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橋樑
陳燁凱明顯地並不知道這內情,剎那一震。周昇道:「那天下午你們在咖啡廳里還說了什麼?」
陳燁凱:「這……」
周昇:「梁金敏是不是被林尋長期家暴?想離婚?還想搜集證據,找你揭發這人渣的事?」
余皓:「……」
周昇:「林尋監聽你們的對話后,過了幾天,繼續家暴梁金敏,年三十晚上,預備殺人滅口,於是製造了那起人為車禍……」
陳燁凱:「這就是我與黃霆懷疑的!可我們都沒有證據!」
周昇:「梁金敏怎麼可能不系安全帶呢?」
「對啊!」余皓道,「我坐過那輛車,安全帶不系會響啊!」
周昇連珠炮般道:「多半是在家裡又把梁金敏打昏了,要麼下藥了,弄昏迷以後抱上車,插好安全帶卡扣,上高速,砰一聲,完事,你們看過監控嗎?」
「沒有監控!」陳燁凱幾乎是吼道,「他住的小區是學校在新區的樓房,車庫都是單獨的!」
「那就對了。」周昇道,「我已經不好奇你們聊的什麼,總之,他怕以前的事敗露,要把梁金敏殺人滅口,所以梁金敏一定還知道不少事兒!」
房間內陷入了恐怖的沉默中。
余皓又說:「陳老師,你自己被林尋心理干預過嗎?」
陳燁凱:「……」
周昇說了句髒話,朝陳燁凱道:「應該不少吧,陪護你師母的那些天里,你們一次也沒碰上?」
陳燁凱道:「我問他了,後來我們真正碰面,談話的機會,就一次,不到半小時,那天是年初一,你們來過又走了的晚上。」
余皓頓時震驚得無以復加,那天他們在醫院裡陪陳燁凱玩了許久遊戲。而後余皓還給陳燁凱打包了飯,看他跪在梁金敏病床前哭。
周昇喃喃道:「不是吧,凱凱,我記得那天你說的還是介紹林老師給我們認識?」
陳燁凱道:「當時你們的身份是學生,而且他對龍生的心理干預,只是梁老師的一個猜測,我只能這麼說,否則你讓我怎麼說?事實上在咖啡廳約見梁老師后,林尋表現得一切非常正常,我都有點懷疑是師母的情緒不穩定……而直到你們離開以後,那天晚上在病房裡頭,我忍不住把一切,原原本本地攤開來問他,只是那一天里,我不知道,那場車禍是他蓄意……不,其實現在也還不能確定。」
「這不重要。」周昇話一出口馬上道歉,「對不起,凱凱,我的意思是,這件事沒有排在最高優先順序,目前我需要確定的是,你怕不怕他,萬一夢裡出現了他,咱們得如何對付。」
「林尋嗎?」陳燁凱苦笑道,「我都想殺他了,你說我怕不怕他?」
余皓也在思考這個問題,他又問:「那天你們在醫院裡,他說了什麼?」
陳燁凱疲憊道:「具體細節我記不清楚了,他總是很狂妄,彷彿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能撼動得了他,他的信念太強大了。」
周昇喃喃道:「我開始後悔和你說這麼多了。」
余皓:「那……要怎麼擊敗林尋呢?」
周昇:「朝他開槍,或者直接上去揍他,做什麼都可以。」
陳燁凱說:「我現在真的只想殺了他,我不怕他了。但你們得理解,我自從本科畢業后,就跟著林尋,事實上直到現在,我的心情還是很複雜……」
周昇:「哦mygod,我太後悔有今天這場對話了。」
余皓自然知道周昇的意思,這相當於又給陳燁凱重新做了一番心理暗示,會導致他夢裡的林尋非常難打。
陳燁凱:「他曾經是我最尊重的……」
「停!停!」周昇與余皓同時色變道。
余皓:「不要再給自己心理暗示!」
周昇:「現在開始,所有關於林尋的印象,全部暫時打住!以免現在做了自我暗示,讓夢境發生更多改變。」
陳燁凱:「好的。」
「你怕他嗎?」余皓再三確認。
「我不怕。」陳燁凱說,「你覺得我怕他嗎?」
余皓心想,也許那天晚上陳燁凱已經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氣,所以也再無所畏懼了。
「沒事的。」余皓朝周昇說,「我覺得最難的還是龍生,守門人不會比龍生更難對付了。」
陳燁凱又陷入了沉默。
周昇掏完耳朵里的水,又朝陳燁凱說:「現在我們得一起,去奪回你內心最深處的圖騰。」
「圖騰?」陳燁凱道。
「精神世界里,你的力量來源。」周昇道,「從小到大,你為自己建立起來的,並為之堅守的信念,你覺得那會是什麼?」
「我……我不知道。」陳燁凱喃喃道,「如果有這麼一個東西,我想,也許是我曾經抱有的對未來的理想吧。」
「具象化。」周昇解釋道,「把它具象化理解,夢裡出現的東西,都是有具象的。」
陳燁凱陷入了沉思中,末了,周昇又說:「別著急,一邊想一邊找,只要確認好敵人怎麼對付就行,守門人林尋,一起努力解決吧。而龍生……」
余皓說:「我也許已經在他的圖騰前面了。」
「那麼,靜待答案揭曉。」周昇說,「你負責找到圖騰,還得記住咱們商量好的。」
余皓想起那封信,點了點頭。
陳燁凱明白了,說:「行。」
「剩下的事,等你醒來再說。」周昇躺了上床,余皓瞬間緊張起來,側過頭看周昇。
周昇:「???」
余皓與周昇睡在一張單人床上,周昇還只穿著一件白色睡袍!
余皓:「……」
周昇:「怎麼?」
余皓不是第一次與周昇睡一張床,過年回周昇家時,兩人便睡在一起過,但周昇睡覺都是打赤膊穿條運動短褲,從沒像現在這樣。
「沒什麼。」余皓深呼吸,盡量平躺著,讓自己別起什麼奇怪的反應。
「睡吧。」周昇道,「有話夢裡說,余皓,照顧好你自己,我們馬上就來了。」
「行。」余皓已困得睜不開眼了,然而越是疲倦,就越是不自覺地產生性衝動,只想轉身抱住周昇,那是交感神經遭到抑制后,副交感神經興奮的自然反應。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臂靠近了周昇的胸膛,而周昇的皮膚很滑很細膩,身上更帶著剛洗過澡后沐浴露的氣味,令他一時血脈僨張。
金烏輪散發出熾烈的光芒,余皓出現的地方卻是周昇的夢境世界里,通往金烏輪的那座橋。
「怎麼回事?」余皓道。
「他沒入睡。」周昇精神多了,朝余皓解釋道,「待會兒他一睡,咱倆就會被金烏輪吸進去。」
余皓心想陳燁凱怎麼還沒睡著,也許太激動了,一時無法入睡也是可能的。他試著抖開翅膀,飛了起來,說:「對了,除了咱倆,別的東西能不能穿過金烏輪?」
「什麼?」周昇一頭霧水。
余皓:「我夢裡的武將,你夢裡的那頭龍,能離開咱們各自的夢嗎?」
周昇:「啊?他夢裡的東西過不來,咱們夢裡的東西能不能進去,倒是沒想到這層。」
從周昇的反應上來看,余皓髮現自己似乎提出了一個周昇從來沒想過的問題。但這事兒也不算腦洞開太大,以周昇的智力,怎麼會沒想到過呢?
余皓張開翅膀在雲海上飛翔,尋找那天周昇從雲層中召喚出來的龍,周昇則留在橋上,陷入了沉思之中。余皓左顧右盼,他的士兵也就算了,假設龍能抵達奇琴伊察,想必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別亂跑!」周昇回過神,朝余皓喊道,余皓便又飛了回來。
「把咱們意識世界里的印象帶到別人的夢裡去。」周昇道,「理論上是可行的。」
「但這取決於夢境主人對咱們的印象。」余皓說。
「對。」周昇如是說,「就像讓施坭覺得,我是孫悟空,你是天使長,一個道理,先用我的夢試試。」
周昇讓余皓到金烏輪前,說:「回你的夢境里去。」
金烏輪內的光芒投射出余皓的夢,出現了傳送門,余皓穿過金烏輪時,周昇又說:「想象這裡有一座橋,通往地面。」
余皓努力地想象著,周昇則耐心地等候,余皓面前果然出現了一座橋,從金烏輪中延伸向披著陽光的京城,但這橋樑只出現了很短一截。
余皓:「不行。」
其後任憑他再怎麼想象,都無法再延伸橋樑的長度了,於是夢裡的太陽中出現了一截短短的懸空的橋樑。
「想象。」周昇說,「與現實聯繫,橋樑象徵了什麼意義?樓梯也可以。」
余皓突然想起了在書籍上讀到過的,通往高處的橋樑與樓梯,象徵著未被滿足以及不斷靠近的慾望,於是看了周昇一眼。那段內容來自於下學期的拓展閱讀材料,周昇還未讀到過。
周昇:「加油。」
余皓想起了在現實世界里,此時的自己與只穿著浴袍的周昇正蓋著一條被子,躺在床上。
我不是個慾望太強的人……不過好吧。余皓深呼吸,臉上微微發紅,說不定這樣有效。果然他的幻想只開了個頭,想象場景中自己剛轉身抱住周昇的剎那,再進一步想象周昇這身鎧甲下的身軀,這座橋便再次開始延伸,通向大地。
「成功了!」周昇道,「好樣的!」
余皓:「……」
余皓倏然明白了其中的含義,這座橋樑連接了他與周昇的精神世界,同樣隱喻著他倆在現實里進一步的關係,或許也可以理解為,余皓希望與他發展進一步的關係的渴望。
但這座通往太陽的、以梯級構成的橋也正如余皓理解的一樣,非常不穩固,而且底下沒有依託,彷彿隨時會垮塌下去。
「再把它弄穩點兒。」周昇說,「添加材料。」
「不行,我儘力了。」余皓有點惱火地說。
周昇道:「要有信心,一切皆有可能。」
「我真的儘力了!」余皓哭笑不得,並不想朝周昇解釋,這座橋是建立在自己對他抱有性幻想的基礎上才出現的。
周昇只得作罷,說:「那召喚他們試試吧,千萬別幻想這座橋垮掉的畫面。」
「不會的。」余皓一手扶額,說,「我覺得它會暫時這麼存在著,不會垮掉,除非現實世界里發生了別的事,橋樑象徵某種慾望。」
「哦?這是你的什麼慾望?」周昇回過神,懷疑地看著余皓。
「我不想說!」余皓道,「別問了!」
周昇:「???」
緊接著,余皓夢中的NPC衛士開始登上這座橋樑,來到金烏輪前時,余皓道:「各位……我有點事,想拜託你們。」
朝自己的夢境NPC說話相當奇怪,就像自己與自己對話一般,周昇看不下去了,說:「你跟你自己還這麼見外做什麼?兒郎們!跟我走!」
余皓:「……」
周昇拉起余皓,轉身進入了金烏輪中。
周昇那懸浮於雲海上,承托著金烏輪的空間,發生了驚人的改變,同樣從一座橋開始幻化,延展為一個佔地接近數公頃,如同雲海上的無邊無際的平台,平台中央則依舊是散發著金色光火的金烏輪!
余皓轉頭四顧,周昇示意他看,第一名NPC士兵進入了周昇的夢裡,緊接著是第二名、第三名,士兵列隊出來,在懸空廣場上集合,集結為方陣。
「成功了!」余皓驚喜道。
周昇朝雲里打了個唿哨,小山般堆積的雲層破開,那頭漆黑的西方龍展開尖銳的翅膀,翅上掛著流雲,驀然沖了出來!余皓再見到它時,不由得稍稍退後半步,周昇則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讓他鎮定。
上次余皓在空中飛翔,驟見它時雖措手不及,卻沒有這麼強大的壓迫感,現在站在廣場上,黑龍繞著廣場盤旋數圈,俯衝下來時,所有的NPC士兵一瞬間全隨著余皓一起緊張起來,紛紛彎弓搭箭,指向天空,眼看就要展開一場大戰。
周昇道:「你別怕它!那是我的一部分!」
余皓好容易鎮定下來,直到護衛們紛紛退回,黑龍才緩慢落在廣場上,側頭注視余皓。
「它到底是你的什麼?」余皓說,「一段記憶?」
余皓想起自己夢裡盤旋的黑龍,那象徵著他回憶中的水庫,那麼對於周昇……
「它是我的獸性。」周昇隨口道,「也許是我的衝動和憤怒的具象化吧,你在我夢裡有守護光環你怕什麼?」
那黑龍總在看余皓,令余皓不太自在,他嘗試著避開黑龍的目光,卻覺得無論這危險的龐然大物朝向任何方位,金色的瞳孔都在打量他。
「現在得想想,怎麼把他們帶進凱凱的夢裡。」周昇不再管那黑龍,抬頭看金烏輪中屏幕呈現出的景象。
余皓回頭看了眼,廣場上出現了巨大的祭壇,祭壇中央是金烏輪,廣場中,那條巨大的黑龍蹲踞於地,身後則是集成方陣的近兩千名身穿鎧甲的中國古代護衛,場面相當宏大,就像等待著舉行某個神秘的儀式。
余皓:「但只有在太陽升起以後,通道才會真正地打開。否則我們找不到凱凱世界里的太陽,這條路暫時是被封住的。」
周昇抬起手,金烏輪的光火覆蓋了他的全身鎧甲,呈現出瑰麗變幻的金色,皺眉喃喃道:「對啊,但這其實也沒用不是嗎?如果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還要什麼援兵呢?需要它們的時候只有在黑暗意識里……喲,還挺有陣仗的嘛。」周昇回頭一看,自己都嚇了一跳,祭壇下的廣場千軍萬馬,卻鴉雀無聲,等待著兩人下令。
「問金烏輪看看,能想想辦法嗎?」余皓道。
「正在問。」周昇抬起手,與金烏輪溝通,答道,「我不太理解金烏輪的話,它說,得建立起一條通道……」
一句話未完,金烏輪上驀然出現奇琴伊察的景象,兩人措手不及,一聲大喊,同時被吸了進去。
「這混賬現在倒是睡著了!」
余皓眼前景象一片漆黑,最後聽見的只有周昇憤怒的大喊。
「不是你讓我睡的么?」陳燁凱有點手足無措。
「算了算了。」周昇一手扶額,不想再解釋,說,「快走吧。」
兩人依舊出現在上次離開夢境時的橋上。周昇扛著金箍棒,百無聊賴地帶著陳燁凱,在奇琴伊察的通道里行走。他們進入夢境后,經過了一扇石門,穿過一座懸崖上的橋,迎面衝上來不少揮拳相向的石人,最終都被周昇毫無意外地掃開金箍棒,打了個稀巴爛。
「還有多遠?」周昇四顧道,「我懷疑咱們走錯路了。」
周昇依舊是人的模樣,手裡拿著金箍棒,四處勘測地形。
「這不是真正的奇琴伊察。」陳燁凱說,「只是我印象里的奇琴伊察。」
「我懂。」周昇與陳燁凱來到一道萬丈深淵前,懸崖的對面,出現了是一扇巨大的門,門上密密麻麻,滿是發光的英文,還有許多圖表,周昇抬頭看時,陳燁凱說:「那是我的畢業論文。」
「中間橫亘著一道深淵。」周昇說,「代表你永遠畢不了業么?」
陳燁凱:「我想,這象徵我內心的悔恨吧?希望順利畢業,卻沒注意到面前有一道深淵,再往前一步,就會掉進去。」
陳燁凱一旦想通了,便恢復了冷靜,開始在夢裡分析這一切所代表的含義,雖然自己分析自己的象徵聽起來很奇怪,但周昇不得不佩服陳燁凱,從專業知識上來看,陳燁凱知道的非常多。
轟然巨響,余皓眼前光芒閃爍,繼而所有強光都暗了下去,他再次回到了奇琴伊察的中央天井。
原本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中川龍生不見了!
天井內只有餘皓,他身上的束縛也隨之消失,依舊穿著龍生的那件白襯衫。四周寂靜得近乎恐怖,唯獨羽蛇神的黃金像佇立於一角,安靜地審視著自己。
「將軍?」余皓四顧道。
那把槍還在地上,余皓躬身把它撿起來,反手別在後褲袋裡,小心謹慎地四處察看。
沒有人應答,周昇應當被傳送到了他們分開的地方,余皓記得周昇告訴過他,上一次分離時,他們離開水道,並進入了另一個寬敞的區域。
他走向那口井,朝井口望下去,裡頭一片漆黑,井底彷彿有什麼正在閃爍著彩色的幻光。
余皓轉身,試著伸手一握,手中出現了自己的長柄杖,陳燁凱的印象發揮作用了!他又試著展開翅膀,翅膀也隨之出現,散發出銀白的光澤。
現在可以飛了,但天井頂端是一張下水道般縱橫交錯的網,網外還朝裡頭滴著水,他嘗試著升空,卻無法突破那張網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