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碗孟婆湯—狐不語(五)
大漠孤煙,黃河落日,商言想去看看那樣的景色。
她吩咐侍女準備準備,讓車夫駕車去珉安城的郊外看看,至少現在看來珉國國力強大,邊疆安穩,出去走走不會出現什麼問題。
一人,一狐,一馬車,一疊點心,一壺好酒。商言沒讓侍女和車夫跟來,常年行走於旅途,商言學會了駕車。於是大漠夕陽西下,山坡上,獨獨商言和狐不語。
一人一狐排排坐,馬車停在不遠處,她也不講究,就地坐下,但她很細心的將帶來的軟墊放好,才示意狐狸坐上去。
狐不語很欣慰,這小姑娘還是很尊重神仙的嘛!一邊想著,一邊施施然走過去坐好。
卻見商言拿了酒,就著點心,就著夕陽,灌下一口酒:「阿錯,我帶了你愛吃的點心,想吃的話自己來吧。」
「你看啊,這大漠孤煙,這夕陽西下,這大好河山,多美啊!真的,看一次便會少一次。」
她又灌下一口酒,有些悲涼:「阿錯啊,我以後啊,可能再也看不到這樣的景色了。日後,也許我會變成工於心計的女子,也許我會滿足於內宅中……」
「若是可以,你以後一定要替我再看一次。」
……
她說了很多,她知道阿錯聽得懂,但她也沒想過讓他回答,她說著,他聽著,就已經夠了。
她喝了很多,她的面龐開始泛起紅暈,她開始笑,先是很小聲,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她說:「阿錯啊,你說,我是不是很悲哀啊,救不得商家,也救不得自己。」
「阿錯啊,我曾盼你是人類,又慶幸你不是人類。如若我也不是該有多好啊,我就不會再那麼難過……」
狐不語看著她,突然心裡有些刺痛,他不知道那個情緒是什麼?也許,它就是人類口中所說的心疼。
於是他說了他在商言身邊一年多來說的第一句話。他說:「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她似乎沒為他口吐人言而驚異害怕,她微微的笑了,轉過頭看著他,眼波流轉,襯著這大漠夕陽,美得驚心動魄:「也許是喝醉了吧?不然,怎麼還能等到你對我說第一句話的時候?」
「你早就知道了?」狐不語一驚,她啊她,比他想象的更聰明。
「對啊,早就知道了。」
狐不語目光微沉,既然知道了,他還是狐形有些太丟神仙的臉了。於是他捻訣化作人性,與她一樣,隨意坐在了她的身邊。
「你,究竟叫什麼?」商言看著這個她數次只能偷偷看的俊朗男人,閉了閉眼,眼睛有些酸澀,她開口,聲音已是微啞。
「本座名喚狐不語,是倉梧山上神。」他說。
「狐不語,狐不語。」她反覆念叨了兩句,沖他笑了笑:「我覺得,沒有我的商錯好聽。」
因為啊,狐不語是倉梧山的,只有阿錯,才是她的小狐狸。
不過啊不過,他居然也不是妖,竟是神。
神仙,多麼遙遠的距離,先前她以為他是妖,尚且覺得遙遠,現在卻知道不是狐妖,而是神明,離得更遠了。
「我需要給你行個禮磕個頭么?」
「不必。」
於是便一時無話,氣氛冷了下來,商言沉默的繼續喝酒,一杯又一杯,火紅的夕陽成了靜默的黑夜,滿天繁星。
「不能喚你阿錯了,現如今,我稱呼你什麼比較好呢?」
「就叫狐不語吧。」他說。狐不語本想讓商言同其他人一樣,稱呼他上神,或是像緩緩那樣叫他老祖宗。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一想到商言這樣稱呼他,心裡就十分的不舒服,算了,也不管輩不輩分了,就這樣給她個例外吧。
「好,」她有些開心,儘管不是阿錯了,但自己區區一個凡人,能被允許喚一個神仙的本名,是不是,對他來說她也有那麼一些不同:「倉梧山,是哪裡呀,我似乎,沒有聽說過。」
「倉梧山,不在人間。」提起倉梧山,狐不語不禁露出笑意:「與人間不同,那裡,有很多可愛的精怪。」
「是么,那裡也有你的家人么?」
「本座沒有家人。」狐不語眼中透出了一絲迷茫,他生於天地,降於倉梧山,無父無母,從來都是孤身一狐。
「抱歉啊。」商言一驚,酒醒了大半,滿是心疼:「我知道我的一生對你來說不過彈指幾十年,但是只要我仍在這世上一天,我便做你的家人。」
小小凡人也敢和神仙攀親戚,她還真是膽大啊。不過,他竟然意外的不反感。
「你不願嫁給人間的皇帝,你想要的是自由,本座都明白了,」狐不語看著商言,風吹起她的長發,她也在看著他:「那你可願同本座離開?」
「我同你離開,去哪裡?我又以什麼身份和你離開呢?」
「帶你離開珉國,至於身份,你不是說你是我的家人么?」
話音剛落,狐不語看見商言眼中的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暗淡了,再後來,便是平淡無波了。
家人……呵呵,她明明不想說的是這個,她是個貪婪的人,她絕不僅僅只是想做他的家人。更何況,她還有她的家人,她的爹爹娘親,她的商家,她若是走了,他們怎麼辦?
「我不願,」她輕聲對他說:「我還有爹爹娘親,若是我走了,便是對不起他們,我既答應了,便是做好了準備。」
「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狐不語看著她,他不明白,明明她是不快樂的,為什麼還要心甘情願的答應。
他忽然想起他剛來人間的時候在一個小鎮里,裡面的花魁雪鶯也說過同樣的話。
這都是她們自己的選擇。
後來,他們都沒有再說話,商言就看著星星,看著看著,酒意未清困意襲來,迷迷糊糊的竟是睡了過去,身子一歪,竟是倒到了狐不語懷裡。
狐不語身子一僵,倒也沒有推開她,給她調整調整姿勢,讓她躺的更舒服些。他伸手捻起一塊點心,送入嘴中。
這小姑娘倒是懂他喜歡吃什麼點心,他有些詫異的瞥了一眼她的睡顏。
又有些食不知味。
「唉……」
等她酒醒了已是第二天了,她沒有提及昨夜種種,狐不語也仍是狐身,他們彷彿默契的忘了昨夜的種種。
日子仍像往日那樣,和諧而快樂。可是他們都知道,很快就不一樣了。
這日子一快,就到了商言及笄的日子,也是,她該入宮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