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關上手機后她閉上眼睛重新補覺，身體已經疲乏到不行，思緒卻亂到不行。

這次她做了個極其混亂的夢，夢裡宛若烏托邦。顧微安站在天地連接成一線的地方，臉上掛滿張揚又肆意的笑容，滿世界都能聽見她那如同泉水撞擊石頭般的笑聲。

「笑笑，你看這裡像不像我說的那個世外桃源，讓家裡那幾個老古董來看看，這世界是存在美好的！」

林歆笑不自覺地跟著笑，笑容有點內斂有點羞澀，如果不是頭髮輕微的晃動，幾乎看不出她正在點頭附和。

「笑笑你的性格就是太文靜了，要強大點。這樣我不在的時候你才能好好照顧自己不被人欺負。」顧微安原地跳躍，天地只有一線之差，她稍微蹦蹦就和天空融合在一起，天藍的天空和她純黑的衣服合為一體。

「笑笑，別讓我擔心。還有，我很愛你！」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這樣美好的畫面，林歆笑卻覺得心臟彷彿被掐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布滿全身。她恐慌地向前邁步，試圖抓住面前這美好的人兒。

尖銳到人類無法分辨的分貝突兀響起，耳膜幾欲都要被刺破。那藍天黃土都消失不見，畫面猩紅連片，林歆笑眼裡似乎也沾染上了絲血意。

「不要——」她失身尖叫，慌張地伸出手想要抓牢什麼，卻只抓住一縷空氣。

床上的林歆笑猛地坐起，大口喘著粗氣。

下午大概三點，窗外金澄澄的，樹上知了尖銳又嘈雜的聲音接連傳喚，空調還在辛勤地運作著。

在這乾燥又涼爽的環境下，林歆笑竟然滿頭大汗，嘴唇上下不停闔動顫抖著。

夢？夢都是反的，反的！林歆笑不住安慰自己。

林歆笑時常做這樣的噩夢，五年前的那天當她得知顧微安的死訊時，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

等到心情稍微平穩些，林歆笑嘆了口氣，走出房間想要找點水喝。

迎面而來的是剛回家的余蘭嫻，她看見林歆笑就滿臉紅光地上前：「我剛和鄰居打麻將，看見她剛回國的兒子了，人特別憨厚老實，我看著挺好，你要不要去試試？」

「不試。」林歆笑一口回絕。

「就去看一眼，咱們約好飯局同去見個面，如果不喜歡我再尋思尋思其他人。只要你能找到男朋友，這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搬家了好不好？」余蘭嫻眼神透露出渴求，又帶了點小心翼翼。

林歆笑仍是搖搖頭，她覺得自己口有點渴了，眼神看向不遠處的飲水機。

「你這是想和我吵架嗎？」

「不想。」

「那就去見。」

「不見。」

余蘭嫻被林歆笑這種抗拒一切的態度給激怒了，原本就因為外面的熱度而顯得有些紅的臉，此時因為激動變得更紅了些。

「見不見由不得你，你必須得跟我去見面，不然我這張老臉往哪擱？走，現在就過去！」余蘭嫻拽著她的手就要往門外走。

林歆笑緊抿著唇，也不看飲水機了，而是將身子移開背對著余蘭嫻。

「你這是真的要看媽媽丟了顏面才高興嗎？」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林歆笑神表情仿若凝固住了，她背對著余蘭嫻安靜地說道：「為什麼你就是不明白呢？別人的眼光又不能生出金子，你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在意？」

「等你到我這個年齡，就知道我說的都是對的！我是為你好，你知道不知道？！」余蘭嫻半步不肯退讓。

「我不想和你吵，我要出門買飲料。」林歆笑想要掙脫余蘭嫻的手。

「我不准你出門！」余蘭嫻強硬地大喊出聲，手下越發使力。

「為什麼不准我出門？你這樣太奇怪了。」林歆笑不可置信地看著余蘭嫻，滿臉無法理解。

她看了余蘭嫻半晌見對方沒有鬆手的想法，索性大力甩開對方的手往門外走去。

余蘭嫻阻止不成，只得看著林歆笑的背影越來越遠。

外面陽光毒辣不減，剛出門沒多久，林歆笑原本就乾渴的喉嚨此時就像要冒煙一樣，抓心撓肝的發癢。

額間汗珠不住地往外冒，給原本就渴的不行的她更添份燥熱。

這個時間點正是昏昏欲睡的時間，外面還是沒什麼人，就連附近的店鋪都看上去無人問津。

林歆笑朝著最近的店鋪走去，腳踩進店門就感覺涼意陣陣，讓燥熱的她體會到些許舒適，就連腳趾頭都不自覺舒展開。

「歡迎下次光臨。」店員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面前這個穿著奇異的客人，但依舊禮貌地找了零錢。

「歡迎光臨，要買點什麼？」看見林歆笑進門，店員立刻接上下一句話。

林歆笑抬眼就看見收了零錢轉身走來的人，在這大熱天戴著口罩帽子墨鏡，身著長袖長褲球鞋將自己裹的密不透風。

這是第二次見面了吧？林歆笑有些恍惚地想著，但身上黏膩的感受讓她注意力被分散，她徑直到冰櫃里拿出一瓶冰礦泉水準備結賬，那人卻打量了她幾眼，沒有立刻出門而是朝著林歆笑走來。

林歆笑感受到來自這人身上的熱度，有些不自在地挪開了腳步問道：「請問有什麼事嗎？」

對方只是看著她不做聲。

「要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林歆笑說完轉身想走，然後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繞回來。「我可能有些多管閑事，但是我想勸你不要穿這麼多衣服出門比較好，現在天氣這麼熱很容易中暑。」

「謝謝。」她說話的時候口罩也跟著細微動了一下。

林歆笑原本做好對方不會理她的準備，卻聽到了那句道謝。

她的聲音宛若雨天過後水珠滴答落在屋檐上般，溫潤又帶了些餘音，十分好聽。

林歆笑卻是楞在原地，她神色複雜地凝視對方許久才搖搖腦袋，露出個有些自嘲的笑容：「你的聲音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是嗎？她是你什麼人？」

「我的……戀人。」林歆笑猶豫了會才說完，大約是聲音相似給了她極大的親切感，不由自主就將話說出口。

「她去哪了？」

「她去世了。」林歆笑低下頭，過耳短髮垂散兩邊，看上去有些頹然的模樣。

來人定定看著林歆笑，眉頭微微蹙起，面前這人傷心的表情不知為何讓她心中一跳，極為不舒服的體驗傳遍全身。

她遲疑了片刻便將墨鏡和口罩取下來，林歆笑察覺她的動作抬起臉，隨後就是滿臉震驚。

那張臉上每一個線條林歆笑在這麼多年無數次夢見過，林歆笑楞了許久才驚喜萬分地喊出聲。

「安安？」

林歆笑顯得有些激動，急急忙忙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安安，是你嗎？」

顧微安感受到對面這個短髮的姑娘的手溫度自手套傳來，原本就出了一手汗的自己更加難受了。但是她卻意外地沒有甩開手，眼神澄凈地回望著對方。

顧微安總覺得她的眉眼有些熟悉，那雙大眼睛彷彿自帶笑意此時緊緊盯著自己，透露出十分關切。隨著眨眼的動作那捲翹的睫毛根根分明。

就是這頭髮總覺得哪裡不對，好像應該要更長些才對？

「哎……我的祖宗！」門外闖進來一個年齡相仿的女人，看見顧微安就喊起來。

顧微安腦海中的疑惑被打斷，被動地將目光轉移到女人身上。

「你怎麼又跑來這裡了？」女人急忙上前，看到顧微安被人拽著的手，轉頭對著林歆笑說道：「不好意思，我們趕時間不接受簽名拍照。」

她說完急沖沖的分開兩人，又是拽又是推地將顧微安推出門。

林歆笑感受到手中空蕩蕩的，急忙闖出門，想要阻攔。

卻見顧微安並沒有反抗，而是溫順地跟著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上了輛黑色保姆車，只在上車的瞬間向她投來個歉意的眼神。

林歆笑眼睜睜看著那輛車迅速沒了身影，這下不光是手了，連帶心也跟著空落落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塊巨大的謎團將她整個人包裹進去，任憑她如何叫喊都只能發出沙啞的回聲。

失魂落魄的林歆笑朝著家中的方向走去，卻越想越不對勁。

媽告訴她的是安安已經死了，可是現在她看見了活生生的人就在她面前！難不成親眼看到的也是假的？

林歆笑心中生出無名火，步子越邁越大，最後竟是在火熱的太陽底下直接疾跑起來。

她要回家問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