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對青山
卻說王征進了家門，驚訝地發現不僅整個家大得不成樣子，竟也有了三五個丫環下人。娘雖然眼角多了幾條紋，但精神尚好，也更壯實了些。她是草原上放牧擠奶的出身，這
南來之後難受了一陣子，慢慢地似乎就變成了一個地道南方小地主婆。
而且，家裡居然多了個薛姨娘，圓了肚子，看起來很快就要給自己添個弟弟或者妹丫頭。這個變化有點大，王征有點不適應。
不過看到娘若無其實地讓叫自己叫姨娘，心想父輩的事，自己那也管不上。娘既然沒事一般，那就好了，這年頭興這個，說不定還是娘作主給老爹納的妾。
自己一心向道問長生，又來自星外，只怕不會去想生個一男半女。完顏家總還是有個后才好，自己也心安。
老娘泣泣索索，絮絮叨叨好一陣，抹了抹眼淚，眼睛便看向了琪兒，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笑容。王征拉了拉琪兒的手，說：「這是陳師妹，我倆一起奉了師命，南下尋訪友人。」什麼華山青城的就不說了，扯不清。
王征他娘覷了覷兩人有意無意牽在一起的手，心中有些狐疑，然後心中安慰自己：這道門中人，師兄妹之間，可能都是這樣親近的吧！
既是征兒的師妹，那也是修仙之人，能來咱這家裡，是幾時修來的福分，可不能怠慢了！
晚上，待琪兒睡下之後，爹娘正經圍坐。先是提了王伯伯這些年給家裡置了幾處莊園和水田，收成不差，家裡也算得是個富裕之戶了。
后又隱隱諱諱說到因了家裡有了他這個在大道門修道之人，爹娘也與有榮焉，鄉里鄉親，地方官府都給些面子。
絮絮地說了些家長里短，便見爹給娘打了個眼色，娘便開口了：「你和小夕雖然並沒有文定，但你爹和王伯伯倒有那層心思。只是你才十三歲就去了青城，這事兒還沒來的及辦，小夕這些年推了不知多少好人家上門提親，便是等你回來！」
「我說征兒，這事兒就趁你今次回來，辦了吧！」爹大約是擔心夜長夢多，很乾脆地說道。
王征為難！他現在可不僅僅只是完顏征，或者，甚至在人格上多半已不再是完顏征，怎麼可能娶一個凡世女子。
況自己和琪兒怎麼辦？想到琪兒，心裡先是一陣溫暖，然後又有些迷惑，我和琪兒，是在戀愛嗎？
似乎除了下決心一起問道求長生，踏遍鴻蒙也要回去見那邊的親人，可從來沒有什麼山盟海誓啊！
況且，那邊還有唐宛呢，這事兒一團亂麻！可是這一直來和琪兒同生共死，如果沒有了她，自己哪願意獨活？
小夕妹妹已經不能再耽誤，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婆婆媽媽，誤人青春年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事兒必須解決了！
一念及此，王征再不猶豫，站起身來，「撲通」一聲跪倒在爹娘身前：「兒一心向道，別無他念，望父母大人成全！」
說完「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跪在地上，並不起身。
王征跪在地上，心念百轉：我那一世的父母，已多半不能侍奉，這便又要讓這一世的父母傷心了么？
前世看穿越，那些里修道的主人公，多半是死了爹媽。他們好辦，可我有爹娘。
如果修道就一定要死爹媽，那我寧肯不修這個道！天道已無情，人若無情，何以道為？
爹媽都不要，那是什麼道？無道！
無道，無德，不孝，非人道也。天亦譴之，又如何能得天道？
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要這地，再蓋不住我的臉。
可我怎能不要爹娘？
王易看到兒子一頭跪下，頓時亂了方寸。書上說，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跑爹娘。這孩子雖然已是修道之人，倒也還沒有修掉一顆孝心。
想當初那天師道的仙人陸天師修靜雲遊路過，便說這孩子有一顆罕見道心，我又怎能誤他向道？
只是，和王東家兄弟情深先且不說，小夕這姑娘等了他這麼多年，看起來是非他不嫁，這可如何是好？
王易一時心亂如麻，急得在房內踱來踱去，也不知道去叫王征起來。
還是娘明白過來。王征他娘本在抽抽嗒嗒抹眼淚，覷到王老頭在那裡如熱鍋上的螞蟻，兒子卻還跪在地上不肯起來，急忙去扶。
「你既不願，你爹和我，又怎能誤了你的道心？你先起來吧！」
又拉又扯，王征卻不好再拗，爬起身來，仍低了頭站那裡不說話。心裡卻轉得飛快：小夕以後便是自己的妹妹，我和她一起侍奉家裡的爹娘和伯父伯母。
我今日便對著門前的青山立下誓言：我要天道和人倫兩全！
「他爹，雖說有些難為情，卻須明日便回了大哥大嫂。小夕也不小了，便好尋一戶好人家嫁了吧！」
------
王征帶了琪兒，跟著爹娘一起拜見伯父伯母。爹娘打扮得精緻，但雙雙眼睛略有些浮腫，大約是昨晚沒有睡得踏實。
王寶強伯伯飽讀文章，滿腹詩書，但造化弄人，卻屢試不第。
改性經商之後，倒順風順水起來。王家本是世家，家資豐厚不說，這些年有了王伯父把持，更見厚重。
想起王伯父對家裡無微不至的照顧，那年還不辭山高水長親送自己去青城，實在情真意切。
看著伯父鬢邊的些許白髮，王征心裡便頗有些感慨。
王寶強嗓音宏亮，透出十分的高興。這孩子有顆道心，又被天師道的高人相中，那是他自己的造化，王家這幾年也得了不少護蔭。
自己這些年衣食豐足，想到這身逢亂世，若為官也未見得是件好事，心裡倒也越發富態起來，便再無早年的遺憾。
然而衣食俱足，美婢嬌妾，並不是最得意的人生。
能修得大道，長生永壽，那才是人生達到了巔峰！
自己半個老朽，家裡又只有小夕一個女兒，寶貝一般。有緣無緣且不說，又哪捨得放出去修道？只有看征兒這孩子的了！
說話中拿眼覷到邊上，妻子牛氐雖然滿面歡容，但她似乎，似乎是瞧著與正兒一同來的那個畫兒一般的師妹，眼角隱有愁意。
王寶強心裡一動，也不再掩飾，對王征說道：「你回來一次實屬不易，這邊大人們且先說說話，你便去看看你妹妹去吧，估計她也等得急了！」
王征看了爹娘一眼，便很自然地牽了琪兒的手，向小夕的閣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