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霓光果

少年的怒喝傳來，小錦鯉被他吼得一震，抬起頭望著他，在他兇巴巴的目光下，懵懂地點了點頭。

她其實還聽不太懂人類的語言，但她覺得他說得這麼認真，又像急需她認可的樣子，她不點頭好像不太好。

幸好向江渝聽不見她的心聲，不然也不知要被氣成什麼樣子，此刻他看著小孩呆呆傻傻的樣子，忽又覺得不太對。

他向江渝什麼時候吃過虧？這小子不僅壞了他的大事，讓他一個月的投入都打了水漂，而且自己剛剛還救了他一命，要是他不知好歹，他豈不是虧大了？

想到這裡，少年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今天驚擾了我的獵物，害得我的雷鹿王帶著鹿群跑了，雖然我拿了你這塊小東西……」

一邊說著，他一邊從兜里摸出那枚小圓片。

小錦鯉看到他手裡那亮晶晶的硬幣，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馬上爬起身，張開兩隻小手，屁顛屁顛地朝他跑了過去，想要拿回自己的東西。

「喂！」見小孩朝自己衝來，明白其意圖的向江渝，連忙高舉了手臂。

於是，小錦鯉就這樣撲進了他懷裡，衝力之下，他一個不穩，差點從樹根上翻倒下去。

偏偏這小破孩兒完全看不清情況，還搭著他肩膀，一個勁兒往上竄。

向江渝被她攪得有些心煩，剛剛被那赤炎金虎嚇了個半死，又極限奔跑過，此刻還脫力著呢，哪有功夫應付這四五歲的小娃娃？

「你別動，坐好！」

向江渝大聲一吼，然後趁著小孩被驚嚇到的瞬間，張開雙臂鎖住了她的腰身，索性將人圈進了懷裡。

小錦鯉被他的吼聲嚇了一跳，又被他抱得動彈不得，只好安分下來，乖乖坐在他懷裡，拿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十分無辜地望著他。

向江渝抱著懷裡的小身子，只覺得像抱了一團棉花，軟綿綿肉乎乎的，抱起來還挺舒服的。

他也就沒有放開她，繼續摟著，開始和她講道理：「我跟你說，你剛剛壞了我的大事，而我不僅沒跟你計較，而且還舍了最心愛的武器救了你，你說你是不是應該報答我？」

在向江渝看來，他又不是這小孩的誰，他甚至還得罪過他，他大人不記小人過已經算仁至義盡，現在挾恩以報也沒有什麼不對。

「咕~~」

然而，回答他的，卻是一聲咕嚕巨響。那聲音清脆響亮，在密閉的樹洞里又似乎被放大了幾倍，顯得格外清晰。

向江渝：「……」

兩人相顧無言，小錦鯉低下頭，抱住自己又開始咕嚕咕嚕叫喚的小肚子，她感到很奇怪，不太明白這種難受的感覺到底是緣何而起。

「餓了？」向江渝看著她，終於忍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腮幫子。

這小子雖然髒兮兮像個泥猴似的，但這鼓鼓的腮幫，看著著實讓人手癢。

小錦鯉被他戳了臉，也不生氣。

她小手捂在小肚子上，抬起頭看著他，微微張開了嘴，跟著他輕輕地發出一個音節：「餓？」

小孩的聲音軟軟的，聽得人心也跟著化了。

向江渝忽略心中的異樣，看到她眼裡的疑惑，不免取笑道：「你這個小傻子，不會連自己餓了都不知道吧？」

小錦鯉不解地望著他，難道她這種難受的感覺，就是「餓了」？

被圈養在雲池裡的錦鯉，每日有那靈水滋養著，哪裡體會過餓肚子是什麼感覺？此刻又餓又渴，卻是絲毫不知道這是因為什麼，又該如何緩解。

向江渝的嘴角抽了抽，從兜里摸了個野果出來，那是他剛剛離開的時候，順手在路上摘的。

他看看那小屁孩，又看看手裡的野果，剛想把果子遞過去，突然反應過來，她餓了關他什麼事？他在瞎操什麼心？

他帶的口糧早就吃光了，為了伏擊雷鹿王，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吃過東西，剛剛又消耗了那麼多體力，現在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哪有閑工夫當什麼好人？

小錦鯉被他手裡的野果吸引了目光，那圓溜溜的東西紅艷艷的，十分好看。因為被向江渝抱著，兩人離得近，她便聞到了從那果子上傳來的香味。

那香味很淡，卻很奇異，讓她嘴裡分泌出許多口涎來。

小錦鯉盯著那枚果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結果，就在她眼巴巴的注視下，那人類少年只看了她一眼，就將那紅果子送進了嘴裡，然後，用力一咬。

濃稠的汁液一下子從咬開的果皮溢了出來，將少年的嘴唇染得水潤潤的，與此同時，一股更濃郁的香味在樹洞中瀰漫了開來。

「咕——」又是一聲咕嚕巨響。

向江渝心中微動，卻選擇聽而不聞，他放開小錦鯉，一邊嚼著果肉一邊站起了身。

「看著我幹嘛？想吃？我還餓著呢。」少年說著，像為了堅定自己一樣，又用力地咬了一口果肉。

隨著他的咬合，有一滴果汁順著果皮從半空滴落下來，打在了小錦鯉的手背上。

有點涼，還有點香香的。

小錦鯉好奇地湊近手背聞了聞，最後終於抵不住本能的驅使，試探著伸出舌頭舔了舔。

在一陣甜味之後，草屑和泥土的苦澀滋味再一次襲來。

「呸呸呸——」她皺著一張小臉，使勁地吐著舌頭。

向江渝看著她那蠢萌的樣，剛想嘲笑她，卻突然間神色一頓，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下一刻，小錦鯉感覺身體又飛了起來。

她被他攬在懷裡，又一次被捂住了嘴。有了剛剛的經驗，知道這個人類少年雖然壞，卻不會傷害她，小錦鯉也就沒有掙扎。

少年抱著她，緊緊貼在樹壁上，仔細地傾聽著外面的動靜，一動也不敢動。

***

風吹過這片樹林，將樹葉草木吹得沙沙作響。

雖有風聲，卻顯得格外寧靜。

這裡雖位於半月林外圍，但這一帶向來很熱鬧，像這樣安靜，沒了鳥獸蟲鳴，絕對是反常的。

向江渝仔細傾聽著，在這片沙沙聲中，他隱隱聽到了一陣笛聲，那笛聲若有似無，不成曲調，似乎離得很遠，又像是就在耳邊，透著幾分詭異和神秘。

向江渝皺了皺眉，陷入了沉思。

平時只在半月林深處出沒的赤炎金虎，居然在這樣外圍的地方現身，而現在又莫名出現了這詭異的笛聲……

想到沒有追擊過來的赤炎金虎，向江渝不免猜測，是不是有什麼大能在追捕那赤炎金虎？然後被他不小心給撞上了？

向江渝心念急轉，有些蠢蠢欲動，但最後，他還是按捺住了想要前往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他還是知道自己斤兩的，能夠與赤炎金虎纏鬥的存在，就算有可能被赤炎金虎所傷，也不是他能隨便佔便宜的。

人家可能只要一個手指頭就能將他摁死，他還是別輕易去冒險了，母親還在家等著他呢。

向江渝歇了心思，卻沒有放鬆警惕，他收斂了氣息，耐心地傾聽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笛聲終於停歇了下來。

向江渝又等了等，直到確定真的沒有任何危險時，他才終於放鬆了下來，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沾濕，整個人也有幾分虛脫。

小錦鯉感覺到少年鬆了力道，便輕輕掙開了他，她的手裡捧著那顆已經被他啃了一半的野果。

原來剛剛向江渝只顧著那詭異的笛聲，手不自覺鬆開了那野果，結果就被小錦鯉撿了起來。

雖然被啃了幾口，但還剩了許多果肉，捧在她的小手上，顯得格外的大。

她盯著紅艷艷的野果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裝著星子一樣，鑲嵌在她張髒兮兮的小臉上，透著一種反差的萌軟天真。

她捧起那顆果子，滿心期待地張嘴一咬，結果才碰到果皮，那果子就突然離了她的手，讓她咬了個空。

她癟癟嘴，扭頭看向身後的人類少年。

向江渝從她手裡奪回了自己的食物，正靠坐在樹壁上，狼吞虎咽地吃著，以補充自己迅速流失的體力。

頂著小錦鯉幽怨的目光，向江渝毫無心理負擔地將那野果子吃了個乾淨，最後只剩下一顆乾巴巴的果核捏在手裡。

這果子叫霓光果，原本只是普通的野果，但生長在這半月林中，受到半月林特殊的水土滋養，又經過變異，天長日久的，果子里便逐漸生出了靈氣。

雖然還是無品階，靈氣儲量夠不上一品靈果，但卻比普通野果要充足得多，算是半月林的特產。

向江渝將這一個霓光果吃下去，只覺得一股股細微的暖流從他的胃裡流出，爬向他的四肢百骸，帶走他肌肉中的酸痛，滋養著他疲憊的身軀。

他砸吧砸吧嘴，有些遺憾剛剛只摘了這麼一個，也不知道那赤炎金虎被徹底收拾了沒，這種情況下，他也不敢貿貿然回去。

目光在瞥到小錦鯉時，他忽的一頓。

他記得當時他埋伏得好好的，這臭小子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砸到他的腦袋上，幸好他頭夠硬，不然肯定已經被砸死了。

這小屁孩出現的時機，未免太巧了點，會不會跟那赤炎金虎，還有追擊赤炎金虎的人有關？向江渝摸著下巴，微眯起了眼睛。

「小子，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向江渝盯著她的眼睛，不錯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小錦鯉搖了搖頭，略帶不安地望著他。

向江渝轉了轉眼珠子，突然扯開嘴角，露出一口整潔的白牙，露出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

「嘿嘿，你別怕啊。」

少年其實長了一張十分俊郎漂亮的臉，就算沾染了淤泥，也能看出那頂好的五官，只是在小錦鯉看來，他就是一個「兇惡」的壞人，自然也不會留意他的好看與否。

此刻他這一笑，便帶上了幾分少年郎的稚氣和純良，看著就比剛剛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要順眼不少。

向江渝一向擅長運用自己的優勢，他柔和了一張俊臉，對小錦鯉輕聲道：「你說，我剛剛是不是救了你？」

小錦鯉不應答，向江渝便自顧自地點了頭，「所以我是不會傷害你的，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他收緊胳膊，將她摟得更緊，誘哄道：「來，快跟哥說說，你是怎麼出現在剛剛那個地方的？是不是有人帶著你？那人是誰，他現在在哪？」

向江渝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然後停下來盯著小錦鯉看，等待著她的回答。

小錦鯉也回視著他。

兩人對視了良久，向江渝終於忍不住問道：「你難道還不會說話？」

看小錦鯉確實一副呆呆傻傻的樣子，少年不由搖頭鄙視道：「你也有五歲了吧？哥兩歲的時候就能把法訣倒背如流了，你連話都不會說？」

「餓。」小錦鯉用實際行動證明，她還是會說話的。

向江渝：「……」

小錦鯉便一臉無辜地望著他。

「你除了餓還會說什麼？」

「餓了。」

看著向江渝翻著白眼，一臉被氣死了的樣子，小錦鯉似乎發現了一點樂趣，她微微咧開了小嘴，露出了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