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芙蓉帳
「說說吧，你們都是哪宮的伴讀郎。」
重毓一邊說著，邊伸手撫平了其中一個太監發皺的衣襟，順手不重不輕的拍拍這人的肩膀，每拍一下，這廝就皺著眉頭哭喪一聲「哎喲」。
三個大圓臉你看我我看你，一個也不肯說話。
「得了，王都裡頭就那麼幾位公主，五姐已嫁九姐已薨，還剩一個六，一個十二。」
重毓負手徘徊於他們三人身前，踩過地上的幾片落葉，時不時望向天邊緩緩浮動的雲朵，神情平靜之餘有些疲憊。
「你們平日里那些個唇槍舌劍、狐假虎威的小把戲，本宮不管，不代表本宮耳聾目瞎。」
「本宮再問你們，王都裡頭現有幾位公主？」重毓停下步子，不施粉黛的素凈臉上沒有任何情緒，似乎她僅是想問，亦或是答案本就鐵板釘釘，無有爭議。
中間長了顆媒婆痣的太監畏畏縮縮的抬眼看了她一下，說：「兩個。」
另外兩個聽了，連忙紛紛點頭附和。
「既然如此，就去告訴你們主子，她們若這般想要自個兒的伴讀郎不是太監，就先去宗人府把名兒去個字。」
重毓唇角含笑，眼神溫柔得像春風拂柳，「六姐若是有何異議，就讓她睜大眼睛去宗人府里翻翻本宮的名字在何處，重虞水三個字又在何處。」
太監向來是王都中最通人情世故的一類人，這三個人眼珠子咕嚕一轉，立馬就領會到了重毓平心靜氣的臉上藏著的三分敵意，自知這話不是同他們三人說的，小雞啄米似的連連應和。
「去吧。」重毓淡淡的說。
三個豬肉丸子聞言舒了口氣，腳底抹油般飛快跑走了。
狗仗人勢的本事倒是和主子學個精通。
重毓看著他們倉皇的背影搖了搖頭，正準備回寢殿時，忽然注意到方才蔚藍的天空不知何時染上了一灘極鮮艷的紅墨汁。
雲朵一團團的粘附在上，像是在血水裡浸泡過的棉花。
小恕住進了重颯府中的偏房。
「給我罷，我給殿下送去。」
婢子端著飯菜正往重颯的書房裡送去，見來人是剛住進府里不久的小恕，討好一笑，「那就麻煩姑娘了。」
小恕漠然接過，同婢子擦肩而過。
還沒過門兒呢，沒名沒分，端得好大的架子！
婢子看著小恕婀娜的背影撇了撇嘴，奈何又是主子捧在心尖上的人，保不準哪天也成了主子，只得恨恨離去。
小恕推開門扉，柔聲喚道：「公子。」
「你——」重颯一愣，「你怎麼下床了？」說著，他放下手中的捲軸向小恕疾步走去，趕忙接過托盤，虛扶住小恕纖細的胳膊，「來，快坐下。」
小恕嫣然一笑，「小恕不要緊的。倒是殿下，臉上怎麼腫起來了？疼不疼？」說著，她蹙著秀眉碰了碰重颯的臉頰。
「我沒事，」重颯黝黑的臉上浮起一抹紅暈，他獃獃的搖了搖頭，「你用過膳了？府上的菜式可合口味？」
「很好吃。殿下快些吃吧，飯菜都還熱著。」
小恕眼波流轉，一顰一笑皆是風情。
小恕一手撐著粉腮，一手把玩著垂在她衣襟上的一縷青絲，垂眸凝視著書案上的一方硯台，輕啟朱唇，喃喃問：「殿下喜歡熏香么？」
重颯扒了一口飯，「府里各房日夜都熏著，倒也習慣了。」
「有一種香，名叫『芙蓉帳』，為小恕多年前在江湖謀生時意外所聞。此香好聞得很，嗅起來會讓人想起故鄉的冬天，寒冬臘月，雪梅怒放，獨秀一枝。」
重颯目中一亮，放下玉箸，道：「此香可好找？你若喜歡，明天便給你房裡熏著。」
「好找，我身上就帶了一些，熏給殿下聞聞可好？」小恕眨了眨眼睛，很是乖巧。
「好，我正好奇呢，是什麼香能讓姑娘如此念念不忘。」重颯爽朗一笑，臉上的紅霞愈來愈明艷。
小恕聽罷，款款起身，朝熏爐走去。
「殿下真好。」
你，你也很好。
重颯撓了撓臉，唇角含笑，接著低頭吃起飯來。
這可是他朝思暮想的女子，是他想要為她隱姓埋名、深居田園的女子。
重颯亦步亦趨地跟著重廷忍氣吞聲二十年，做了整整二十年的影子。
所有人都看不上他，可小恕的眼睛里有他，他的眼睛里也有這個身世凄苦的姑娘。什麼春秋偉業，什麼功名利祿，什麼太子什麼王位，他如今一概都不想要了。
「殿下，小恕去換趟葯，一會兒就回。」
重颯喝了口茶，「去吧。」
木門吱呀一響，小恕踏出半步，忽然止住步子，回頭問：「殿下見多識廣，可知道江湖哪裡沒有爾虞我詐？」
「如若這世上真有『東山』，那便是東山罷。」
小恕若有所思，隨即合上了門。
古神話中有載，東山，是北瀾群山中的第七十六山，高山流水，蔥林蓊鬱，落英紛飛，與世隔絕。
沒有人的地方，就沒有爾虞我詐。
「出了城以後，不要再踏回秦環半步。」
蒙面人露出對狹長的吊尾眼，他遠遠的扔過來一個包袱，「裡邊是新的戶籍和答應的銀票，你拿著東西有多遠跑多遠，若是被人給逮住了，到時莫怪娘娘不給你留全屍。」
小恕打開包袱翻了翻，神色一變，低聲喝問：「出王都的令牌在哪？」
吊尾眼促狹一眯，「給爺爽爽？」
「你！」
小恕氣急敗壞得跺了下腳，她見四下無人，作勢就要脫衣裳。
「嘖，可真是婊子無情。」
蒙面人嗤笑一聲，飛扔一塊木牌過來，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恕慌忙披起衣裳撿起令牌一看，臉上一怔，手指摩挲了那牌子片刻，繼而飛身離去。
來儀宮內。
「啟稟王上，啟稟娘娘，出事了——」
重啟趙被這驚呼嚇得渾身一顫，正要發作，鄭素嬌羞一笑，按捺住他的手臂，從被褥里撐坐起來，隔著帳幕出聲問：「出何事了？」
「這，這……」婢子支支吾吾的，不肯說出口。
鄭素催促道：「快說呀！」
「回娘娘的話，」來人說話時都帶了哭腔，「有人，有人撞見八皇子和十皇子，和十皇子……」
重啟趙心頭一窒，趕忙爬起來喝問：「他們怎麼了？」
婢子咬了咬嘴唇，臉上一片臊紅：
「在書房裡，同偕魚水之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