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本來約好要見面的時候，我就想這麼問了，可是現在應該沒有機會了。
陪著郭宇翔，我們來到了鳳山。
在鳳山接近麥當勞比較市區的地方，旁邊有一小塊住宅區，他說他們家的那老房子就這樣住了二、三十年沒有搬過，不過因為家裡就是做室內裝潢的，所以房子並沒有想像中老舊，反而還新的很，甚至外表看上去簡直已經被改成了質感不錯的小小別墅。
「做室內裝潢的真好。」我點點頭稱讚，那看起來可以住著一家天倫樂的屋子，給我的第一感覺，竟然是溫暖的。
只是很多事情，我知道不能光看表面。
我們穿牆進了屋。
看見了一名年歲差不多已經六十多的老伯，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呼呼大睡，而電視則還反覆播著新聞，嘰嘰喳喳的。
「這是我爸。」他淡淡的說。
「你房間在哪？」
「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房間。」
「幹嘛這樣說啊？走啦，看看就知道啦。」我推著他說道。
他的表情一閃而過的，有點悲傷。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才發現我竟然對安慰這種事這麼不拿手。
「我記得，我的房間是在四樓，就是最頂樓的房間，只有我一個人住在那一層。」
「那樣很好啊，一早起來還可以直接上頂樓做早操。」
「做早操？你當我是老人啊！」
「哈！」
稍微緩和了氣氛，我們一層一層的爬，經過了二樓，然後又經過了三樓，他說，以前家裡的熱鬧只會到三樓就停了，很少會有人跑到四樓來，除非是母親要去頂樓曬被子。
我抿抿唇，只是安靜的陪著他，接著我們的腳步在四樓停了下來。
感覺，好像已經十幾年沒有人氣的一層樓。
就連房間的門，都感覺沉澱了許多灰塵一樣，除了門把。
他沉默了一下才轉開房門，意外的，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個意外的畫面。
裡面竟然到處都貼滿了有郭宇翔的海報，看著海報上的團員，我愣愣的說，「這不會是你們團的海報吧？」
「嗯……」郭宇翔的臉，比我還要震驚了一百倍，是那樣的詫異，那樣的……說不出話。
房間里幾乎一塵不染，看得出來一直有人在幫這裡打掃。
「不可能……」他吶吶的說。
除了貼了滿牆的海報外，還有一把電吉他靜靜的銬在床邊，以及許許多多的ＥＰ專輯。
「這把吉他，跟我高中時買的那一把一模一樣，但不是同一把……這是怎麼回事？」
他迷惑了，表情相當的，迷惑。
我坐在床邊，靜靜地，陪著他。
＊
不可能。
不可能啊……這怎麼可能呢……
這是夢吧，這一定是夢，這一定不是我的房間，我的房間怎麼可能被布置成這樣呢？我都死了……不……我……我……
喀機——剛剛被我轉開一半的房門，這時被人完整的推開來，而進來的人竟是剛剛還在客廳躺著睡著了的，爸爸。
他沒有表情的看著房間，喃喃，「回來了嗎？是你嗎？宇翔。」或許是察覺到了房門莫名的自己打開了，他對著空氣，說話著。
一樣的語氣，跟過去我每一次放學回家時一樣的語氣。這樣的冷漠。
其實，就算這裡擺滿了關於我樂團的東西，也沒什麼，那肯定是他們終於發現了我這個兒子居然還能搞樂團搞到有名氣，想要跟人家炫耀吧。
肯定是的。
他走到我的床邊，輕輕地靠著，點上了了一根菸。
然後他自言自語了起來，「你啊……一定以為你高中時買的那把吉他都沒人發現吧？虧你還想得出要放在同學家這方法，其實你大二那年，我就一直想把這刻意跟在你後頭買的一模一樣的吉他送給你，可是，好像來不及了。」
……
我不懂，他現在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然後呢？然後呢。
「你說的沒有錯……我們的確不應該把你生下來的，我們的確期待過可以生個女兒的，只是當我想要改變這個想法來對待你時，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怎麼做才好？在你六歲之前我都一直把你當個陌生的小孩來看，怎麼做才好？才可以讓我們變得更親近？對不起，孩子，對不起。我們一直……欠你一句，對不起。對不起啊……」他愈說，愈激動，最後真的流下了眼淚。
何必呢？這樣子。
人為何總是要到了最後的關頭，才能去理解一些過去無法理解的事呢？
而我，又為何在此刻也覺得，難過得想掉淚呢？
何必呢？
「老公……你又來宇翔的房間了……」被吵醒的媽媽也走了進來，才發現，媽媽也老了好多，真的老了好多。
爸擦了擦眼淚，壓抑住悲傷。
「別難過了，人都走了……」媽媽也紅了眼眶的說。
「要是那天晚上，我能再跑快一點就好了，也許我們的兒子就會被追回來，也許他就不會……」
那天晚上，爸有出來追我？我不知道，因為我一出家門就搭上計程車走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會過去的，不管他原不原諒我們，我們犯的錯已經是個事實了。」
「讓一個孩子對父母說出那樣的話，我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他抱著媽媽，難過的說。
「我也有錯，我們都錯了……」
我別開視線，轉身，我走。
那又如何呢？即便現在才知道那樣對我有多殘忍，即便現在才想要來彌補我，又如何呢？
一切都來不及了啊。
你們從小沒給過我的愛，現在才來說聲抱歉，有用嗎？
有用嗎……
我不會原諒你們的。我不想的。
可是為什麼我要在離開的時候，難過得想哭呢？
為什麼那些誤解那些錯誤，不能在活著的時候，就解開呢？
啊啊……對啊，是我啊，是我當初故意的不接電話不看簡訊的，切斷了一切的。
是我啊。
是我自己逃避的不接受的。
如果那時我接了電話，我是不是還能在活著的時候，奢侈的，得到你們給的一些些愛呢？
來不及了。
不管是什麼，真的都——過去了。
只是我還是很高興，你們有聽了我，拼了命也要做的，音樂。
如果如果，太多的如果，人——好像總是一直在後悔，一直在遺憾，可是，就因為有這些錯誤與遺憾，才能讓我們，更懂得該如何前進。
19
總覺得，死後的每一天都過得好緩慢，明明感覺昨天已經發生了很多、也做了很多事了，但現在才凌晨四、五點，起碼還要一會兒才天亮，新的一天，還沒有開始。
而我們，好像真的也不再需要睡眠了，這是不是在說，我們也漸漸的——失去了最後一點人類的意識？
一這麼想，就不自覺地感傷了起來。
剛剛看郭宇翔那樣，也同樣的，很悲傷。
不知道為什麼的，突然想到了一首歌、一部電影，記得那個時候我吵著要陳威宇陪我一起看，他卻說他很忙、而且他只喜歡看動作片，不懂為什麼我明知道還老是喜歡強迫他看他不想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