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四十）

轉眼間到了新年，我回了一趟老家，去看我的奶奶。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真正愛我的人的話，那個人肯定是我的奶奶。奶奶是個年近70的慈祥老人，她不會逼迫我做我不喜歡的事，她像那種沒有文化的老人一樣用盡一切來愛著自己的孩子。她沒有什麼大道理，卻養育出一幫有文化的人如我的父親他們，奶奶樸素而又善良，是個佛教徒。我很小的時候總有一些乞丐在我奶奶那兒討飯吃，奶奶會毫不吝嗇地把吃的施捨給他們。在這樣的老人家身邊，我總是無憂無慮的，從內心感到快樂。可我的父母總是說奶奶這樣是溺愛我，說她這樣做並不是為我的前途負責。他們說這些話時毫不臉紅，好像他們真的是在為我的前途負責，其實誰都無法為我的前途負責，只有我自己。他們用他們的方式來教育我，不過是為他們自己負責而已。奶奶見到我之後，高興地跑來跑去忙這忙那，為我做好東西吃，給我鋪上最舒服的床。奶奶一看見我，就說怎麼又瘦了，又抱怨我的父母對我的關心不足，然後幻想在幾天之內把我吃成個胖子。老人看孩子的眼光是最最疼愛的，即使我是個大胖子，她老人家也會覺得我又瘦了的。在她的眼裡，我永遠都是個小孩子。我在離開老家離開奶奶身邊的時候，奶奶總會給我一些錢，並且不讓我的父母知道。奶奶給我錢是想讓我買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但這些錢一般我都不會要，因為奶奶也沒有多少錢，她的錢也是有用途的。每次奶奶都會為我不要她的錢和我生氣，所以我一般都先接過來，然後再想辦法把錢給她放回去。今年要走的時候，奶奶又給我了兩百塊錢，我接過錢之後並沒有再放回去，我想用這些錢去看大海。回到北京之後，我給君樂打了一個電話，問他去不去天津，君樂回話說沒有錢，而我的錢只能勉強夠我一個人用，所以我只好一個人坐上長途汽車去了天津。北京到天津的路途不是很遠，只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車到塘沽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我在路邊的小店胡亂吃了些東西，然後找個人問清了塘沽海灘的位置，便心情激動地往海灘走去。新年剛剛過去，塘沽街上的行人很少，人們都沉浸在新年的快樂之中。走在塘沽區的街上，一切新鮮而又熟悉，路上的建築和北京的沒有什麼區別，只是他們說的天津話很是有意思，讓我這個長期生活在北京的人感到十分新鮮。我沿著一條國字型大小的路一直走著，冬天的天津還是很冷，不一會兒我的身上便凍透了，為了不使自己在沒有看到大海前凍死，我拚命地跑了起來，一刻也不敢停下，因為一停下來我就會感到寒冷。快到海邊的時候，我停了下來，我想慢慢地走到海邊，因為我對大海有著那樣多的期待，如果她不是我所想像的那樣，至少這樣我可以慢慢調節心情。我拿出一支煙點燃，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後慢慢走向大海，遠遠地看到大海的時候，耳邊聽到的是海的咆哮聲。來到海邊，看到一望無垠的大海，我的心情一下子便平靜了，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有些人把大海比做寬容和博愛了。我脫下鞋子走進大海，海水很涼，可我並不想上岸，我捧起一把海水輕輕地嘗了一下，很咸，有些苦。海邊沒有什麼人，冬季來看海的人很少，人們總是習慣在酷夏的時候來海邊避暑。我把手指劃破，把血滴入大海，我想我人是不可能和大海融合在一起了，就讓我的血液和大海永遠在一起吧。你也許覺得這是個荒唐的想法，但我就是這樣想的。我坐在海邊的沙灘上想了很多事情，我發現自己以前做過的許多事都很愚蠢，比如說我總想讓別人知道我在想什麼，可他們知道了我在想什麼又怎樣呢？我總是想改變一些事情，可到後來我什麼都沒有改變，可我自己卻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