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此恨綿綿無絕期(二)
庚桑楚就連半個字也反駁不得。
她仍是那輕輕的聲音道:「你唯獨只是沒想到,我行至今日,一生之中最大的願望已不是報仇雪恨,更不是爭奪天下,而是與你死而同穴,共赴黃泉。」
庚桑楚甫一張口,眼淚便是滑落下來。
看他模樣,蕭冷兒竟還笑了笑,神色看似比方才輕快不少笑道:「你我之間看來真是深仇大恨、死而不休了。饒是我機關算盡,又怎能算到,你預留給我的結局,竟是行到地獄也永不再相見。」
兩人默默對望,半生愛恨嗔痴,至此時此刻,竟已無話可說。
良久蕭冷兒再道:「你一生的痛苦都是自找,我一生的痛苦卻有一半是你加註於我。庚桑楚,你就算死,也仍然欠了我。」
殊無笑意咧了咧嘴角,庚桑楚道:「我沒想過今生還能還清你。」
頷一頷首,蕭冷兒道:「不然你先從這鬼地方出來,或者我還能信你方才所言,你如今所做所為是為我而非為你娘親。我們好生理一理,這些年究竟欠下了些什麼。也許……到最後我們彼此可以互相諒解也說不定。」
她語聲是那樣的平靜,可順著眼角落下的淚卻是那樣凄涼:「你知道,只要你此刻還不停止,只要你繼續向著那裡面走,那我一生的願望都要落空了,我真的……再也不能夠原諒你了。」
生不能,死不能,到了地獄不能,入了輪迴也不能。
他不說話,只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問心!」
凄厲的尖叫聲迅速由遠而近,打破此刻沉寂。
屏息凝神的眾人不由都被嚇了一跳,紛紛回過頭去,卻是聖沨原鏡湄一行人正如飛趕來。那尖叫之聲正是原鏡湄發出,此刻眉眼凄然隱含無望之意,顯見傷心欲絕。
但庚桑楚蕭冷兒二人卻如不見,既不回頭更不理會。聖沨鏡湄幾人行得近了,聽得庚桑楚正自對蕭冷兒說道:「我一生行事,你甚時見我給自己留過後路。」
他一句話說完,蕭冷兒已是一掌劈下,這一掌隱含她這幾年全部修為,生生打在那精鐵牢欄之上,一時間山洞轟鳴,石屑紛落,但那牢欄卻沒有半分損傷,而她一整條手臂已被鮮血染透。
半身血紅,但她面上顏色卻是慘白,一字字道:「傾你我之力,毀不掉這鐵欄,卻也要毀掉這山洞。」
望著她出神半晌,庚桑楚輕聲道:「你記不記得,許久之前你哭著跟我說,要承擔我犯下的罪過,祈求上天能夠寬恕我,那時我狂言不畏天不懼地,但我心裡實在感念你極了,想到一生得你衷情,夫復何求。但我明知自己所犯下的罪孽,絕不是旁人能承擔。你有一句話卻說得對極了,你一生的苦,這些年犯下的所有罪過都由我而起,你不能代我承擔,我卻能一併擔了你的。你還記得那日我領你前來,所見的血池?那便是這一年以來你我所犧牲的旁人的血。冷兒,在我內心深處,實在希冀你到死都能像多年前我初次見到的那樣純潔無瑕。這一切的血腥殺戮,都不該屬於你的。」
他看著她,低低道:「再有一炷香時間,我發動那術法,這山洞之中早已被我布施了火藥,屆時方圓幾里只怕一場火爆難以倖免。時間不多了,你領著他們一起,趕緊退出去罷。」
蕭冷兒面無表情道:「到最後你也決意要捨棄我。」
「我心底是真悔了。」撫她傷重手臂,他低低道,「但我已無路可退了。今生……我怕是無緣再求得你諒解。」
她不語,他這才轉向聖沨和原鏡湄二人道:「我已為你二人各自留下一封書信,該如何做,信中已交代清楚,你們定要依照信中所言,祝冷兒成事,莫叫我失望。至於日後何去何從,我但願你二人能過一些真正平靜淡泊的日子。」
拭去眼角淚珠,原鏡湄道:「你死了,我也不願活下去了。」
瞧她一眼,庚桑楚靜靜道:「你適才沒聽到蕭冷兒所言?我此去為解樓心玉妍百年禁咒,除非頃刻就死在此處,否則只怕到了黃泉你我也不能同路。」
「嗆」的自聖沨腰間拔出佩劍,蕭冷兒冷冷道:「那你我就在此處同死好了。」
凝視她慘淡面容,良久庚桑楚柔聲道:「這天下無論緊要與否,你我總算為它操勞半世,失去一切。既已走到如今這一步了,我求你別再與我置氣,只當是為了我,你好生把剩下該做的事情都做完。」
側身而立,蕭冷兒神色僵冷:「我如今生不如死,可說遭受比四年前爹娘同死那一天還要撕心的痛苦,你此刻叫我為你,未免高看了自己。」
庚桑楚忽地撲嗤笑道:「你方才也承認了,你心裡始終有我,將我看得比天下一切都更重要。反正如今你生生死死都絕不會再原諒我了,那至少,我還活著的這片刻,你我這麼多年強壓心底的愛意,都不要再隱瞞了。」
眼淚滾滾而下,蕭冷兒終是忍不了俯在地上失聲痛哭。
她確實無法再忍耐了,一分一毫也再不能。
即將永永遠遠失去他的痛苦和恐懼,早已壓過了這麼多年來她對他的怨恨,早已蓋過了一切。
直到此刻她方能對自己承認,原來這麼多年來她果真連片刻也不曾真正放下過他。她對他的恨有多深,隱埋在心底里的愛只會更深。
他一生負她至此,可她是再沒有心力去恨了。
那哭聲哀痛絕望得叫人不忍聽聞。
一手撫著她青絲,他雙目凝視她,充滿感情,充滿愛憐。他一生對她愛得太多,表達太少,這一眼大抵也是他這許多年望她最深刻的一眼。
扶鶴風幾人和武林盟眾人早已聽到庚桑楚方才所言,扶鶴風在一旁早已出言令眾人撤離此處,但眾人也不知為何,各個腳底下像生了根似的,動也動不了。
這一段驚世奇情和庚桑楚身上種種,委實叫眾人太過震動,一時竟無人能有所反應。
哭了半晌,蕭冷兒終於抬起頭來,雙目紅腫,與那人注視半晌,忽開口道:「一年前我便應你之事,我們如今來完成了它吧。」
庚桑楚一時有些不解。
輕聲笑一笑,她笑聲卻說不出的凄然:「你難道不想與我成親了?」她說話間目光看向洛文靖,洛文靖立時上前道:「我曾與你二人父親都有過八拜之交,你二人苦戀多年,我這當叔父的沒什麼好禮相贈,卻也能為你們當個證婚人。」
感激地沖他點點頭,蕭冷兒復又看向庚桑楚。
「若你當真願意嫁給我這忘恩負情之人,那便是庚桑楚一生最大的幸事。」執了她一縷秀髮湊到唇邊輕輕一吻,庚桑楚笑靨美輪美奐,拉著她手雙雙站起。
當下隔了牢欄,蕭楚二人執手站立,聖沨上前充作司儀,高聲念一句「一拜天地」,那聲音內勁充沛,竟在這小山谷中回蕩不去。
庚桑楚蕭冷兒向著武林盟眾人方向盈盈跪拜。
「二拜高堂。」
想起多年前江南那一場無疾而終的婚禮,洛文靖一時感慨萬千。又想到片刻之後眼前這對愛侶的結局,一個是自己疼若性命的小女兒,一個是心上人的愛子,忍不住一陣心酸無奈。
伸手虛扶兩人,洛文靖熱淚盈眶。
「夫妻對拜。」
轉身相對,二人深深下拜。
「禮成。」至最後二字,聖沨語聲終帶哽咽之意。
原鏡湄早已泣不成聲。
扶蕭冷兒起身,庚桑楚溫然看向聖沨:「沨兒。」
聖沨安靜地上前。
「我從小就最疼愛和關照你,只因我明知你是幾個人之中最不會照顧自己的。但日後我不在了,湄兒和濃兒卻還要你來看護。」看向鏡湄極盡凄楚神色,他眉目終究軟下去三分,「我萌生死志,你二人是早已察覺的,至此時此刻,萬萬不可再任性胡為。」
目光從眾人面上一一掃過,最終仍停留在蕭冷兒清麗面靨,他不由得微微一笑:「七年前我在江南第一眼見到你,那時候我就想,這真是我一生見到最美的姑娘。」攬近她,他湊到她唇邊深深一吻,終於轉過身絕然而去。
「問心!」凄厲地大叫一聲,原鏡湄整個身子都撲向牢欄,卻還未撲攏已倒頭昏死過去。
那一個微笑也是她一生見過最美的笑,這一個背影也是她一生見過最絕情的背影。她痴痴想,無知覺拾起地上那長劍,一劍劍向著玄鐵所制的牢欄斬去。
聖沨洛文靖等人連忙上前阻止,卻哪能攔得住她?
庚桑楚既已赴死而去,餘下眾人也不忍再目卒蕭冷兒的慘狀,一一轉頭而去,又想到庚桑楚片刻前所言,不由走得更快。
有如入了魔障,蕭冷兒一劍接著一劍斬那牢欄,直至劍身已寸寸斷裂,直至她用拳去打用腳去踢渾身有如浴血,直至整個山洞口都給她打得嗡嗡震動,仍是不肯停下手。
若叫她就此打下去,只怕一炷香時辰之後她便當真要陪著那人共赴黃泉了。洛文靖等人無奈,唯有強制住蕭冷兒離開。
方行過那城牆之後,耳聽身後轟隆之聲,眾人回過頭去,只見整座山谷濃煙滾滾,一波接著一波的火勢與震動傳來。眾人哪料到竟有如此強勢,加快腳步往前跑去,跑了沒多遠又聽轟隆隆一陣響,卻是方才所經那數丈高的城牆終於也給震得倒塌下來。
被聖沨抱在懷中,蕭冷兒渾身簌簌發抖,張口欲呼,卻無論如何也發布了聲。眼淚彷彿沒有止境地往外涌,似要把一生的淚都流盡。
良久終於拾起力氣從聖沨懷中掙脫開來,蕭冷兒踉踉蹌蹌跑前幾步,雙手抱頭俯地,那地熱的溫度似終於激發她內心深重痛苦,她發瘋似地尖叫起來。
「啊——!!!!!!!!」
叫聲融入滾滾而來的火勢激蕩之聲,凄哀欲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