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美好的現實

這一覺，蘇離一直睡到中午十一點多。

對於沒有時間約束的自由工作者而言，想要保持一個良好的作息時間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蘇離也一直想要保持自己的作息正常，不過到了晚上，月黑風高，夜深人靜的時候，是蘇離卻覺得這是自己狀態最好的時間。

狀態好，自然就要打代碼了！

一旦沉浸在開發中，蘇離自然而然就忘記了時間，於是他剛剛制定了沒多久的「作息正常計劃」就宣告破產。

很快，蘇離就放棄了自己在這方面的努力，決定一切隨緣。

按照正常情況，早上七點才入睡的蘇離至少要睡到下午的兩點，不過手機鈴聲把蘇離從睡夢中喚醒。

蘇離從床頭把手機拿了過來，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來電者的姓名。

「陸奇」

這是蘇離的高中同學，兩人的關係算得上不錯。不過陸奇學生時代的成績可沒有蘇離這樣出色，上了一所重點大學的計算機，畢業之後兩人倒是殊途同歸的選擇了遊戲行業，因此時常進行交流。

比起選擇了畢業出國深造的蘇離，陸奇大學畢業就進了一家做手游的創業公司。

蘇離想起來，前些日子就聽說陸奇那家公司的第一款產品就有了不錯的人氣，這在如今競爭異常激烈的手游領域絕對算得上的運氣爆棚。

「喂，阿離啊……靠，你這迷糊的樣子不會還沒睡醒吧？」接起電話，陸奇的活力十足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來。

蘇離這才想起，今天是五月二日，五一假期的第二天。前些天陸奇還和自己說因為遊戲上線之後反響不錯，公司給他五一放了幾天假，正好回家和他聚一下。

對於創業公司的開發人員來說，假期絕對算得上是難得的獎勵。

陸奇在距離新海市不遠的滬海工作，因為需要吸引相關人才的關係，遊戲公司通常都集中在幾座一線城市。

像蘇離所在的新海市，雖然同樣地處發達地區，不過卻沒有像樣的互聯網公司。如果只看遊戲相關領域，這裡也只有寥寥幾家公司，做著面向本地人的棋牌遊戲平台。

好在交通方便，從這裡到滬海只有兩個小時的高鐵路程。

陸奇已經找好了吃飯的地方，在電話里催促著蘇離快點過去。

從床上掙扎著起來，洗臉洗頭，找了一件乾淨的衣服，颳了一下鬍子，總計只用了十五分鐘。

小城市有小城市的好處，比如陸奇選定的那個地方，打車過去只用十分鐘的時間。

因此，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蘇離所在的位置已經從家裡的床鋪移動到了一家大型購物廣場。

廣場的五樓，陸奇已經在一家火鍋店點完了菜，他招呼著蘇離坐下，說道：「我可是排了半個小時的隊，過會兒你可得自罰幾杯。」

蘇離看了看陸奇。

上一次見陸奇還是蘇離剛回國那會兒，這一年來陸奇的臉到是沒啥變化，不過這個髮際線到是高了不少。

都說髮際線越高的程序員水平越強，看來陸奇這一年來變強了不少……

說起來，陸奇算得上蘇離少數幾個家鄉朋友了。中學時代的蘇離覺得算得上是一個十足的死宅，遊戲和學習充斥了他的生活，這種情況一直到蘇離出國之後才有所好轉。

不過回國這一年，蘇離又回歸了宅男生活。

吃了幾口菜，加上兩杯酒下肚，兩人就徹底聊開了。

「阿離啊，你現在還在做你的獨立遊戲啊？」陸奇給蘇離倒了一杯酒，隨口問道。

蘇離點了點頭，從鍋里夾了一大筷子羊肉片塞進了嘴裡。為了節省開銷，他已經好久沒吃過一頓好的了。

陸奇嘆了口氣，對著蘇離說道：「阿離啊，咱也是這麼多年兄弟了，我這裡實在得勸你一下。咱這兒實在是沒這種環境，現在遊戲產業發展這麼快，就憑你的技術和學歷，何苦守著自己那點獨立遊戲呢。」

蘇離抬頭看了看陸奇，沒說什麼，只是和他碰了個杯，然後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畢竟陸奇說的是大實話。

不僅僅是華國，整個世界的遊戲業界也不可避免的朝著利益主導的方向傾斜過去，特別是如今移動端的火熱和讓人驚嘆的回報率，讓這種情況變得愈發的嚴重。

說到底，現在的遊戲業界，已經從了遊戲人做遊戲，變成了商人做遊戲。

決定遊戲製作方向的，不是一位熱愛遊戲的製作人，而是講求投資回報率的商人。

沒辦法，資本的力量實在太過強大。

華國很幸運，在經歷過國產單機遊戲崩盤和遊戲機禁令導致的主機斷代的遊戲業界，趕上了網路遊戲和移動端遊戲發展的浪潮。

而不幸的是，華國的遊戲界，在早期出了一批優秀的單機遊戲之後，商人和資本主導了遊戲的開發。

當然，國外也經歷過這樣的時代，著名的雅達利大崩潰就是商業主導遊戲開發帶來的惡果。

北美遊戲市場的霸主雅達利在當時實行了數量壓倒質量的政策，一年內出現了上萬款遊戲，而大多都是同質化的垃圾。

1982年的聖誕節，華納用六個星期開發的IP爛作《ET外星人》成了壓垮雅達利的最後一根稻草。超過二百五十萬份遊戲滯銷，玩家口碑跌至谷底。

至此之後，北美遊戲市場徹底崩潰，本土遊戲市場幾近消失，市場規模萎縮97%，有人預言北美的遊戲市場至少需要二十年才能恢復。

然而，三年之後，一家公司僅僅用了一款遊戲就徹底復甦了北美遊戲市場，使其迅速重建，超越了曾經的全盛時期。

那家公司，叫作任天堂。

那款遊戲，則是《超級馬里奧兄弟》。

蘇離覺得現在的遊戲市場，和當時的情況無比的相像。

同質化，換皮，IP垃圾遊戲充斥市場。

只不過國外的主機市場和PC單機市場還給了他們一定的單機開發環境，還有點資本打磨一下作品。國內這種網游當道的局面，資本可不會有這樣的耐心。

對於熱愛遊戲的製作人來說，這樣的環境讓人無比的痛心，卻又無可奈何。

如今的移動端遊戲的市場規模讓人不由得開始膨脹，沒人會相信這樣的市場規模會因為充斥著垃圾遊戲而崩潰。

見蘇離沉默不答話，陸奇放下筷子和酒杯，說道：「你那個獨立遊戲，我也玩過，說實話確實不錯，關卡設計的精妙讓我們公司的老大都稱讚不已。」

「但是呢，你那個遊戲，到現在，也就賣了幾千份吧？對於獨立遊戲來說確實賣的不錯了，你賺了多少錢？扣掉平台分成，估摸著也就十來萬吧。」

蘇離點了點頭，這款花了一年多時間開發的獨立遊戲到現在給自己帶來的收入不到二十萬。

蘇離自己有房住，也沒貸款，這筆收入到是能在老家過得挺滋潤。不過想要存下一些開發費用，這筆錢只能算杯水車薪。

這也是讓蘇離最近相當煩悶的事情，現實實在太過冰冷殘酷。

陸奇此時低聲說道：「阿離啊，不是我說，你這水平，比我高到不知道哪裡去了。就你這履歷，一路頂級名校畢業，獨立遊戲開發經歷，哪家公司去不得，何苦拿這點可憐的錢。」

「就我們那小公司，老闆還算得上是有點情懷的人，不過那又如何，想起步，也只能做這種低風險的換皮手游。就這樣，我們這遊戲上線幾個月，流水也有這個數，我能分到的獎金，都比你這收入高多了。」

陸奇拿出手機，在屏幕上打了一串數字。

蘇離看了一眼，大概也明白了自己老同學這款產品現在大概是個什麼情況，絕對算不上突出，但是收入數字也著實可觀了。

陸奇繼續苦口婆心的勸道：「我們公司老大聽說你是我老同學，就直接說了只要你願意過去，給的薪水絕對比你現在的收入要翻上一番。」

「如果你看不上我這小公司，我相信你這資歷，國內外一線大廠不說隨便挑，起碼也能找到一個不錯的職位。到時候積累點資源再出來單幹，怎麼也能撈上一筆。」

「現在國內這環境就這鳥樣，國外也好不到哪裡去了。大廠各種撈錢內購，流水線3A，一個IP反覆當年貨炒冷飯。現在移動端這麼火，那些硬核遊戲開發成本大，受眾小，做的人越來越少了。」

說到這，陸奇也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想當個救世主，說實話有點情懷的遊戲人誰不想當個當初任天堂那樣的救世主，但你說這可能性，真的不現實啊。」

蘇離也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也沒想掙什麼大錢，只是自己還有點情懷，不想妥協罷了。」

陸奇搖了搖頭，自己這老同學還真是個理想主義者，有時候也挺佩服他的，能堅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陸奇大學畢業在手游公司混了幾年，陸奇原本的情懷早就消失的一乾二淨，一切向錢看了。

兩個老同學，好朋友，又進了同一個領域工作，如今也是走上了各不相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