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再見故人
一進相府書房,墨天昶便沉聲:「此處已無閑雜人等,丞相有何苦衷,但說無妨。」
楊巡口中惶惶應是,心中卻叫苦不迭。
若坦言自己已經三五年未曾關注過楊鳶洛的死活,接到死訊也並未查實便當即發了昭告,只怕會……下場更慘吧。
原本這個嫡女就是被他遺忘的存在,死了也好,太子妃換上穩重端莊的其他女兒,倒是更合心意,怎料回家便接到了這樣荒唐的消息。
他真想將之前斷症楊鳶洛死亡的大夫亂杖打死。
這時,門外傳來老管家的通稟:「啟奏皇上,嫡大小姐求見。」
墨天昶冷聲:「既然丞相不便名言,不妨就先聽聽旁人的苦衷吧。宣!」
「遵旨。」
少頃,曲幽低垂著頭進來,依舊一身白衫頭髮披散。
「民女參見聖上,湘王爺殿下,太子殿下,各位皇子殿下。」
行了禮,曲幽便默跪在地上。
墨天昶望著她,和緩了聲音:「你有何事?」
「民女斗膽,請聖上息怒,爹爹他,並非是有意欺瞞。要怪,便怪民女吧。」
「哦?」
「聖上有所不知,民女自幼體虛,纏綿病榻十餘年。恰逢前幾日染了風寒,三娘為我悉心請了大夫醫治,許是關心過切,不小心藥量過了些許,今晨我服下一劑便閉過了氣,所有人都以為我必死無疑。爹爹聞訊傷心過度,也是知曉我這不中用的身子是何種光景,這才會悲痛交加之下不忍細查而終至犯了如此大錯……其實就連民女自己,也不知剛剛為何竟能再度活過來,且多年宿疾不藥而癒。如此奇迹,想來定是黑白無常感知到了天子龍氣,不敢衝撞,這才放回了民女的魂魄吧!」
一番話在滴水不漏的不卑不亢中還加了適度奉承,讓墨天昶的神色微微變了幾變,似笑非笑:「你這丫頭,倒是個會說話的。」
曲幽只垂著眼睛跟著皇上乖巧地笑,「聖上英明,民女所言句句肺腑。」
「那麼你又為何不在閨房好生休息,反在花園跑得跌跌跌撞撞且後有追兵?」
「回聖上,那是三姨娘打發了人追著民女喝葯呢。」曲幽略帶了幾分尷尬,期期艾艾小聲囁嚅:「民女自小便極是怕苦,所以……」
墨天昶哈哈一笑,聖顏終是舒展。
楊巡鬆了一口氣,又掃了一眼跪在身邊垂首不見面目的嫡女,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見凝重的氣氛開始緩解,曲幽忙復又轉向下位持扇端坐的身影:「適才衝撞了王爺是民女的不是,還請王爺責罰。」
「你且抬起頭來。」
曲幽照辦,卻在看清那身影后,不由一怔。
世人皆知,湘王爺墨祈煜乃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弟弟,卻比墨天昶小了足足二十歲,倒是和諸位皇子年歲相當。
曲幽聽聞此人素來無心政事只愛風月,是個出了名的閑散王爺,卻不知,竟生了這樣一幅好相貌。
眉如修竹,眼若疏潭,額頭飽滿,鼻樑挺直而俊秀。
一襲淡藍色朝服,腰間墜著寶藍鍛絲編製的精細結繩,繩尾系一塊小巧的羊脂玉。
端是一派儒雅風流。
而這麼個神仙般的人,剛剛居然就那般將昏迷的她摔在了地上!
還真是人不可貌相……
墨祈煜讓她抬頭,幽黑的濯眸盯了她少頃,似是打量,卻始終不語。繼而突然收回目光平聲道:「皇兄,該回宮了。」
墨天昶看時辰不早便也起了身:「既是如此,朕倒還錯怪了丞相,只是這第二道聖旨已然發出,君無戲言,所以怕是……難再收回。」轉而又面露難色看向曲幽:「朕只當你已殞命,便指了相府的二小姐楊曉棠……」
「皇上還請寬心,一切皆是命,民女不敢多加妄想。」曲幽趕緊俯身開口,她才不願剛剛重生便被套入嫁娶的牢籠:「況且我二妹是名動天下的大家閨秀,想來必不會令太子失望。」
「你如此通曉情理,倒也難能可貴。太子,你怎麼說?」墨天昶轉而看向太子墨陵城。
「悉聽父皇安排。」墨陵城拱手恭敬道。
墨天昶點點頭,復又笑道:「丫頭,你也讓朕好好看看,改明兒給你找個稱心夫婿。」
曲幽這才第一次抬首望向皇帝這邊。
才一眼,瞳孔便猛然縮緊,皇帝身側的那一張臉,只教她差點忘了呼吸。
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說陌生,是因為那如玉削瓷般冷峻精緻的臉上,此刻掛著的是她從未見過的某些表情,比如和煦,比如恭順。
說熟悉,是因為……
這張臉哪怕只是幾年前在無涯澗驚鴻一瞥過一次,哪怕其餘的時間俱終日掩藏在面具之後,甚而哪怕是挫骨揚灰,她都永世難忘--
夜寒閣的尊主,滄流殤!
一時間,腦中似有千波萬流朝她襲來。
萬料不到自己與他,竟會在這樣一種人事全非的境況下見面。
臉色瞬間蒼白,唇色盡失,拚命抑制自身的顫抖,卻依舊難以自持,只余低語細不可聞:「是你……」
下一刻,曲幽便眼前一黑,一日之中第三次暈了過去。
那聲「是你」,彷彿用盡了她前世今生,所有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