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乖,不哭
慕容恪面無表情,似乎那張臉根本不是他身上長出來的,而是硬生貼上人皮面具。
葉瀾兒仰面看著他,深深覺得林巡手裡那些真的面具都要比這張真人臉生動些。
「你堂堂一個王爺,竟然跟蹤女人!你要幹什麼?你,可恥!」
其實,葉瀾兒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但是吵架嘛,重點不在於內容是什麼,而在於誰的嗓門比較大。
無數社會經驗,尤其是潑婦地痞的實戰經驗告訴我們,在自己明顯有過錯的情況之下,胡攪蠻纏雖然不雅觀,但很有效。
私自出逃被抓了現行,葉瀾兒有些慌不擇路了。
「跟蹤?本王回府而已。你呢?」
本以為自己剛剛那嗓子能夠將對方拉入口水戰的泥潭中不能自拔,可沒有想到慕容恪竟然如此淡定,還問了這麼一個離題千里但是極為關鍵的問題。
葉瀾兒被問得有些懵了:我這是在逃走啊,這麼明顯你瞎啊?
但她還是眨了眨眼睛,仰頭反駁:「我、我怎麼了我?」
「你不回家嗎?」
慕容恪的嗓音很好聽,跟葉鋒的嗓音幾乎一模一樣,有厚度,有溫度,同時又有種明月當空,光華流照的清澈。
以前葉瀾兒在家裡的時候,經常拉著葉鋒讓他給自己喜歡的男主角配音,因為他覺得葉鋒的聲音簡直比專業的配音演員更蘇,更撩人。
而現在,就是這樣一個熟悉的聲音,這樣一張熟悉的面孔,這樣一個本應最親近的人,突然問了一句「你不回家嗎?」
葉瀾兒感覺自己的腦子似乎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嗡嗡作響。
而後眼睛開始酸澀,鼻子也酸了起來。
眼淚撲簌簌的落下,如掉落的金豆子,越來越多。
慕容恪劍眉微蹙,正要說什麼,結果葉瀾兒「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連日來的死亡的壓力和對未知的恐懼幾乎將葉瀾兒壓垮,在見到慕容恪這個跟大哥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時,她終於再也無法堅強,找到了依靠般,肆意軟弱起來。
慕容恪現在在她的眼中已經不是三皇子睿王爺,而是她的大哥葉鋒。
葉瀾兒完全放開了自己,純粹孩子式的放聲痛哭。
一邊哭一邊哽咽著:「我、我沒有家!我沒有家了!我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嗚嗚嗚……」
她越哭越傷心,越哭越兇猛,肩膀抖動著,細眉擰在了一起,似有訴說不完的悲苦。
慕容恪從沒有見到過女子哭,也從未想到女人還能這樣哭。
雖然他上邊有一個皇姐慕容玉心算是從小一起長大,但是她比慕容恪大了七歲之多。根本沒有機會讓他看到這種孩童式的的哭泣。
而他的心上之人秦易函向來是個知書達理進退得體的大家閨秀,為數不多的幾次相處,又怎會給他看到這種模樣。
所以慕容恪在新奇的同時,又覺得葉瀾兒這樣讓他感到渾身上下說不出的怪異,也前所未有的感覺到局促起來。
他向東邊路口那棵粗壯的梧桐樹看過去,有些期盼地想:蘇玉,應該快趕過來了。
正這樣盼望著,懷裡突然撞進來一個軟軟的,香香的存在。
慕容恪心中一駭,低頭看見葉瀾兒竟然鑽進自己的懷中,趴在自己的胸口,雙手環繞在身後緊緊的抱住了自己。
「你……」慕容恪渾身的肌肉都有些緊張。
「嗚嗚嗚嗚!」
慕容恪站的如同一棵筆直的樹,雙手下垂,仰頭望天,嘆了口氣:「停下來罷。」
「嗚嗚嗚嗚!」
眉頭微蹙:「好了。」
「嗚嗚嗚嗚!」
低頭一看,額頭青筋頓起:「你弄髒了我的衣服。」
「嗚嗚嗚嗚!」
葉瀾兒置若罔聞,只是肆意哭著,眼淚鼻涕糊了慕容恪一身。
慕容恪前胸玄色的錦緞被洇濕了一大片,在漆黑的夜裡反倒亮晶晶。
他雖然在西北大漠征戰多年,但是與生俱來的潔癖卻一點都沒有在軍營里消磨掉。
回到京城之後,似乎是要彌補之前在黃沙乾旱中行軍幾月不洗澡的遺憾,潔癖愈發的嚴重起來,平日里一天換三次衣服都是常事。
可以這麼說,他慕容恪生平最討厭的東西,排在第一位的,是臟。
排在第二位的,是,女人。
而現在,這個莫名其妙的葉瀾兒兩樣都佔全了。
如若擱在平時,慕容恪肯定會毫不留情地拎起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然後將她就地扔出三丈遠。
但是現在,他卻被這響亮的哭聲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就這樣顫抖的伏在自己的胸前,漆黑的發,柔弱的肩,雪白的脖頸,溫暖的觸感。
慕容恪不由得想到母後生前養的那隻大白兔,一身雪白的毛,閃亮亮的眼睛,就是這樣的,慣於撲在人身上撒嬌。
母后死後,一時間無人顧及那隻白兔,終於不知所蹤。如今想來,它大概也是隨母後去了的。
想到這裡,慕容恪機械地抬起手臂,輕輕摸了摸葉瀾兒垂盪的長發。
「乖,不哭了。」慕容恪拿出了兒時哄小兔子才用的辭彙。
「嗚嗚嗚嗚嗚!」
「以後,睿王府就是你的家。」
「嗚嗚嗚嗚嗚!」
「我帶你回家。」
葉瀾兒聽到這句話,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紅紅的真的如兔子一般。
「回家?」
「回家。」
然後葉瀾兒拉著慕容恪的衣角,抽搭著,跟他回到了睿王府。
其實葉瀾兒在慕容恪說出「乖,不哭了」的時候,神智就已經清明了,而且清明到窗明几淨能夠照清楚目前的處境。
那是由於震驚而產生的清明。
葉鋒從來不說這麼肉麻的話。
以前自己只要一哭鼻子,他的安慰當中總是會帶著嘲諷,比如:「有你這麼笨的妹妹,我還沒哭呢!」
所以當慕容恪那個「乖」字剛出口,葉瀾兒本能地由內而外地一哆嗦,身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林巡之前將慕容恪的背景都詳細地講給了她。
什麼萬軍之中一騎獨行取敵將首級啊,御下嚴苛將軍中細作十二人處以車裂之型啊,不近女色,將爬上床的心機裱丫鬟扔進軍妓營啊……
哪一條描述都不能解釋他剛剛那種彆扭的溫柔。
這人莫不是有點精神分裂吧?
葉瀾兒心中如是想,但還是機靈的選擇利用慕容恪的「精神分裂」,圓滿地把私自出逃這件事情蓋過去。
不過,慕容恪的「精神分裂」並沒有持續多久,葉瀾兒的哭聲一停,他的病就痊癒了一般,立刻恢復了素來的冷酷。
「嫌我睿王府不夠大,想到外面逛逛?」看著葉瀾兒哭的鼻頭紅紅,眼睛紅紅,髮絲散亂的臟模樣,慕容恪不知為何心中生出了剛剛被她欺騙感情的慍怒。
大手一揮,甩開葉瀾兒扯住自己的那隻手,星目凜然。
葉瀾兒心裡咯噔了一下,籠罩在慕容恪的陰影了里,感覺周身發涼。
這個男人的氣勢迫人,眼神凌厲,天底下怕是只有這樣雙手沾滿鮮血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才會給人如此威壓。
葉瀾兒被這麼一瞪,膝蓋頓時就軟了,撲通跪在了地上:「王爺,我,再也不敢了。睿王府很大,大的很,但是我只能在自己的小院里活動……不不不,都是我的錯,我再也不敢了!」
「來人!」
陰影當中閃出了四個黑衣黑褲的傢伙,向慕容恪行禮。
「連個女人都看不住,明天去秦鏃那裡領罰!這裡護院的幾個,換掉!」
「是!」
黑衣人迅速低頭應答,然後向四周散去。
但是他們對這頓即將到來的懲罰卻有些不明所以。暗衛分工部署都極為明確,嚴禁越俎代庖,他們並沒有接到要看管這個女人的任務,並且王爺速來不喜女子,怎麼突然如此重視。
向來賞罰分明的王爺,怎麼突然在賞罰之事上有情緒了的感覺。
哎,王爺心,海底針。
不過新入府的那個女人,確實有些奇特。
他們藏在暗處,雖然沒有出手阻攔,但是目睹了葉瀾兒出逃的整個過程。
她身上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功夫,但是身體極為靈巧,攀爬騰躍如同靈狐。
更神奇的是,她的動作又如同蝴蝶般的輕巧,幾乎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有時她就在守衛的身側,不過一丈二尺遠的距離,卻能夠將自己隱藏在夜色和守衛的身影中。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與守衛呼吸或者細微的動作相重合,如同溶於空氣中一般難以察覺。
不知道她在行動的時候是如何精於計算和小心翼翼,但是在外人看來,整個畫面滑稽而又不可思議。根本就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如同皮影戲一般在眼前發生了。
現在,王爺要好好看守這個女人,想必除此之外她身上肯定有別些神通。
葉瀾兒悄悄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進到卧房躺了下來,沒有驚動翠環和小紅。
心臟砰砰直跳,剛剛慕容恪怒容威嚴,身高體壯的幾個大漢在他面前大氣都不敢出,葉瀾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心說如果還想安然度過這一個月,最好不要惹她。
許是夜裡鬧騰的累了,葉瀾兒直睡到了日晒三竿才起床。
府里的人見風使舵,許是昨夜被慕容恪訓斥的事情有人走漏了風聲。府里的廚子立刻就想給她點顏色看看了。
黑的,白的,紅的,綠的,各種顏色都有。
黑米,白粥,紅辣椒,綠菠菜……
質量急轉直下,大廚的糊弄之心也昭然若揭。
葉瀾兒沒好氣的咬了一口紅辣椒,辣的眼淚都飆出來了,捧著白粥咕咚咕咚灌下去,心說自己不出一個月,不被毒死也要被餓死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葉瀾兒抬頭,是翠環和小紅爭先恐後地往這正房趕來。
「姑娘姑娘!」
葉瀾兒點點頭。
「門口的守衛撤了,咱可以出去轉轉了!」
葉瀾兒眨了眨眼睛,心中千迴百轉,昨晚自己辯解的那句話,慕容恪竟然聽了進去?
不但聽了進去,還法外開恩,不再限制自己的活動範圍?
時而嚴酷,時而肉麻,時而冷漠,時而……還有點貼心,他,到底是個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