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九十四顆星

10月來臨,沈家花園的石榴樹再次碩果滿枝頭,尤其最近時間裡悄悄紅了皮。早在上個月的時候,湯貝就預定了最上面的那一個石榴，終於等到它熟透了，急不可耐地讓沈時替她摘下來。

可是它真的長得太高了，高高地掛在枝頭，搖搖欲墜，沈時一米八多的高個子依舊夠不著；沈爸爸就出了一個主意說,可以找一根帶有鉤子的杆子站在二樓露台將石榴摘下來。

當然,也可以藉助四腳梯。

總之，辦法有很多嘛。

沈時選了最簡單的辦法，讓貝貝爬上自己的肩膀,然後站直身子，直接讓老婆伸手就夠上那顆石榴，親手摘了下來。

……沈爸爸覺得自家兒子就是想讓兒媳婦親自摘下那顆期待了一個月才紅透的大石榴,什麼夠不上都是騙人的，明明跳一下就可以夠上了。

季林森找沈爸爸下棋，沈爸爸也請季林森吃石榴,中間季林森把手機里的照片給沈爸爸看：「你看我孫子是不是很像我？」

沈爸爸搖搖頭：「不像,我瞧著更像我們家貝貝一點。」

季林森：「……」

沈爸爸繼續一臉正經：「都說侄子像姑姑,果然沒錯。」

季林森：「……」如果這樣說,也要像他們家子珊啊。

瞧著季林森一臉鬱郁,沈爸爸笑開了花,安慰季林森說：「我跟你開玩笑的……像你像你好了吧。」

「我剛剛的意思是,你家孫子就像我們家貝貝一樣可愛呢。」

這還差不多……

季林森勉強地嗯了一聲，對這話表示接受。如果像貝貝一樣可愛，的確是一種讚美。

然而沒一會，沈爸爸瞧了瞧季林森這副樣子，不解地開口說：「但是長得像你有什麼好的，還是像孩子他媽好一些，這樣長大才是一個美男子。」

季林森：……他以後一定要忍住，再也不要過來找沈章平下棋了！

事實，季林森上個月出生的小孫子完全是一脈相承的季家人，不管眉眼鼻子都像極了季柏文，既然孩子像爸爸了，自然也像爺爺。

所以季林森並沒有在他這裡臭顯擺，他的孫子真的像他呢；然而心裡，沈爸爸也有一絲同情，以及隱隱的擔心受怕：季林森和老湯可能要一直相互不順眼了。

兩人一塊升級成為了爺爺是大好事，卻也非常容易出現爭鋒相對的小事情。

然而對於季小朋友來說，他沒有外公，卻有兩個爺爺，一個在S市，一個在周庄。從出生到現在一個月里，季小朋友也得到了很多人的關注和喜愛，結果大名還沒有，原因是意見太多……加上，爸爸又很挑剔。

不過小名定了。

小名是姑姑給取的，叫季芒芒，這個芒是可愛芒果的芒，也是光芒萬丈的芒，同時也有「急忙忙」來臨的意思。

原本，季柏文也挺嫌棄這個小名，他兒子怎麼能叫那麼娘娘腔的名字，看到給取名的人撇起來的嘴，試著朝兒子叫了一聲芒芒，結果躺在他懷裡的兒子直接睜開了眼睛。

季柏文：……那就叫芒芒吧。

就當他和舒瑤生了一個芒果吧。想想，還挺有意思的。

對啊，芒芒多可愛。

湯貝和季子珊發了一模一樣的朋友圈，曬了同一張三人合照；照片里她和季子珊在芒芒的小臉各自親了一口，一塊升級當姑姑了。

她想，芒芒一定比她哥幸福，雖然沒有外公了，但是他有兩個爺爺兩個奶奶，當然，還有兩個姑姑。

可是芒芒脾氣不太好，不到一個月就想盡辦法折騰爸媽了……這是她哥的原話，結果被善善一句話給堵回去：「哪不好了，明明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然後，她哥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這段時間，她家老湯善善，舒嬸都過來照顧，以至於她哥和舒姐姐這裡每天都非常熱鬧。

傍晚，她和沈時也過去蹭個飯，再折回沈家。

她要捐獻骨髓的事情，她也已經跟家人說明了，因為沈時對善善老湯具體解釋了捐獻骨髓對身體沒什麼傷害，善善和老湯就沒有阻攔什麼了。

……畢竟是做好事。

湯貝知道，他們其實並不太想支持她，擔心抽取骨髓對她身子造成傷害，可是就像老湯說的，她小時候為了幫助其他小朋友划傷了小手，他們同樣心疼得要死，但也不能教育她，以後不要再幫助別人了。

只能對她說一句：不管做任何事，還是要優先考慮自己。

其實，湯貝心裡有個想法只有沈時能明白她，因為她把那個不認識的小男孩叫做小星星……她能接受用傳統方式從自己身體里抽取骨髓移植給那位不認識的小男孩，並不是她有多偉大，而是她面對過無能為力的事情，也感受過束手無策的無力感。

她失去了她的小流星，現在可以用這種特別的方式延續這個世上另一個陌生小男孩的生命，對她自己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寬慰。

所以，沈時才會支持她，並幫她跟家人解釋。

唯有……她哥有些解釋不通。

下個星期她就要抽取骨髓了，她哥還是持否定態度，為此還把她叫到他這裡勸阻。一邊抱著芒芒哄他入睡，一邊擺著臉對她說：「如果是外周血分離這種捐獻方式我也不攔著你了，傳統骨髓抽取要打麻藥，麻藥對身體的影響，沈時是外科醫生，他難道不清楚嗎？」

「可是拔牙都要打麻藥呢。」

季柏文一副對她無話可說的樣子，可是他又抱著芒芒沒辦法撒手，不然像以前肯定就一個栗子直接落在她頭頂。湯貝也鬱悶呢，不管她戀愛了結婚了，她哥都一如既往地管著她，現在他自己都當爸爸了，還要管著她。

那是因為有人太慣著了！他當然要幫忙管著點……現在只是捐骨髓，以後要捐腎怎麼辦？

湯貝連忙搖頭，骨髓可以再生，腎只有兩個，就算是萬不得已的情況，她也只會給自己最親的家人。

「比如哥你……」湯貝弱弱地揚起笑臉表示說。

季柏文真想把懷裡的親兒子變成大芒果砸過去，看到他臉色不悅，舒瑤上前接過兒子。湯貝收到舒姐姐向她投來的眼神，朝芒芒揮了揮手，快速離開了她哥的地盤。

晚上，她哥又給沈時打來電話，沈時接通來電的時候，她剛吹好頭髮從洗手間出來，靠在牆面盯著沈時接完了整通電話。

「好……我會跟她說。」沈時掛上了手機，側過身望向她。

「我哥，他還是不同意嗎？」她問沈時。

「不，他不僅同意了，還希望你不要跟他生氣，關於下午訓斥你的事。」

「真的啊？」她有些不相信，笑了笑，「為什麼呢，都不像他了呢。」

沈時想了想，一語道破原因：「應該是你給自己找了一個好嫂嫂吧。」

湯貝：……嗯，沒錯，一定是舒姐姐替她跟她哥說了什麼，最終她哥才理解了她。

秋天的夜空，閃爍的星星好像都特別好看。明天就要抽取骨髓了，湯貝心裡還是有些害怕，畢竟這事不像她之前抽個血那麼簡單。夜裡，她和沈時一塊房間的露台看星星，沈時坐躺在懶人沙發，她坐靠在他的懷裡，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毯子。

然後，眼望明亮的星星，耳聽沈時沉穩的心跳，內心是一片安寧和滿足；

「沈時，前陣子有人問我跟你結婚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你想知道我的答案嗎？」她低眸問沈時，順便在他懷裡翻了個身。

「願聞其詳。」沈時對視她。

「就像是每一天都活在偶像劇里。」湯貝轉著烏溜溜的眼眸陳述，面頰居然還有少許的羞澀。

沈時聽完便低低地笑了，然後用更溫柔的聲音回答她：「這應該是一個……很好的評價吧。」

當然了，他和她走入婚姻的方式雖然隨性，可是她和他的生活也是隨心隨意，簡單的模式里不缺理想和真誠。同樣可以說，擁有這樣一份理想的婚姻，她才可以去完成那麼多她想做的事情，不是她真的有多厲害，而是她擁有一個這世上最好的愛人，他愛她理解她支持她，還很……寵她。

老天給了她那麼多愛，她可不能太小氣了，如果有一天老天看她那麼小氣，再擺她一道怎麼辦。

「如果說我們家有三美，你知道分別是什麼嗎？」她又問沈時無聊的問題，窩在他懷裡更像是貓兒一樣得膩歪。

「貝貝的樣子美，心靈美，還有……」沈時笑著說，故意逗她般。

「不是……」

這可不是她的答案，然後她對沈時說出了妻子的官方答案，「第一美，在沈醫生的襯衫里，第二美，在沈醫生的笑容里，第三美，在沈醫生的眉眼裡。」

這是情話嗎？

……當然了！

才發現么!

回應情話最好的方式是什麼，沈時已經溫柔地低下頭吻上了懷裡人的唇，他想告訴她，從洛杉磯認識她以來，他眼裡也有三美，答案是：湯貝貝的語言里，湯貝貝的故事裡，湯貝貝的鏡頭裡。

噢，所以他和她的世界里，真的有好多美好的東西……她真的像是活在偶像劇里沒有錯了。有時候人生不就是這樣么，要自己給自己打柔光。

讓日子美一點，也讓自己美一點。

——

第二天湯貝穿上手術服，躺在東院手術台做骨髓抽取術；骨髓是從她腰部下面兩側的髂骨抽取出來，手術時間兩小時左右。

全程，沈時陪在旁邊，握著她的手。

她沒有選擇全麻，做了局部麻醉，所以每次抽取骨髓都可以感受到骨針扎進髂骨里的神奇滋味。雖然不痛，卻著實讓她有些害怕。

像在承受無痛版的滿清酷刑似的。

剛開始害怕的時候，她就看著沈時的眼睛，看著看著又怕自己哭起來，撇過頭不去看沈時。

感覺看著沈時的眼睛，她更想哭了呢。如果真哭起來，多丟臉啊！今天給她抽取骨髓的醫生護士都說她特別勇敢，她還怎麼好意思當著他們的面眼淚汪汪？

為了轉移自己的情緒，她還開起玩笑說：「像是被施了暴雨梨花針一樣……終於感受到被針扎的滋味了。」

她表現得這樣輕鬆，抽取她骨髓的江醫生和護士們都笑了起來；一塊前來觀望的胡醫生還給她拍了照，她左手擋住臉，右手一個勝利的手勢。

從頭到尾，沈時話很少。

剛剛她不再看沈時的眼睛，就是他眼裡那份藏不住的心疼十分戳她的心。終於，在大家有意緩解的輕鬆氣氛里，江醫生從她身體里抽取了足夠的骨髓。

然後，裝進一個特定的保存器里。

後面，這份從她身體抽取出來的骨髓會空運到那位小男孩所在的醫院，接著移植到他的身體里……

希望，從她的造血幹細胞都是優秀的小兵小將，每一個都有著最好的更新和分化能力，等移植成功之後，替那位急性髄系白血病的小男孩製造出全新的血液。

骨髓捐獻之後，她繼續留在東院觀察，身體沒有任何不適；尤其晚上喝了一大碗老湯給她燉的補湯，感覺又生龍活虎了。

夜裡興奮得難以入眠。

胡醫生把她捐獻骨髓時拍下的照片發到MDT科室的群里，一塊入鏡的人還有沈時。看到照片的黃醫生他們紛紛發表感慨：「還是……沈醫生看起來更令人心疼啊。」

湯貝：「……」

被抽扎針抽取骨髓的人不是她嗎？

可是，這張照片里，沈時凝視著她的眼神，她看的時候心口也是一陣酸麻，還有著說不出的感動和甜蜜。

上個星期，她哥還說沈時一點都不心疼她；從頭到尾，沈時只是支持她的意願罷了。

不管如何，做了好事都是需要被肯定的。對於她這次捐獻骨髓的英勇行為，她得到了一本中華骨髓庫頒發給她的證書，同時還得到了家人送給她的禮物。

感覺……就像小時候她獲得「天才寶寶」的獎狀一樣，值得全家驕傲。

之前反對最激烈的她哥也送給了她一份禮物，禮物簡單又粗暴——包了N場《人間絕戀》電影場次，將觀看《人間絕戀》電影作為森善員工的周末福利。

咳咳，按照她哥這樣的包場方式，這個周末S市所有電影院《人間絕戀》貌似要場場爆滿的節奏……

有一個豪氣衝天的哥哥是一種什麼感覺，那就是不怕……撲街？

不過，《人間絕戀》首映的反響完全超出網友之前的預期和嘲諷，不管是口碑還是票房；湯貝作為這部電影的獨立編劇，還是非常驕傲和高興的。

她現在有兩個身份，編劇湯三哥，導演湯貝貝，兩個身份做的事情和性質都不一樣，但是卻有著緊密的聯繫和共同點，給大眾講述好故事。

什麼是好故事，用沈時對她的鼓勵來說，如果醫生的角色是救人命，那麼好故事更能起到撫慰人心的作用。

自從拍了《逢生》，湯貝更能體會為大眾呈現一個好故事的意義和重要性，《逢生》是「以癌論愛」為主題的單元紀錄片，裡面的故事都是真實記錄，關於癌症關於病人關於醫療，她沒有刻意的煽情和強調，大家卻能感受到她拍攝的誠意。

不過比起熱門劇，《逢生》還是沒有引起太大的關注，遠遠比不上《XX傳》帶給她的人氣和影響力。只能說《逢生》口碑不錯，在小眾里得到了認可和褒獎。怎麼說呢，紀錄片畢竟不是大眾喜歡的片子，就像圈內前輩楊導說的一樣，說喜歡紀錄片的人很多，真正看紀錄片的人卻很少，說熱愛紀錄片的人很多，但真正拍攝的人並不多。

可是，她拍出來的東西就算只能給小部分人帶來思考和感動，湯貝就覺得很有成就感了。今年《逢生》播出之後，她微博收到了很多私信，問的最多的問題就是關於癌症什麼時候能被攻克問題？

她的答案就是《逢生》記錄片底下的第一條熱評：

癌症可能永遠都不會攻克，但是這並不是一種悲觀的說法，因為攻克癌症相當於攻克了死亡，事實我們總需要一個離開這個世界的方式，生老病死永遠都是世間常態。現在醫學對腫瘤癌症的認識和治療可能還處於管中窺豹的階段，醫生存在的價值卻像是古代那些有巫術的巫師一樣，逆天改命。

然而，就算癌症攻克的過程漫長而艱難，醫學都是人類探究未知的一種最好的科學方式，醫學的進步意義更多是為了延續病患生命，減輕他們的痛苦，不管是科學家還是臨床醫生，他們所有的努力也都是為了終有一天，將癌症變成一種與人體親密共存的慢性疾病。

這樣，就算以後不幸得了癌，我們也可以更以輕鬆舒適的姿態跟這個世界好好道個別，這也是我所理解的「以癌致愛」……

秋天，當然也是一個豐收的季節。

這個月底，湯貝還受邀參加S市舉辦的國際電影節，因為她的《逢生》獲得了本屆電影節最佳單元紀錄片……金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