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蜻蜓
01
安然咬了一口饅頭，臉上是如釋重負的輕鬆。
平日里總瀰漫著抱怨聲的簡陋食堂，今天卻成了同學們談天說笑的歡樂場。
為期兩周的魔鬼訓練終於結束了，下午兩點，大家就要一同乘車返回市區。就目前來說，可以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真的是所有人的心愿，大概再也找不出比這更讓人開心的事了。
雲深不停地往嘴裡塞青椒土豆絲，安然不解，「有這麼好吃嗎？」
她隨即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淡而無味，「沒什麼特別呀！和之前一樣難吃，一點味道都沒有。」
「我覺得挺好吃的，可能我的味覺被摧殘出問題了。」
安然笑道：「要不要偷偷給你打包點帶回去？」
坐在雲深對面的葉梓木也不動筷子，只目不轉睛地盯著安然看。
安然注意到葉梓木的目光，有些尷尬地問，「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葉梓木沒有移開自己的視線，淡淡道：「你長得……很像我小時候的一個朋友。」
「嗯？」
「一個已經死去的朋友。」
安然一驚，被剛吃進口的饅頭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
雲深趕忙盛了一碗清湯遞給安然，輕拍她的背，「喝點湯緩一下，饅頭別再吃了。」
待安然的咳嗽聲平息下來，雲深目光灼灼地看向葉梓木，「都說女大十八變，即便是同一個人，小時候的長相和長大以後都會有很大的差別，更何況是不同的人。」
葉梓木站起身，「雲深，她們長的像不像，你心裡比我更清楚，不是嗎？」冷冷地甩下一句話，她端著自己的飯碗拂袖而去。
安然問雲深，「你和葉梓木，你們是舊識？」
「嗯，小學同校，曾經是鄰居。」
看著葉梓木漸漸消失的身影，安然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喝了幾口寡淡無味的清湯。
葉梓木是自軍訓以來，除了雲深以外，安然唯一記住的一個名字。
安然重度臉盲，還記不住周邊人的名字。通常情況下，她能記住的，要麼是天天混在一起玩的朋友，要麼就是一些特別的人。
所以，於安然來說，在一班的同學里，葉梓木無疑是特別的。
安然看到葉梓木的第一眼，她想到的，是那漫山遍野火紅綻放的山茶，明艷張揚，自帶一股肆意的野性。或許是安然骨子裡與生俱來的素凈淡雅，當她看到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美時，心底會生出好奇。
安然和葉梓木是一班男生一致拍板敲定的女神和班花。頂著市中考狀元的光環，超群的智商加上不錯的顏值，完美女神自然非安然莫屬！至於葉梓木，雖然成績平平，但人姑娘長得美呀！班花班花，只要美得像朵花，還有什麼可挑剔的。
這麼一合計，一班的男生集體樂嗨天了，誰說學霸都是恐龍，誰說重點高中少有美女，他們一班一下佔了倆。而且，這倆還是在整個學校都能排上號的大美女，未來的苦行僧生活有眼福了不說，這也是班級的莫大榮耀嘛！
02
「安靜！大家安……靜……一下！我……有話要說。」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聲音，大夥一時間以為是教官來檢查，喧鬧的食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在大家面面相覷的剎那，一個戴著眼鏡滿臉書生氣的男生躥到安然面前，扯著嗓門大聲說：「安然，我喜歡你你！做我女朋友吧？」
中學生早戀終究是敏感話題，這男生在公開場合的大膽表白炸飛了在場人的情緒，有人開始歡呼，喊叫，「哇……哦……」
安然莫名其妙地看著眼前的陌生面孔，「額，那個……」她想果斷拒絕，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能讓這男生太下不來台，正琢磨著該怎麼回應比較妥當的時候，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抓住她的手臂。
接二連三的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此時此刻，安然已經完全蒙圈，還來不及反應，就被那股力道帶著挪動了腳步，倆人一前一後往食堂出口走去。
誰？她終於想起來抬頭去看拉著她的那隻手的主人……
這是一張還算好看的臉，沒有帥到驚天動地，但是那種看一眼之後還想再看第二眼的俊顏，很耐看。
不過，比起吳漾，還是差著那麼一點。
吳漾，所以，他不是吳漾？
她腳步一頓，就聽到食堂深處傳來的聲音，有人用筷子叮叮噹噹地敲著不鏽鋼菜盆喊道，「安大美女，古簫可是我們班男生的顏值擔當，對你那是一見鍾情吶，考慮考慮唄！」
吳漾遠遠地看著這一幕，手緊握成拳，指關節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都什麼跟什麼呀！雲深看著像是被定海神針定住的眼鏡男，突然尷尬地乾笑兩聲，擺擺手，「同學們都散了吧！散了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方才和安然表白的眼鏡男回過神來，伸手扶了扶鼻樑上的鏡框，略顯遺憾地嘆息，「我這是……告白失敗啦？」
四周傳來一片唏噓聲，「告白對象跟人手牽手走了，你說呢？」
沒想到眼鏡男心理素質極好，沒有任何被打擊的頹喪，而是滑稽地伸手撓撓頭，「沒事……我和安然，我們來日方長。」
雲深聽到這句話，一口老血差點就噴了出來，嘿，這人臉皮還挺厚的。她拍拍眼鏡男的肩膀，好心勸道：「我建議，追安然這事你還是放棄吧，來日並不方長。」
03
走出食堂門，安然花了一番力氣才甩開古簫的手，「你幹嘛？」
古簫彎起嘴角，笑得一臉邪魅，「救你於水火之中。」
「不需要，而且，我想我們並不認識。」
「六班的古簫，和你的閨蜜姚瑤同班。」
安然的眼神劃過一絲不解，「我們不同班，你怎麼知道我和姚瑤是閨蜜？」
「安然，初中就讀於師大附中，以市中考狀元的身份進入江夏一中重點班……」
安然打斷古簫的話，「可以了，把我調查的夠清楚的。」
「不用調查，如你這樣智慧與美貌並存的女孩，你的背景資料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
安然不想再和古簫繼續說下去，轉身準備回宿舍收拾東西。手臂卻再次被古簫抓住，「你就這樣走了？」
安然有些不耐煩地回過頭，「不然呢？快放手，別拉拉扯扯的。」
古簫識趣地鬆開手，看著安然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他有些失落地搖搖頭，喃喃道：「把我當洪水猛獸了？」
正欲轉身離開，卻對上一張冷得像冰塊一樣的臉，古簫記得，這張臉的主人叫吳漾，在開學典禮上同安然並肩而立，一起在台上作為新生代表發言。
吳漾也不轉彎抹角，冷冷地丟給古簫一句話：「以後，離安然遠點。」
古簫眼裡透著不屑，訕笑道：「我想，沒有人能命令我做什麼。」
吳漾臉上的寒氣更甚了，「那你試試看。」
04
食堂發生的小小鬧劇在同學間迅速傳開了，不一會的功夫，即便不在「案發現場」的人，也都知道了「食堂表白」事件。
面對周圍人七嘴八舌的議論，安然一向都裝聾作啞，隨他們去說吧！
她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對雲深說：「我收拾完出去外面走走，午覺我就不睡了，兩點之前我會回來。」
雲深躺在硬邦邦的地鋪上，滿臉困意，她睜開眼問：「這麼熱的天，你要去哪？」
「就外面找個涼快的地方待會，放心，我會準時回來的。」
「好吧，那你自己別跑遠了，可別忘了兩點鐘大部隊要出發回城。好睏，我睡覺了啊。」
安然穿過訓練場，沿著清河走到大桑樹下，在陰涼的地方席地而坐。
之前那些天，和吳漾都是在晚間訓練結束后摸黑過來，即便到了樹下有微弱的手電筒光照著，目所能及之處依然漆黑一片。
此刻訓練已經結束，只待最後的返程了，平日里一臉嚴肅的教官也放鬆警惕，不再像看犯人那般管教他們。趁著離開之前的空擋，安然很想看一看這清河究竟長什麼樣，她想要記住這裡的一切。
細細窄窄的一條小河，河水很清，在烈日照射下，水面微微泛著光。真的像吳漾說的那樣，河邊長滿了高高的青草，安然隨手拿起一塊石子，輕拋出去，水面激起一串浪花，好看極了。
「中午不休息嗎？」安然尋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吳漾正朝她走來。
安然笑了，「你不是也沒休息？」
「走之前，想來看看清河。」
倆人居然想到一塊去了，安然朝吳漾招招手，「過來這邊坐，這裡涼快。」
蟬鳴聲依舊聒噪，吳漾在安然身旁的空地坐下，他們肩並肩看向清河。
「吳漾，你將來想去哪個城市念大學？」安然若有所思的問。
「才剛高一，說實話，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哦，那你將來想好了，記得要告訴我。」
吳漾身體微微前傾，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隨手摘了一把青草。
安然定定地看著少年，他舞動著靈活的手指，一小會的功夫，一隻栩栩如生的草蜻蜓躺在他攤開的手掌上。
見安然一語不發，怔愣地盯著他的手掌，吳漾露出陽光般的笑容，「喏，送給你。」
安然將草蜻蜓放在手裡左看右看，像要將它看活了一般，「吳漾，你好厲害，編的這麼像，遠遠的看，和真蜻蜓一模一樣。」
「你真的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
「以前，就是你小的時候，有人給你編過這樣的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