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Part 1 秘密的匪徒】06

chapter06

酒店套房的客廳里煙霧繚繞,煙灰缸里都是煙頭，李滄漠卻還在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煙,眉頭緊鎖,焦急地等待著。

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牆上的時鐘，再看一眼房間的大門，坐一會兒,站一會兒,就像是兩隻腳踩在燒紅的鐵板上一般。

從第一次見姚寶珠他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她的車裡全是咖啡因飲料，連瓶水都沒有,原來是因為咖啡因的重度成癮。

那時候姚寶珠就說過，他的煙癮和她的咖啡因上癮是不一樣的，他是生物性的，而她的是精神性的。

現在才明白,是小侄女的死一直折磨她,讓她覺得睡覺是一種過錯，不敢打瞌睡，因為就是那五分鐘的瞌睡，讓她家破人亡。

她要一直清醒著，即便清醒的痛苦著,也不能睡著。

李滄漠不敢想象，一個人是怎麼能夠和這種痛苦生活在一起的卻不被摧毀的。

不,她已經被摧毀了。姚寶珠的內心就早碎裂,卻還是只能把碎掉的心粘起來,強打起精神去做她該做的事情。

而現在，她開著哥哥的車子，放著哥哥最愛的音樂，要去完成哥哥的意願，獨自一個人開車去羅布泊的伸出尋找胡楊樹。

之前李滄漠聽到姚寶珠這樣說，以為她是無知，一個稍微有腦子的人都不會做這種不要命的事情。現在他卻覺得自己可笑，姚寶珠怎麼會無知呢？她是全世界最聰明的女人，怎麼會不知道一個人穿越羅布泊多危險，簡直可以說是一去不返的死亡之路呢？

她一定知道，她一定想得清清楚楚，可即便這樣她還是義無反顧，甚至扔下他去了，只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她真的不想活了。

李滄漠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得煙都要拿不穩了，他又看了一眼時鐘。經紀人已經去了一個小時，李滄漠正準備打電話催，房門就打開了，經紀人一看一屋子的煙，忍不住嚴肅地說：「怎麼又抽那麼多煙？嗓子不要了？有沒有當歌手的自覺？」

雖然平時喜歡跟李滄漠貧，但是工作上的事情，經濟人卻是極嚴肅的。

李滄漠趕緊掐滅煙，不想在這件事情上糾纏，著急地問：「人呢？找到了嗎？答應了嗎？」

「他先去找朋友準備車隊的物資去了，我叫助理陪著呢。不過，這事兒還是有點麻煩。」

「什麼麻煩，說。」

「他雖然願意答應當我們的領隊，但是必須要組一個至少十輛車以上的車隊，要不然絕對不去。說實話，組個車隊倒是很簡單，但是你現在就要出發，這麼短的時間，怎麼組的起來？本來想直接找魔鬼城的車隊，但是那邊的領導不同意，這是旅遊旺季，就算我們價格出得再高，也不能把他們隊里的人都弄走了。所以，我看要不就等後天再出發吧，找人也要點時間。」

「後天人就死了。」

經紀人也沉默下來，他也沒想過事情會嚴重到這個地步。雖然對於一個陌生女人的死活他不是很介意，但是人嘛，也不能太冷酷了。再者，這次羅布泊之行，於公於私都不是壞事，有利可圖，有文章可做，所以他樂見其成。

「那怎麼辦？」經紀人也著急。

李滄漠低頭想了想，忽然笑起來。

「你笑什麼？」

「我知道在哪裡找車隊了，而且立刻就能組成。」

「哪裡？」

「你想不到嗎？」

「誰啊？」經紀人有些懵，「這敦煌咱也沒什麼朋友，難不成這裡有認識的劇組在拍戲？」

李滄漠搖搖頭。

「24小時隨時待命，咬住了就絕對緊跟不放，甩都甩不掉的，意志力極其頑強，什麼環境都能忍受的，叫我們恨得牙痒痒的是什麼人？」

經紀人明白了，猛地一拍大腿，驚喜地說：「我怎麼沒想到呢！狗仔隊呀！」

一個小時候，車隊的領隊帶著三輛車子和滿車的物資到了酒店樓下，這是一個有二十多年經驗的老師父，有著完美的方向感，和幾十次成功穿越羅布泊的經驗。

一看到領隊的人，大家的心就安了一半，他雖然穿著樸素，皮膚黝黑又滿是褶皺，看起來就跟一個老農民似的，但是他有一雙跟老鷹一樣機警銳利的眼睛。平時見到這樣的人，你興許會心中感到一絲畏懼，但是這樣極端的環境下，和這樣的人組隊，卻讓人覺得非常有安全感。

李滄漠上了領隊的車，加上經紀人的車，也不過四輛車子而已。

「這沒有十輛車的車隊，是不能去羅布泊的。」領隊說。

「我知道，你放心，先往前開，別擔心，等出了市區，進了無人區，我們的車隊就自動組好了。」

領隊也不是愛廢話的人，聽到李滄漠這麼有信心，便立刻發動了車子，一邊往前走，一邊用對講機跟後面幾輛車子上的人臨時普及穿越沙漠的時候需要注意的事情。

半小時之後，車隊便離開了市區，上了通往戈壁灘的公路。

狗仔隊的車子還不敢跟得太近，但是無人區只有這唯一一條公路，就算他們想跟丟也丟不了。車子又開了幾個小時，這一路，一直有車子不遠不近地跟著，事到如今李滄漠也不慌了，一直在車上閉目養神。

等到了雅丹，幾輛車停在了地質公園門口的停車場，進了公園之後，一直往北開就可以開到羅布泊的邊緣。

領隊停下車，問李滄漠剩下的車隊什麼時候能夠集合完畢。

「快了。」

李滄漠下了車，點了根煙，看著大路的方向。

一根煙還沒有抽完就陸陸續續有車子開過來，但奇怪的是，車子停在那裡，裡面的人既不下車，也不離開。

動動腳指頭都能想到是什麼人。

李滄漠對經紀人使了個眼色，經紀人也懂，走過去敲了敲車門，跟人說了幾句。

沒一會兒，幾輛車子上的人都下來了，大家彼此遞了遞煙，聊了聊，事情變定了下來，這是個好新聞，誰都不想錯過。

經紀人又過來找領隊，幾輛車子的人把補給品分了分，李滄漠對這幾個眼熟的狗仔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自己上了車。

一晚上都沒有休息，李滄漠卻覺得腦子極度清醒。

他的寶珠在羅布泊的沙漠里，那個地方沒有坐標，沒有導航，沒有定位系統，就算是有一整個車隊，他們在這浩瀚的沙漠里依舊像是幾隻螞蟻那樣渺小。

其實李滄漠心裡明白，找到姚寶珠的幾率微乎其微，幾乎絕無可能，大概只能祈禱奇迹發生，經紀人願意陪他做這件事情，也是因為這件事情渺茫得像是一場傳奇。

想到這裡，李滄漠焦躁的心情，反而徹底地平靜了下來。這近乎絕望的心情，讓他第一次這樣接近自己的內心。

他聽到心裡的很多聲音，堅決到義無反顧。

如果找不到姚寶珠，他就不回來。

「去食堂吃個早飯？」領隊來敲車門，對李滄漠說：「順便一起開個會。」

李滄漠這才從閉目沉思狀態里回神，下了車。

清晨的食堂里坐著的都是魔鬼城的員工，零零散散沒幾個人。他們臨時組的車隊的這一二十個人聚集在一起，倒是顯得很反常。

李滄漠一向不喜歡這群狗仔隊，狗仔們也不大喜歡這個脾氣糟糕總是口出惡言還尤其狡猾難纏的大明星，但是今時今日的這個境況，大家竟然覺得可以就此一笑泯恩仇。

「羅布泊也敢跟著我去啊？」李滄漠叼著煙，弔兒郎當地說：「我現在是真的覺得你們狗仔不容易了。」

「那沒辦法，追新聞嘛，別說羅布泊了，刀山火海也要去啊。」

李滄漠拿起桌上的羊肉湯。

「行，那走一個，接下來一路就互相關照吧。」

「走一個。」

喝了羊肉湯，暖了胃，大家都抖擻精神，聽著領隊的安排。

領隊只知道他們要穿越羅布泊，狗仔們也不知道李滄漠是要去找姚寶珠的，若是他們知道，怕是都不願意去，因為都知道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雖然有一定的危險，但是我有多年的經驗，帶過很多隊伍穿越羅布泊，很多也都是沒有任何經驗的，前段時間，就那個什麼電商公司的總裁？他就帶著他的很多朋友跟著我一起穿越的羅布泊。你們放心，我們這一回也不會去很深入的地方。」

李滄漠聽著領隊交代，不說話，心裡有自己的打算。

他需要的只是有人帶著他走進羅布泊的中心地帶就行，別的事情，他自己做，誰也不會拖累。

等到分配車子的時候，李滄漠才開口說：「我自己開一輛吧。」

此言一出，除了領隊和他帶的兩個手下之外，其餘的人都很驚訝，因為他們知道李滄漠是不開車的，這麼些年來狗仔隊就沒見過他自己開車。

「你要開車？」聽到李滄漠這樣說，最驚訝的還是經紀人，「你毛病好了？」

「什麼毛病？」狗仔們敏銳地察覺到這裡有情況。

「好了。」李滄漠也不多說，站起來道：「我就開車隊的最後一輛車就行，你們也好拍，不是嗎？」

經紀人想想也有道理。

「是啊，這樣你們從前面拍，看起來就有種只有這一輛車的錯覺，挺好，畫面比較好看，畢竟第一輛車必須是領隊的車子。」

大家商量了下，覺得這樣也行，大家便各自上了車，這臨時搭成的車隊變浩浩蕩蕩地上路了。

李滄漠開著最後一輛車，跟在隊伍的末尾，他好幾年都沒有開過車，一開始還有些不習慣，但畢竟從前也是老司機，所以很快便上手跟上了隊伍。

車子一直往北走，開到了最北端，領隊調轉放下盤，車子便開進了沙漠里，緊接著車隊也一個接著一個開進了沙漠。

接下來便不再有路，他們要進入真正的沙漠，真正的無人區。

李滄漠開著車，最後一個駛入沙漠，當車輪離開公路的那一剎那，李滄漠感覺到一種震撼，那一剎那的感覺難以言說，也無法與人分享。

他忽然思考起一個問題來。

一個男人的一生，經歷了純真的相愛，熱烈的追逐，瘋狂的佔有，盲目的流浪之後，終點是什麼？

他不知道，也許只有找到了姚寶珠他才會知道。

找到他的寶珠，他的滄漠遺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