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衣濕袖單，影乃為瘦
林琴當年只和那個女人見過一面，從簡祥帶她進門開始都在暗暗觀察那個女人，舉止之間優雅端莊，大方得體，襯得她像不知從哪個鄉下跑來的粗俗丫頭，她捋了下有些發皺的衣角，不禁有些擔心。
瞟了一眼簡祥，男人眼中對那個女人的嫌棄和防備是那麼明顯，讓她鬆了一口氣。又垂眼看了下鼓起的肚子，瞬間腰板又挺直了不少。
後來，聽說那個女人跳橋自殺了，想到這兒，抬眼看著長得越來越像那個女人的簡心，林琴不由得轉念一笑，書香世家，大家閨秀又怎麼樣，她都會是那個笑到最後的人。
「簡心，你來了。」林琴熱情地和簡心打著招呼，但若仔細一看，會發現她眼底的熱情猶如初冬的冰面，薄薄一層而已。
「林阿姨。」聽到這一聲稱呼后，那薄薄的冰面似乎出現了冰裂…感覺到四周注視和好奇的目光，林琴越發熱絡地和簡心寒暄，
「我們家簡心今天真漂亮，」溫柔地摸了摸簡心的頭。這時有人好奇地上前來了，
「簡太太，這是？」一位穿著奢華，保養得當的婦人問道。她是透過好幾層關係才得到今天的邀請卡的，所以她一定要找機會和林琴聊上天。她剛來b市不久，急切想要通過這次的party打開自己在b市的社交圈以至於她忽略了周圍人看好戲的表情…
摸在簡心頭上的手僵硬地收了回去，林琴撫著自己手指上閃亮的祖母綠鑽戒，垂眼淡然地反問道，「你是？」語氣中明顯有點不悅。
「簡太太，這位是剛剛搬到b市來的向太太，」引帶她來的陳太後悔不已，這個向太也太沒有眼力見了吧，一來就得罪人。「他們家的向氏就是進來在c市做得風生水起的向氏進出口貿易。」
瞥了一眼向太，都是人精，怎麼看不懂，向太趕緊補救道，「初來貴寶地，早就聽說了簡太太的大名，想要認識認識，碰巧今天貴千金過生日，才磨著老陳帶我來的。」脅肩諂笑地說道。
「啊，原來您就是向太太啊，歡迎歡迎～～」彷彿變臉似的，立刻熱絡起來，還親近地拉起了對方的手，「今天千萬別見外，改天我們一定約著喝茶。」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
簡心看著眼前的大人，覺得確實比馬蕾的戲高級很多，看來馬蕾還要再接再厲才行。
林琴這樣，自然是沒有人再去在乎簡心的存在了，簡心也落得一個自在，安安靜靜地上了二樓走到最角落裡的一個房間，開了門，一股常年無人居住的霉味撲鼻而來。
她輕輕拉開了窗帘，樓下院子里有不少的布置，院子圍牆上全是粉紅色的氣球，其間點綴著閃閃亮亮的LED燈串，在夜色的襯托下顯得特別夢幻。
院子來有專人負責燒烤，來回穿梭負責提供飲品的，還有一個1人高的巧克力瀑布…看來林琴確實是喜愛這個女兒的，一切都布置地非常用心和奢華。
離開窗前，借著月光，簡心看著自己的房間，一張床，一個梳妝台，還有一個靠牆的衣櫃，僅此而已。
打開梳妝台的抽屜，裡面空無一物；拉開衣櫃，也是一樣。當年簡心搬家沒來得及帶走的東西都不見了，裡面甚至還有一些是簡母的東西。
這個家裡真的一點她和簡母的痕迹都沒有，她淡然地笑了一下。
樓下轉來了眾人的歡呼聲以及歡樂的生日歌，應該是簡嬌出場了吧。想了想，簡心還是關門下了樓。
富麗堂皇的客廳，大人小孩都圍在三米長的水晶吊燈下，看來簡嬌應該就在中間。覺得自己可能擠不進去，攥著小手包，在人群外找了個角落喝果汁。
忽然彰顯著昂貴和身份的水晶吊燈熄滅了，當然接下來就是一個服務生推著5層蛋糕入場，簡家家長伴隨左右，眾人一起高唱「祝你生日快樂….」，小壽星吹滅蠟燭后眾人歡騰鼓掌，送上賀詞…..
哎，過生日嘛，必須要走的俗套。
簡父可能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今天做了點不一樣的事，他站在臨時搭建的小舞台上，年近四十身材卻依舊挺拔，保持的非常得當，依稀間還是能看出年輕時候的帥氣模樣。
只見他拿起來話筒，低沉又帶有磁性地說道，
「首先今天歡迎大家來參加小女的生日宴會，招待不周的地方，請大家多多見諒。」
簡嬌睜著亮晶晶的眼睛抬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母親，充滿了疑問。林琴向女兒微笑了一下，幫她理了理額頭的劉海，眼裡的寵溺似乎在告訴女兒讓她放心，稍安勿躁。簡嬌見詞，也安心地看著舞台中間的父親。
「大家也知道，嬌嬌還有一個姐姐，」母女倆的手不約而同地握緊，但還是繼續保持著微笑，似乎對於簡祥的安排早已知曉。繼續聽著簡祥的發言，
「平時痴迷於學習，比較少出現在大家面前。為了保持她的全校第一，連我這個父親都很少能約到她的時間。」簡單直接的自嘲引起了人群的一陣笑聲。商業互捧，大家都是懂的。
「我們先讓姐姐上台，」說完便望著簡心隱藏的方向，人群自然讓出了一個走道來，只見從陰暗處走出了一位豆蔻少女，天生麗質在天藍色的禮服的承托下顯得娉婷婀娜，就像童話里的公主一樣…年紀輕輕就生得這樣，長大了可怎麼得了。
大家看了一眼簡祥，還真是個有福氣的呀。
看著眾人的羨慕，讚許的目光，簡嬌覺得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生日宴會，主角怎麼變成簡心了。一時間委屈，嫉妒，怨恨都充斥在這個剛剛滿10歲的小女孩眼中…
林琴還是一副欣慰微笑的表情，一隻手看似不經意淡然地放在了女兒的肩膀上，拍了拍：收好你的表情，有媽媽在。
兩個人沉著地看著簡心一步步走上舞台，簡祥熱情上前拉著她的手，「今天姐姐不僅抽空來給妹妹過生日，還專門給妹妹準備了一個神秘禮物。」說完瞟了一眼旁邊的工作人員。
簡心此刻的注意力倒都在手裡的小包上，這麼多人注視著，她有些緊張了…正要拿起手包時，旁邊上來一個工作人員，帶著白手套拿著一個黑色天鵝絨盒子，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聰慧如她，簡心此刻怎麼不明白怎麼回事，咬了咬嘴唇，把手垂得更低了。強忍住眼眸熱流的衝動，轉頭繼續欣賞由簡祥自導自演的這場大戲。
「這是姐姐特地從歐洲找到專門給皇室供應首飾的珠寶商，為妹妹量身定做的一款項鏈，還取名叫做：天嬌。」
工作人員謹慎地打開了盒子，只聽眾人驚呼，只見黑色天鵝絨上躺著一條璀璨的鑽石項鏈，不僅整條項鏈全部都鑲嵌滿了炫亮的鑽石，最特別和凸顯昂貴奢華的是項鏈中心掛著的一顆晶瑩透亮的粉鑽吊墜，猶如眾星拱月一般，取名天嬌真是恰到好處。
對於眾人的反應，是意料之中的，但簡祥的嘴角的弧度還是不自覺地上揚了很多，
「那麼請工作人員給嬌嬌戴上吧。」
簡嬌一掃之前的陰霾，看到眾人羨慕的眼神，便覺得簡心的出現也沒那麼刺眼了。
開心地走進人群中接受大家的祝福和誇讚了。一群人精也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太太們圍住了林琴抱大腿，男士們便和簡祥聊天拍馬屁。
總之，沒有簡心什麼事兒了。她自覺地從舞台下來，想一走了之，可低頭捏了捏手包里的吊墜盒子，對這個家簡心覺得已經沒有什麼期待了，但那個憨厚可愛的貓咪，她還是想親手送給簡嬌的。望了望此刻真的如眾星拱月般的簡嬌，簡心上了二樓又回到自己的房間，想著等下人少了再找機會給簡嬌吧。
今天一天真是折騰，躺在床上想知道好友們在幹嘛，打開手包才發現根本沒帶手機…
無神地望著天花板，想起了這個房子是那年媽媽剛去世，簡祥便迫不及待換了大房子取了林琴。那時候她差不多6歲了，懵懵懂懂知道了大人間的事情，也不敢哭鬧，只是第二天常常發現枕頭是濕的，陳嫂也是看她可憐，有的時候會給她講講故事哄她睡覺，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無神地望著天花板，恍惚間會以為是媽媽在給她講故事…
視覺漸漸模糊，她揉了揉眼角，也抹去了眼底的濕潤。
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反正聽著樓下的喧鬧聲小了很多，宴會也進行的差不多了吧。簡心起身拍了拍有些褶皺的裙子，出門去找簡嬌了。
路過書房的時候，聽到裡面傳來簡嬌撒嬌的聲音：「我就不。」
簡嬌在裡面？發現書房的門沒關緊，正要推門進去的時候，聽見林琴說道，
「嬌嬌，聽話，這個項鏈暫時不摘，戴到宴會結束行嗎？這麼漂亮的項鏈你要是不戴了，別人會說閑話的。」
原來林琴也在，正遲疑著還要不要進去時，裡面的對話還在繼續，
「可是媽媽，我一想到是簡心選的，再漂亮我都不想要…媽媽，你說這真的是她買的嗎？」
「傻丫頭，怎麼可能。那個項鏈倒是你爸爸專門給你挑的，只不過借著簡心那死丫頭的名義給你而已…本不想給你說這些的，算了，你也長大了該知道了。」林琴頓了頓，接著說道，「最近有一些爸爸的競爭對手在外面宣稱你爸爸當年逼死了那丫頭的媽媽，還虐待她的女兒。你知道你爸多愛面子，這次當然要借著機會證明一下打一下那些人的臉面。所以我的乖女兒，你就安心戴著你的生日禮物吧。」林琴幫簡嬌擺弄了一下粉鑽。
「那…」簡嬌還帶著些許奶聲奶氣地說道，「那你說今晚的衣服也是爸爸給她準備的嗎？爸爸會不會還是很愛她的呀？」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望著林琴。
「愛？」林琴連自己都不察覺的撇了一下嘴，「你爸爸最愛的應該是他自己的面子吧…哈哈當然還有她的寶貝嬌嬌啦～」拍了拍簡嬌的肩膀，一臉寵溺的說道。
「好了，也該下樓了。記住你帶著項鏈笑得越開心，你爸爸就會越喜歡你的。至於其他人，只是工具而已。別想了，走吧，我們下樓去。」說著便拉著簡嬌下樓去了。
…
樓道和簡心的房間空無一人…
只是床上留下了一個首飾盒子和一張生日卡片，寫著：嬌嬌，生日快樂！姐姐。
「大小姐，你要回去了嗎？」簡心停下來一看，是下午來接她的那個司機，她本來想從車庫偷偷溜走的，畢竟走正門太顯眼了。「我可以送你回去。」
簡心很想說一聲不用，但是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包，今天出門只帶了禮物，身上沒有錢，連手機也沒有，要是直接走回家，她的雙腳可能會報廢吧…
想了想還是很沒有骨氣地鑽進了車裡，微笑道，「那..好的。麻煩了。」
司機臉色微紅，說道，「客氣了，大小姐。」說完便啟動車子開出車庫了。
司機從後視鏡時不時會瞄到她，發現她就那麼安靜地坐在後座，一言不發，空洞的眼神充滿了淡然和孤寂，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布娃娃…
「嘟嘟…嘟嘟…」車載電話的鈴聲打破了車裡的寂靜，簡心的眼神也閃動了一下。
司機不好意思地透過後視鏡看了看她，趕忙打開藍牙耳機接通電話，電話那頭竟然是林琴，「夫人……現在正在送大小姐回家。」
「是的，可是現在還沒到家…客人很著急嗎？」
「大概還有15分鐘…我會儘快的…抱歉，是我的失誤…」
聽著司機畢恭畢敬地聲音，以及是不是從後視鏡瞥過來的尷尬眼神，簡心大概知道林琴的意思了。
不想讓老實人為難，簡心平靜地說道，
「司機先生，我正好要去這附近買點東西，你就在這裡把我放下吧。」
簡心的話讓司機如釋重負，把車停在了路邊。
簡心下了車，禮貌地和司機說了聲感謝，便朝著自己小公寓的方向走。
今天晚上異常地悶熱，坐在外面乘涼的老人都匆匆回家了，嘴裡還嘟囔著要下雨咯，快點回家之類的話。
果不其然，頃刻間，一陣狂風襲來，甚至卷著地上的落葉打起了太極。接著便啪嗒啪嗒地落起了雨。
衣濕袖單，影乃為瘦。
淋點雨更好，讓人清醒…但眼底快要強壓不住的熱流不斷往上沖。
簡心告訴自己，忍住！至少忍回家！不自覺又得走快些，
但這該死的雨水總是模糊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