的弧度帶著幾分譏誚，五官中透著些許說不明道不清的異域風情。他也只是弓著身子坐著，淡淡的優雅和旖旎便一直侵入到骨子裡。

陸司野。

顧染第一次記住這個名字，奇異的是這名字和擁有者就是出乎意料地契合。

男人下巴一動，若有所感地朝著這邊輕輕一轉，眼神掠過賓客，掠過所有人，落在了顧染的身上。

顧染瞬間被鎖住了身軀一般，動彈不得，然而只是幾秒鐘的時間便恢復了如常的笑臉，禮貌而疏離地回應了一個勾唇。

陸司野轉回頭，沒有理會的意思。

顧染抬腿，朝著陸司野走了過去。

陸司野的眼神隨著她的動作一點一點移動了過來，輕輕一眯，定在了她的臉上，似乎有些微訝，揚眉不語。

「陸先生。」顧染隨手拿了酒杯，朝著陸司野的杯子一碰，輕聲道：「初次見面，待會兒有什麼不足的地方多包涵。」

她抬頭飲了酒，陸司野的眸光卻是一閃，沒有動作。

「哦？」他笑了笑，開口：「婚禮還沒開始，你現在就斷定自己會有不足之處？」

十分奇特的勾人心弦的聲音。

他的聲音不低，咬字甚至有些模糊，就像是有些字眼因為懶得說清楚便一股腦帶過了，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和婚禮現場格格不入的慵懶氣息。

顧染一笑，沒有回答。

等他知道自己不是顧安寧而是顧染，不知道還能不能像現在一樣淡定？

儀式開始。

這些程序化的東西她早就已經經歷過一次，而這一次是簡化版，更加容易。

陸司野全程就沒將眼神往她的身上放過，一直到念起誓詞，她才聽見這個男人響在耳邊的聲音。

儀式一過，陸司野便自顧自地端著酒杯往前走，一句話也沒留，但顧染立刻抬腿跟上。

她知道現在是祝酒環節，如果不是已經來過一次，可能真會被陸司野晾在一邊尷尬著。

「別這麼說俞總，這幾天發生了太多事情，我們都能理解。」

「就是啊，誰也想不到嫂子這年紀輕輕的就……您年輕有為，現在接下林家的公司，這時候正是拼搏的時候，可千萬不能倒下啊！整個林家都指望著你了！」

不等她走到酒桌前，幾句輕飄飄的奉承便傳入了耳中。

顧染全身一僵。

俞總……林家。

她餘光一晃，全身的血液在瞬間沸騰爆炸，就連身邊的陸司野也立刻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

俞磊！

情緒快要爆炸，腦中接近一篇空白，但又迅速起了無數個畫面輪迴播放——車燈的刺眼、瘮人的微笑、噁心到殘酷的話語……

顧染在發抖，眼神迅速逡巡了場上所有可以刺穿這個人靈魂的利器，但最後一點理智還是將她的衝動給壓了下來。

「顧安寧？」陸司野的聲音很輕，從身後傳來，帶著些許警告和疑惑，一字一字念著。

顧染閉著眼睛哆嗦著，眼睛直直地盯著酒杯。

她控制不住地想要拿酒瓶往那個頭上招呼……只要一下！俞磊必死無疑！

顧染的呼吸開始狂亂了。

「我知道，衣衣什麼都不說就把我拋下了，現在除了整頓林家，我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俞磊的臉色十分憔悴，低聲開口，表情落寞，「但是現在這個關頭，我怎麼可能有心情處理公司事務？」

外傳的模範夫妻，外傳的伉儷情深，外傳的舉案齊眉……算是被俞磊這個畜生演繹得淋漓盡致！

「是嗎？那怎麼不跟著她一起去了？」顧染突然開了口，尖利的聲音將自己的震了一震。

全桌人瞬間抬頭，表情驚恐而訝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