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溫柔一笑

《西洲曲》，出自南朝民歌《樂府集·雜曲歌辭》，五言三十二句，南朝民歌中罕見的長篇情詩，「......捲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全曲情感細膩，曼麗婉轉，傾訴了少女對情郎綿綿不絕的思念愛慕之情，尤以這最後一句「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最為著名，流傳千年。

可惜，不是每對名字取自於同一首情詩的男女，都能像電視劇里的唯美情節一樣被老天爺促成一段千古傳唱的佳話。

至少知意是不信這樣的套路的，彼時她正和其他同學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講台上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不受控制地驚嘆沉浸在他的絕色面孔之中，看著少年性感微薄的嘴唇不緊不慢地上下交碰，悠悠地傳出一句「我叫顧西洲，吹夢到西洲的那個西洲。」原本因為炎炎夏日而迷糊糊的腦子突然就斷線了，或者也可以說是被嚇得驚醒了。

她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問號，比如她是不是在做夢，一定是窗外那生生不息的蟬鳴把她催眠了，又或者是不是她聽錯了，怎麼可能這麼巧——他們的名字居然是從同一句詩里取的，還是一首千古傳唱的情詩！還有，其他同學聽說過這首詩嗎？以後會拿它來揶揄起鬨他們嗎？

......

一向只想低調做人的知意想都不敢想。不過只是須臾，她又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她默默安慰自己，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她總不可能因為一句詩去做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吧。於是她百轉千回的心思表現在臉上就只有強迫自己從容不迫的淡定。

好在班上大部分的同學沒有聽過首詩，此時就算聽了，也不知道其中所蘊含的情愫。所以，知意和顧西洲就免受了他人的紛紛議論。

知意說完台詞朝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紅潤的嘴唇微微上揚，一不小心把她的梨渦牽了出來，於是這個笑容便帶了幾分俏皮可愛。在場的男同學見到這純真的不帶一絲雜質的笑不由得看呆了，真是甜到了心裡！古語有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應該就是用來形容像她一樣的女生吧。

於是一眾剛成年不久，正處於荷爾蒙爆棚時期的男生便按耐不住地討論起來，「誒，咱們同屆的女生里居然還有長得這麼清純可愛的，為什麼我都沒有聽說過？」

「是啊，我覺得她和日本的宅男女神橋本環奈有點神似。」不！比橋本環奈還要好看一點。

「哪裡是可愛，明明是甜美型的，她有男朋友了嗎？我可以追不。」

......簡直是一個笑容引發的慘案。

顧西洲長身玉立在他們身邊，俊朗的面孔上沒有任何錶情，眼神卻愈發陰鬱了起來，那張向來善辯的嘴唇此刻緊抿著默不作聲。旁邊的人看他，只感覺他周圍散發著戾氣。

「誒，顧西洲，你相信一見鍾情嗎？我覺得我戀愛了。」一男生見顧西洲久久沒有說話，於是就湊近和他低語，想讓他加入他們的討論。

「不相信。」顧西洲冷著臉，眼神里是滿滿的鄙視。「我只相信見色起意。」

顧西洲的話一針見血，令該男生頓時石化在原地，他沒想到自己原本只是戲謔的玩笑話，卻被顧西洲這麼不留情面地嗆了回來。

早在一中的時候他就聽聞二班的顧西洲有著冰山校草的名號，今日一見果真不假，相貌確實是不得不承認的無可挑剔，就是這冰山，他可算真真切切地領教到了，真能把人「凍死」。

那男生雖然有些不服氣，內心也壓著一團火，但考慮到顧西洲是校辯論隊的，要是真辯論起來他還不一定能佔到什麼便宜，於是他只好知趣的閉嘴了。

負責人喊道，「ok，知意你表現很好，一條就過了。接下誰要拍呢……」

「我。」短短一個字擲地有聲。

大家一起聞聲看向顧西洲，只見他將手上的西裝外套隨意地放在一旁從容自若地走到了攝影機前面。

「好的，準備好我們就開始吧。」負責人看著顧西洲主動請求拍攝，心情似乎更加不錯了，她就知道一中的學生就是這麼自信優秀，可惜她已經有男朋友了，不然真想和這麼帥的人來點「瓜葛」。

「大家好，「顧西洲說完微微一頓，聲音性感低沉，」我是h大法律學院的顧西洲......芊芊學子十多年寒窗苦讀，為的就是這千軍萬馬的背水一戰，2019年的高考只要你們永不言棄，必能取得階段性的勝利……」

顧西洲面無表情，語速飛快地說著台詞，卻不由地給人一種肅穆又壓抑的感覺。他的話音落下不久，空氣里一片沉寂，他抬眼看向負責人。

負責人卻還沉浸在他性感的聲線里慢慢回味，見顧西洲有些凌厲地盯著自己，她才如夢初醒，連忙抱歉地說道，

「西洲你剛才說得很不錯，只是表情有些太嚴肅了，情緒還要再飽滿一些，我們再來一次好嗎？」

顧西洲微微點頭答應了她的請求，可是......眾人注視之下他卻遲遲沒有開口。眉間緊縮著，似乎是在思考自己應該用何種情緒在鏡頭前呈現。

他向來不擅長這種事，顧西洲暗自低罵自己為什麼要鬼使神差地跑來參加什麼宣講活動，現在要面對他最討厭的鏡頭。

他早就習慣了臉上只有淡漠的表情，這是從小在父親身邊長大耳濡目染的結果，檢察官辦事乾淨利落，說話滴水不漏，表情也從來都是一個樣的，目的是為了做到對任何一個案件和審判都是剛正不阿、鐵面無私的。

此刻要是讓他忽然多出點什麼別樣的情緒來，他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顧西洲，加油。」音量細微的，溫柔的聲音來自滿臉真摯的知意。

顧西洲看向她，一時間竟有些錯愕，她那眼神里流露出來的是......鼓舞嗎？像幼兒園老師鼓勵小朋友時常用到的眼神，目光閃爍，裡面好像裝著整片星辰。

顧西洲驀地露出一絲淺笑，向負責人點頭示意重來。他難得一見的笑容，在夕陽的照耀下熠熠生輝。這一遍他的語速慢了許多，聲音依舊富有磁性，只是眉間的糾結早就舒展了開來。

他居然可以笑得這麼溫柔，這回輪到知意感到錯愕了，自己剛剛只不過是出於對同學幫助而發出的鼓勵，卻沒想到真能起作用。他笑起來其實更好看，只不過他平日里很吝嗇自己的笑容。

盯著鏡頭屏幕痴痴笑著的負責人，心早就化成了一灘春水。顧西洲拍完就到一邊觀看，旁邊女生誇他，「表現得很好」，他回了句謝謝，便再無他話。萬年的冰山臉又回來了，好像剛剛的溫柔不過是曇花一現。

「下一個誰來呢？」負責人的話語剛落，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豆大的雨點猛地砸了下來，天空瞬間烏雲密布，不一會就變成了傾盆而下的暴雨。

負責人趕緊護住身前的機器，邊拿著攝像機三腳架邊大喊，「大家快跑到教學樓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