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弟弟跟妹妹

「晚上想吃什麼？」蘇沐秋從廚房冒出顆頭來，身上套著粉嘟嘟的兔子圍裙。

葉修報了幾個菜名，站在她旁邊的葉秋隨即露出了複雜的神色，說：「都是我喜歡吃的……原來你還記得。」

「那當然，」葉修驕傲地挺胸，「我是個好姐姐。」

葉秋感動：「姐……」

蘇沐秋：做飯的是我好么。

家裡沒有桌子，做好的飯菜只能拼在收拾好的茶几上，蘇沐橙跟葉秋挨著葉修各坐一邊。矮矮的茶几看上去有些陳舊，這平時是蘇沐橙拿來寫作業用的，這時候四個人圍在一起頓時顯得擁擠起來，蘇沐橙跟葉修還好，葉秋跟蘇沐秋兩個長手長腳的大男孩只能勾腰含胸斂著身體坐。

「小葉子，你吃這個，再吃這個，啊，還有這個……」蘇沐橙沒吃兩口飯，就忙著給葉修夾菜，她認為這樣能增進跟葉修的友誼，「都給你吃。」

「謝謝，」葉修誇她，「沐橙好乖。」

葉秋吞下飯粒，嘗不出什麼滋味，陰陽怪氣地說：「我以前給你夾過這麼多次菜，你就從來沒誇過我。」

葉修：「吃你的。」

葉秋：「……」

「今天老師給我們布置了好多作業，」蘇沐橙捏著筷子，眼巴巴地望著葉修說，「但是有幾道數學題不會，待會兒你教我吧。」

蘇沐橙學習認真又努力，特別自覺，從不讓人操心，就是有點小偏科。葉修好歹上了個高中，至少比蘇沐秋強，來這裡之後一直幫蘇沐橙補習。她還沒來得及答應，葉秋就搶著回答說：「我教你吧小妹妹，我數學特別好，我姐姐不會的題都是我教她，她的作業跟筆記都是我幫她做的。」

蘇沐橙軟軟地開口道：「可我想要小葉子教我，一直都是小葉子在教我的，已經教了四個月了。」

葉秋心想這算什麼，說：「從小學、不，從幼兒園開始就是我在幫她做作業，已經十四年了，是四個月的四十二倍。」

蘇沐秋捧著飯碗自己吃自己的，暗暗想道哇從幼兒園開始就有作業了嗎，這傢伙挺不容易的，真可憐……這麼想著，他隔著蘇沐橙給葉修夾了幾塊肉。

「小葉子還參加過我的家長會，」蘇沐橙強調，「是只有爸爸媽媽哥哥姐姐才能參加的那種家長會。」

「我和葉修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回家連家長會也在一起，老師表揚我的時候她還給我鼓掌。」葉秋立刻說。

蘇沐秋想了一下，葉修的弟弟一看就知道是那種班級第一年級前三品學兼優的三好學生，她這麼愛打遊戲肯定不被爸媽待見，否則不會離家出走，真可憐……他一邊唏噓著，一邊又往葉修的碗里夾菜。

「今天我跟小葉子一起去了超市買了好多東西，她還牽了我的手，」蘇沐橙抿了抿嘴唇，重重地咬字說，「小葉子今年會在我家過年。」

葉秋不甘示弱：「到九歲之前我都是跟她手牽手一起睡覺呢，我今天就是來帶她回家的。」

蘇沐橙癟嘴，不想說話了。

噫，九歲之前都被這個弟弟從早到晚纏著么，慘，太慘了，真可憐……蘇沐秋又同情了一把葉修，剛想往她已經滿滿當當的碗里夾幾塊肉，就被對方拿著筷子撥到了一邊。

「行了吧，能不能好好吃飯。」葉修說著，從自己碗里分了些青椒炒肉絲給蘇沐橙。葉秋一見她的動作就氣到了，在茶几底下偷偷地捏她的大腿肉。

葉修又把自己碗里一半的菜撥給葉秋，說：「你也別鬧了。」

「你吃完飯收拾好東西跟我回家，我就不鬧。」葉秋得寸進尺，葉修給了根杆子就往上爬。

葉修敷衍道：「再說吧。」

一向喜歡在吃飯的時候嘰嘰喳喳的蘇沐橙不說話了，她不高興提到葉修回家這個話題，又不好意思說你別走了吧，索性自己乾巴巴地扒白飯。蘇沐秋也打不起精神，一頓飯吃到後面竟然有了些沉悶。

吃完飯後蘇沐秋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剩菜剩飯，挽起袖子刷碗，他以前用水的時候都卡著水流慢慢用，現在卻故意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嘩啦嘩啦的水流聲將姐弟倆的談話聲擋在廚房外。

「哇，水開這麼大？」葉修貓進廚房，湊到蘇沐秋身邊，看他洗碗。

蘇沐秋頭也不抬地說：「洗得快。」

「這樣啊。」葉修甩手站在那裡什麼也不幹，沒有一點要幫忙的意思。她以前是想幫忙做家務的，但總被蘇沐秋嫌棄，說她碗洗不幹凈地也拖不好，切菜還容易傷到手，自己玩遊戲去吧。

見葉修不再開口說話，蘇沐秋覺得自己有必要打破此刻略顯尷尬的沉悶，這個小小的、狹窄的地方太安靜了，只有水流震動的聲音，以及碗碟的輕微碰撞聲，其間夾雜了幾聲自己緩慢而沉重的心跳——這聲音太小了，就像拳頭大點的心臟從胸腔無聲無息地落進了胃裡，等它回到胸腔時肯定被胃酸欺負得委屈地蜷縮起來。

「你……你什麼時候跟葉秋回家？」蘇沐秋說。

「他訂了今晚的機票。」

蘇沐秋乾巴巴地「哦」了一聲，繼續說：「這麼快啊……不，我的意思是說，挺好的，能趕回去跟家裡人吃年夜飯。」

「……」葉修靜靜地看著他，說，「如果我回家了的話，肯定不會再回來了。我爸管得嚴。」

她爸肯定不會再讓她出來了，蘇沐秋想，沒有哪個父親會願意讓自己的女兒跟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住在一起。

「有爸媽管，也很好啊。我……」蘇沐秋說不出話了，他不想說話。他讓震動的水流沖刷自己泡得微微發皺的手指，停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鎮定自容地聽見自己說：「我幫你收拾東西。」

葉修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走到葉秋那邊去了。

「姐，什麼時候走？」葉秋迫不及待地問。

葉修冷靜地回答說：「你自己走吧，我就待在這裡。」

「你想什麼呢，過年怎麼能不回家？」葉秋緊緊地皺起眉頭，「你是不是想氣死咱爸？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他的……媽今天還親自把你的卧室里裡外外打掃了一遍，你乖乖回家，離家出走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別逗了，我又不傻。我要是回去，爸能把我鎖在屋子裡關半年，我跑都跑不了，」葉修說，「就這樣吧，趁他還不想搭理我，我先拿幾個冠軍再回去。」

葉秋拉長聲音求她：「姐——」

葉修不為所動。

「……行吧。」僵持了一段時間，終於還是葉秋先服了軟，他從來都是將就葉修的那一個。他從包里掏出來一個錢包，把□□一股腦地全都抽出來塞給她，說：「這些錢你先拿著，全都是今年的壓歲錢跟我攢下來的生活費。」

葉修心安理得地收了，她從小學開始就知道用弟弟的生活費給遊戲充錢，隨口問了一句：「有多少？」

葉秋報了個數，葉修不禁咋舌：「這麼多！」

「今年不是你不在家么，大伯叔叔小舅舅小姨媽準備的兩份壓歲錢全都給我了。」

葉修利欲熏心，伸手去摸葉秋身上的口袋，不住地問：「還有么？別藏了，反正你又用不著。」

「褲子口袋裡還有兩百，」葉秋側過身，「你再摸摸。」

「呵呵，拿去自己買AD鈣奶吧你。」葉修冷漠道。

葉秋臨走前惡狠狠地補充了一句：「不許給那小子花錢！」

送走了葉秋，葉修接著就回到了客廳，剛一過去就看見蘇沐秋獃獃地坐在沙發上。蘇沐秋在心裡默默地想，從這裡到機場坐計程車需要半個小時，這個時候應該會堵車吧？那就長一點，一個小時好了，坐飛機的話應該很快就能回到B市吧，蘇沐秋不清楚，會有兩個小時么？

三個小時之後，葉修就回到家了，再也不會回來了……蘇沐秋正失落地想著，忽然感覺身邊的位置陷了下去，側過臉，他看見葉修坐在他身邊捧著臉望著他。

「我去幫你收拾行李。」蘇沐秋覺得自己不能再看她了，想站起身走開。

「不用，葉秋已經走了。」葉修說。

蘇沐秋眨了眨眼睛，說：「那你、你……」你怎麼不回家呢？

「我不回去啊，不是說好了要一起拿冠軍么？」葉修一邊說著，一邊拿自己的膝蓋碰了碰蘇沐秋的。堅硬的骨骼隔著溫熱的皮肉跟粗糙的布料碰撞在一起，隨著這輕輕一碰，蘇沐秋聽見自己的心臟重重地跳動了一下，迅速地從寂靜中復活。

葉修看著他笑，說：「再收留我一下唄。」

「你……」蘇沐秋獃獃地盯著她看，片刻之後才說，「你臉好紅。」

「不會吧，」葉修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我是不是有點燒？」

「好像是有點，」蘇沐秋拿手背感受了一下葉修額頭的溫度，憂心忡忡，「你不會是病傻了吧？」

葉修：「……」

在蘇沐秋的催促下，葉修早早地上了床捂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體溫似乎更高了。蘇沐秋翻遍了屋子卻找不到葯，翻出來的藥劑早就已經過期了，他給葉修兌了杯溫水，餵給她，說：「你好好躺著，我去給你買葯。」

「去哪兒買？」葉修小聲問。

「附近的一家藥房，」蘇沐秋比劃了一下，「過幾條馬路就到了，很快的，我買完葯就回來。」

「馬路？」葉修的表情頓時微妙了起來，「那你別去了。」

蘇沐秋耐心地說：「家裡的葯沒了，你不吃藥會更難受。」

「我睡一覺就好了，」葉修依舊堅持，「你不要去。」

蘇沐秋本來還想說些什麼，結果葉修根本不聽他的，死抓著他的手就躺回了被窩裡。葉修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覺得不放心，睜開眼睛說了一句：「我很快就能好起來，別擔心。」

好什麼好啊……蘇沐秋心想，生了病的人就是麻煩。

他的手被葉修抓進被窩裡，被窩裡的溫度很高，葉修的手心裡全是汗。她睡得似乎不是很安穩，過高的體溫讓她感覺難受，很快額頭上就滲出來一層細汗。

如果她需要，蘇沐秋忽然想道，我就永遠也不離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