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九章 醫生不自醫
絲絲細汗順流而下，易晟在操作的時候儘可能的減少自己的呼吸次數，降低呼吸幅度，屏氣本身就是一件極為不易的事情，在屏氣的同時還要進行著操作就更加消耗體力，但是易晟不得不這麼做，他必須把自己最大的能力展現出來，這是一個男人的信條。
頸總動脈和靜靜脈群以及迷走神經的分離在解剖學教研的時候就是一個難點，而患有腦癱的患者的迷走神經本身就是有問題的，所以在遊離迷走神經的時候，易晟會格外的小心。
站在一旁的蘇瑾本能的想要去替易晟擦汗卻被孟憲陽制止，易晟現在全神貫注容不得一絲打擾，在這種絕對專註的情況下，任何外界的打擾都有些失誤的可能性，所以在易晟自己沒有開口之前，還是不要上前為好。
「尚艾，他之前在做腦幹的神經血管分離的時候也這樣嗎？」於祥恩側著頭問道。
易晟這樣在於祥恩眼中看似實在極為認真的分離神經和血管，但是事實上確實極為不負責任的舉動。
在醫學這一途，貪功冒進是不可取！
別說是於祥恩自己，就算是馮繼宗在進行複雜手術的時候也會停下來調整一下狀態再繼續進行。
李尚艾也皺了皺眉頭，之前在進行腦幹神經血管分離的時候中間停了很多次，他當時還對易晟的做法特別滿意，但這一次卻這麼長時間都沒有停下，確實有些貪功冒進。
攝像頭雖然不能夠暴露出手術的視野，但卻能看到易晟的雙手，康振業看著屏幕上易晟已經不能保持平穩的雙手，輕嘆了口氣，終究是年輕氣盛。
然而在下一秒，易晟的聲音從外放音響中傳來，只有短短四個字，「剝離完成。」。
「什麼！」
「這才多長時間！」
「怎麼可能！」
驚呼聲從會議室後排傳來，這一塊區域坐的是南遙市其他醫院的神經外科醫生，他們是沖著馮繼宗的名號過來的，以期混個臉熟。
在整個會場內只有他們才是真正的內行，對於頸總動脈外膜剝離術他們有所耳聞或是自己本身就做過，所以才會對易晟的表現如此吃驚。
而附院這些鶯鶯燕燕的西子們則個個面露微笑，時不時發出老母親般的讚歎。
「尚艾，跟那邊溝通一下，讓我們看一看手術視野。」馮繼宗開口說道，他也想看看易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是怎麼完成迷走神經遊離的。
經過簡單的溝通，會議室的顯示屏上放出了患者迷走神經的具體情況，郝哲特意挪來顯微鏡對準這條迷走神經。
一條白色的神經如同一條白色棉線被易晟用血管鉗輕輕挑起，普通人眼裡易晟挑起的神經可能僅僅只是一條神經，而在會議室里所有神經外科的同仁們眼中，這就是一件藝術品，一件對所有神外醫生都充滿致命誘惑力的藝術品！
光潔無瑕，一塵不染。
馮繼宗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的光芒，多少神經外科奮鬥一生就為了在活體手術的時候剝離出一條可以堪比從「大體老師」身上剝離出來的神經，但是他們窮盡一生卻也只能儘可能的去接近那份純粹，而達不到那種純粹。
在從出現人類到現在，人類從來都沒有放棄對於完美的追求，可他們從來沒有真正的完美。
而現在，易晟所展示的這條神經幾乎完美，甚至可以說就目前的所發表的所有相關性論文里，易晟分離出的這條迷走神經是最為完美的，至少是現在，它是完美的。
易晟所擁有的橙色稀有程度的神經血管分離技術僅僅只是普通級的，在未來只要易晟願意，這項技能可以達到精英級，專家級甚至是大師級！
當然，在同仁們欣賞這條神經的同時，質疑聲也漸漸多了起來，何振回頭看了眼後排外院的醫生，嘆了口氣，果然人天性善妒。
馮繼宗看了眼台下醫生們的質疑聲愈來愈高，拄著拐杖站起身來到演講台，輕輕敲了敲話筒讓台下的醫生安靜下來。
「尚艾，撥通手術室的電話。」馮繼宗的話語不容李尚艾質疑，他拿起電話撥通手術室電話，接通后遞給了馮繼宗。
「易晟，我是馮繼宗。」
馮繼宗看了一眼台下的醫生，緩緩開口說道：「因為在剛才的顯示屏中並沒有暴露出分離神經之前的影像，所以台下有一些同仁認為你現在做的手術是在作秀，認為你們是在用一個正常人進行手術，你有什麼需要解釋的嗎？」
易晟那邊沉默了片刻，沒有回應馮繼宗，而是對郝哲說道：「郝哲，顯微鏡縮小放大倍數，暴露迷走神經周圍結締組織。」
馮繼宗抬起頭，看著屏幕上的畫面一點點縮小，漸漸的暴露出了迷走神經周圍結締組織，這部分結締組織就是導致患者腦癱的對主要的原因。
馮繼宗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台下的外院醫生，所有人的質疑聲都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沉默。
「今天，是南遙市神經外科交流會，討論的本來應該是神經外科的具體病例以及治療方法，但是我這個糟老頭子不得不說幾句。」馮繼宗的目光向台下一掃而過朗聲說道。
「這幾年，我去過了不少的醫院，甚至有一些醫院的年會我也參加過，醫院的院長在做年終總結的時候，竟然很自豪地說出「過去的一年，經過全院職工的不懈努力，我們醫院的住院患者增加了20%，我們的門診患者增加了30%，我們的收入增加了10%。」這樣的話，作為一個醫生，我們難道不是應該說的是我們治癒了多少人，我們幫助了多少人嗎？」
「如何排擠競爭對手？如何爭奪更多的病人？如何爭取利潤最大化？醫改之後沒了灰色收入的你們每天想的都是這種問題，遇到比自己強的醫生就質疑，懷疑他們弄虛作假，難道我們作為醫生承認別人比自己強就這麼難嗎？」馮繼宗指著屏幕上的畫面朝著台下的醫生們說道。
「整天在科室里不去鑽研醫術，天天凈想著怎麼勾心鬥角，怎麼踩著別人獲得更好的職稱，你們難道心裡就沒有一點愧疚感嗎？」馮繼宗指著後排的外院醫生道：「在你們當中，我看到了幾張熟面孔。李建文，國立醫科大學95級本科畢業生。徐嘉，國立醫科大學97級本科畢業生。你們兩個畢業的時候都是由我來頒發的畢業證書，是由我領著你們在大學禮堂里鄭重宣誓，而也是你們剛才的質疑聲最大！」
兩名被點名的外院醫生羞愧地低下了頭，不敢面對自己曾經的校長，他們在同一屆的學生中絕對不算差生，但在此刻他們卻是同一屆最丟臉的！
「我也是一名醫生，我非常有體會。一個人找你看病，把所有隱私告訴你，把衣服脫光了讓你檢查，把所有痛苦告訴你，把生命都交給你，如果你們不好好看病，而是整天糾纏在像宮斗劇一般的勾心鬥角中，病人會恨死你們！」
「我相信諸位都看過現在電視上那些醫學類電視劇，那裡面全都是對醫生的諷刺你們難道會看不出？」馮繼宗聲音越來越高，言辭愈來愈厲，「這些年國家一直在努力維護著醫院最後一塊遮羞布，可你們卻飄飄然，只知道在科室里勾心鬥角，為了名利甚至連最基本的道德都摒棄了，醫生不自醫，又何言醫人？」
「忽略醫療的職業精神，不引導醫療始終有愛，在你們這種不正之風的影響下，醫療行業的公共信任資本受到重創，醫生廣泛不被信任，醫患矛盾及衝突越來越嚴重，你們天天在這叫喚做醫生難，我看這完全就是咎由自取！」
「隨著醫學和社會的進步，這個社會病了，病的最嚴重的就是醫院。這個世間最大的癌症患者不是老百姓，是醫院！不把醫院這個癌症治好，怎麼治得好老百姓的病？」
「你們在場很多人都覺得我說的話太重，可是你們想過沒有，我們是老百姓生命中的最後一根稻草，當他們即將墜入死亡的深淵時才發現手中握住的是一根發黑腐爛即將腐朽斷裂的稻草時，「白衣天使」這個詞將會是多麼刺眼，它像一把無情的利刃狠狠地插進了老百姓的心臟！」
「今天，我希望我說的話能讓你們記住，讓你們記住你們作為醫生真正應該做的事情，醫生是救死扶傷的人道主義者而不是百姓的榨取者。醫院是隨著人們痛苦的最初表達和減輕這份痛苦的最初願望而產生的，它的存在，是為了生命的質量。」
馮繼宗講完，孟憲陽關閉了攝像機，重新刷手回到手術室，拿起手術刀切除了迷走神經的周圍結締組織，然後進行止血和縫合處理。
只是沒人知道，孟憲陽現在操作的雙手微微顫抖著，他的心，也在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