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母慈心

公元2018年2月20日，大年初四，晚飯後已近七點鐘。我沿著沙道老司街外一段新修的河堤漫步，當走到那個還沒修好的廣場時，卻下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我用力穩住身形，才沒有摔倒。此時，卻聽得背後一個女人喊道：「前面的大哥，快等我一下，我感覺這裡好怕！」

我回頭看到一個人影正向我走來，由於天已經黑下來，根本看不清此人的模樣。我打開手機的燈光，那人也走近了，在手機燈光的映照下，我看清了此人的面容，是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女子，模樣還不錯，一襲長發披在肩后，配上一身黑色風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白色圍巾。

我問道：「妹子，你怕什麼，這可是集鎮邊上呢！」

那女子說道：「我不是本地人，本想找個地方住一晚，卻走迷路了，您陪我往回走一段路嗎？」

我略略沉吟了一下說道：「好吧，那你跟著我，我帶你到大橋頭上，那裡有一家很不錯的賓館，你可以到那裡住一晚。」

於是，我帶著這女子往回走，還沒走出五六十步遠，卻起霧了，一開始霧氣並不是很濃，但很快就看不清河兩岸的燈光了。我大吃一驚，回頭看那女子，卻發現她在濃霧中容顏依然是那麼的清晰，而周圍其它的景象卻什麼也看不見。我知道又遇到鬼了，由於自己已多次遇到鬼，心裡已經不那麼害怕了。便問道：「妹子，霧太濃我看不清路了，怎麼辦？」

那女子說道：「向老師，我知道您已看出我是一個女鬼，不過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請您幫我一個忙。」

我說道：「我只是一個凡人，恐怕幫不了你什麼？」

那女子說道：「是這樣的，我剛死不到一個月，而我的丈夫已死了三年，我們有兩個孩子。而我太愛我的丈夫了，這三年來我時刻都在想著他，便思念成疾，一病不起。而我的婆婆在丈夫十歲的時候就已經去逝了，我的兩個孩子就丟給了年邁的公公。不過孩子我並不擔心，因為國家現在的政策好，他們會順利長大的。我死後，在陰間通過打聽，得知我的丈夫現在和一個女人住在這一帶，我便從豐都城一路找來，在新四坪的一個地方找到了他。可是我卻看到他的眼睛已經瞎了，與他同住一個屋的還有一個瞎眼的女人，不過這個女人只有三十多歲，看上去比我還小。我不知道丈夫的眼睛為何瞎了，但我不理解的是，他那麼的愛我，我因思念他而死，他為什麼到了陰間就找了另一個女人，而且還是個瞎子。」她說著，眼淚就如串珠般落下，是那麼的楚楚楚可憐。

聽了這女子的話，我問道：「你是想讓我去勸你的丈夫回心轉意，與你一起生活嗎？」

那女子含淚點了點頭。

我說道：「我根本不認識你的丈夫，更不了解與他現在生活在一起的那個女人的情況，只怕難以相助。」

那女子說道：「我知您有這個能力，陰間的戶部司的一名副司長告訴我，說您在駐村工作隊解決過很多家庭糾紛，還將兩對已經要離婚的夫妻勸和，他讓我來找您。我多方打聽，今天才在這河堤上找到您的，求您不要推辭，念我孤鬼遊魂之不易。」

見她如切懇切，我不覺心生同情，便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可以試一下，不過你也別抱太大的希望，而且天色已晚，我還得早點回去，不然家人會著急的，能告訴我，你們夫妻的名字叫什麼嗎？」

那女子說道：「我叫柳小眉，我丈夫叫王中仁。我想您一定能能勸他回心轉意的。」

我便說道：「那你帶我去找他們吧！」

柳小眉說道：「那您跟我來。」說著便向右側走去。

此時霧氣漸消，一條小路出現在腳下。我們向前走了不到一百米，便來到一棟木屋前，這一棟典型的土家吊角樓。大門敞開著，左邊的一間房子裡面亮著燈。我們走進去，果然看見一男一女兩個盲人坐在桌前吃飯。桌上亮著一盞磷火燃起的燈，放出藍熒熒的光輝。我想，真是瞎子點燈——白費磷。

盲眼女人身形臉像都不錯，只是穿著樸素，她正摸索著為王中仁碗里夾菜。雖然眼睛看不見，臉上卻露出無限慈愛之情，就如一個母親在給自己的孩子夾菜一樣。而柳小眉告訴過我，她的婆婆在丈夫十歲時就已去逝，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可是卻有些疑惑，她並沒說王中仁的母親是瞎子。

突然間，正在吃飯的兩鬼似乎感覺到有人進來了。那瞎眼女人用無明的眼珠向我站的位置看了看說道：「我怎麼聞到了陽間人的味道，陽間人怎麼可能來這裡呢？」

柳小眉卻忍不住了，喝問道：「你這瞎眼女人是誰，怎麼和我的丈夫在一起？」

那盲眼女人並不吃驚，正欲說話。而王中仁聽得是妻子的聲音，站起身來，摸索著就往柳小眉站立的方位走過來，口中傷心欲絕的說道：「小眉，你怎麼也來了，那孩子們以後怎麼辦？」表現得非常激動，一下子卻撞在一把椅子上。

柳小眉忙奔過來扶起丈夫，眼含熱淚地問道：「仁哥，你的眼睛怎麼了，怎麼這麼快就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了，我們當初的誓言呢？」

見妻子相責，王中仁一邊摸著妻子的臉一邊說道：「小眉，你聽我慢慢告你。」

柳小眉將王中仁扶到椅子上坐下，王中仁便詳細的說了他死後發生的事情。三年前他死後，過奈何橋時，孟婆遞給他一碗湯，他在陽間時聽說過這孟婆湯就是忘情水，喝了會忘記在陽間的一切事情。而他割捨不下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孩子，便將孟婆湯憋嗓子眼裡，在過奈何橋后，將湯吐在了河水中。過了不久，卻不知什麼原因，他的眼睛卻因此而瞎了。而他又沒錢打點陰間的官員，在豐都城裡無處安生。便瞎著眼睛到處要飯。直到有一天，一個女人叫住了她。說願意帶他到她的家中暫住。由於王中仁眼睛看不見，也不知道這位女人長什麼樣子，但聽她說自己已經七十歲了，王中仁便叫她阿姨。他也不知道這位阿姨的家在哪裡，而自己已無處安生，只得隨這位阿姨到了她的家裡。以後，那位阿姨就一直照顧著他。

聽了王中仁的講訴，柳小眉問道：「難道你不知道這位阿姨的眼睛也看不見嗎？」

聽妻子如此說，王中仁大吃一驚，用無光的眼睛望著飯桌邊的瞎眼女人，說道：「阿姨，難道您也是盲人？天啦，我居然讓一個盲阿姨照顧我，我還算人嗎？」當然他不是人，而一個鬼了。

柳小眉似乎也有些明白了，又問道：「難道你就沒問過阿姨的姓名嗎？」

王中仁道：「我問了，她只說姓朱，別的什麼都不肯說。」

柳小眉說道：「你就沒想過，她和婆婆同姓，之間會有什麼聯繫嗎？」

王中仁也明白了，可是他還是有些不信，喃喃地說道：「阿姨，難道您就是我的母親嗎？您的眼睛怎麼也看不見了。」

那瞎眼女人說道：「孩子，我再也不想瞞你了，我就是你的媽媽，我當年死後，因捨不得你，就把孟婆湯從肚子里吐了出來，進到豐都城后不久，眼睛就瞎了，幸好遇到了你奶奶，她在投生之前給了我一些錢，我便在這鄉下買了一棟舊房子安生。就在去年我去豐都城裡趕『雲來大會』遇到了你。我雖然眼睛瞎了，但兒子的氣息依然聞得很清楚，便把你帶回家，天天照顧你。」

聽了母親的話，王中仁雙膝脆下，淚如泉湧，泣道：「媽，兒子在陽間沒能盡孝，死了還要您老服伺，我枉為一世人啊。」

王中仁的母親摸索著走過來，我走過去扶了她一把，她過來扶起兒子，為他拭去淚痕，說道：「孩子，媽在陽間沒能看著你長大，在陰間能與你相見，也滿足了，能天天為你洗衣做飯，媽心裡高興。」說著又轉過頭來說道：「媳婦，過來，讓媽摸摸。」

柳小眉走過來拉起婆婆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王中仁的母親細細摸了摸她的臉，又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慈愛地說道：「你真的是我兒媳，你們很有夫妻相。」

看他們一家三口在陰間團圓了，我也為他們感到高興。突然想起自己也該回去了，便說道：「小眉，祝賀你們一家團圓，你可以送我回去了。」

柳小眉說道：「向老師，感謝您了，我這就送您回去。」她又簡要的將找我來的原因給王中仁母子說了一遍，母子二人對我萬分感謝。

此時，一金銀甲神人進到屋內，說道：「朱氏母子團聚不易，上天感其母一片愛子之心，特命我讓其母子復明。」說完一揮手，一片祥雲在房內瀰漫開來，那神人卻不見了，而王中仁母子眼睛復明了。

一家三口送我到門外，剛與我道別，就不見了。

我發現自己正站在河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