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會騎馬的穆桂英
盛夏的天色，總是亮得稍微早些。
黎明時分，雄偉的宮牆之外，早已聚集了數百名演職人員，熙熙攘攘的。
楊崢從後勤手裡領了早點，大口吃著。
這邊的早點，無非是包子、饅頭、煮雞蛋什麼的，用紙包包著，喝的通常都是袋裝的豆漿，偶爾也有杯裝的八寶粥，或者小米粥，喝的話得插吸管。
楊崢從前干過廚師，正經學過幾年淮揚菜。
以他那條「專業」的舌頭來品評，這些玩意確實不怎麼太好吃，但卻可以提供必需的消耗，保證你撐到中午發盒飯。
「喂！我說，都快點吃啊！吃完了趕緊去排隊領服裝！嗨嗨嗨，那個誰，垃圾往特么哪兒扔呢？能不能愛護點兒公共衛生？！」
這個炸雷似的聲音，辨識度很高，一聽就知道是群頭張為民。
群頭，說白了就是群眾演員的「領班」，負責給劇組提供需要的「背景人物」，職責相當於中介。
「張哥早。」
「喲，崢子啊，包子夠吃嗎？我這還有一個肉的，你拿去。」
「嘿嘿，謝謝您。」
「客氣啥……」
哥倆老熟人了，又都是本地的，感情自然不一般，楊崢也沒和他作假。
老張撓撓發白的鬢角，給楊崢講解今天的流程。
「等女主角『穆桂英』到了，先拍她帶兵慢慢走出花街的戲份，拍完了要整體轉場，再去郊外的森林公園接著拍急行軍。急行軍之後，等你們下馬休息時，會有敵軍發動偷襲的，一陣箭雨之後，你會被射死，整個戲份也就結束啦……」
「嗯。」
楊崢一邊吃著一邊回答。
貌似沒啥難度哇。
要說「死」，他已經「慘死」過無數回了，早就克服了心理的障礙。
鴻泰影視城這邊雖然以古裝戲居多，卻不代表沒有別的類型。楊崢以前也混過一段兒抗戰戲，扮演過各種鬼子，那一天能死好幾回呢，炸死的、砍死的、摔死的，甚至被手撕開的都有……
吃完早點，就要等著化妝，領鎧甲。
跑過上百個劇組，楊崢對於拍攝古裝戲碼，倒是積攢了一些經驗。他早早的就自己準備了一雙仿古靴子，不用跟別人混著使。
為什麼呢？
拍戲是非常辛苦的，環境是非常惡劣的。
各種服裝無數人重複使用，味道難聞也就罷了，衣服臭，回家你可以靠洗澡來解決。可若是鞋子的話，劇組匆忙給發的，首先它不一定合腳，不合腳你穿上一整天，東奔西跑的，那磨破了皮膚，變成個瘸子很正常。其次，天知道你穿的鞋子上一任主人是誰，他有沒有腳氣？裡頭是不是濕噠噠的？
總而言之，自備靴子很重要。
前面城牆根兒停著兩輛車，一輛化妝車，一輛服裝車，楊崢夾在人群裡頭，慢慢前進，慢慢等著。
當然了，他是優於群眾演員的，畢竟特約的身份不一樣。
實際上，特約演員也分為好幾等。如果他哪天從「小特約」混成了「大特約」，不但會有大段大段的台詞，還會有自己的專用服裝呢。
普通群演、小特約、大特約、小角色、主要配角、主要演員、男一號、明星大腕兒……演藝界的等級是森嚴的，楊崢要想真正的鬧出名堂，還隔著十萬八千里。
「哎，崢哥，有煙嗎？早晨走得匆忙，我沒帶。」
一個熟悉的兄弟用胳膊抵了抵他，說道。
「有。」
楊崢從兜里掏出軟紅塔，給人家發一根，自己拿了一根，哥倆一塊兒抽著，吞雲吐霧。
干群演的許多都吸煙。
這行就是在死等和煎熬中度過的，有時候等待調遣，你可能一耗就是老半天，空閑下來都幹嘛呢？抽支煙提神醒腦，順帶著再吹吹牛，扯扯淡。
那名兄弟又說道：「對了，昨晚看電視，有個同行講的順口溜挺有意思的，我給你學學吧？」
楊崢笑道：「行啊。」
那名兄弟道：「聽清楚，我的記性最好了！」
他扔掉煙屁股，咬了咬嘴唇。
「走進劇組你最小，見誰都得把哥叫。
對人說話要客氣，出門在外靠關係。
場工兄弟事務雜，髮根香煙解解乏。
第一副導大管家，找准站位少挨罵。
男女明星地位高，保持距離是王道。
各種助理不好惹，小心翼翼看眼色。
片場就屬導演大，盡量別去亂說話。
後勤不光管盒飯，陪個笑臉沒多難。
帶你混的要感激，忘恩負義遭唾棄。
女生尤其得自愛，各種騙子心腸壞。
每天出工勿偷懶，守時才能有活干。
受了委屈往肚咽，群演是個青春飯……」
楊崢豎起一根大拇指，誇讚道：「真有才，總結得夠精闢。」
那兄弟說道：「確實精闢。尤其是那句『各種助理不好惹，小心翼翼看眼色』。等哥們兒哪天抖起來了，也要雇三四個，噢不，七八個漂亮的女助理，讓她們端茶的端茶，捶背的捶背，罵人的叉著腰使勁兒給我罵人，哈哈哈，你想想多威風！」
呃……
你想得真挺美。
楊崢都不知道該說啥。
……
粘上假頭髮，楊崢也領到了整套的盔甲。
盔甲正常分為甲身、甲裙、甲袖、和配件幾個部分，以他佩戴過的來說，重量通常都在五公斤到二十公斤之間，再重的也碰見過。
輕騎兵穿著皮甲很舒服，很輕，重騎兵可就要了命了。
外面三十幾度的高溫，武器加上重甲佩戴齊全，總重量也許要將近四十斤！你光是「背著」就夠嗆的了，如果再折騰來折騰去，表演騎馬，刺殺什麼的，那種恐怖的滋味可想而知。
套用一句同行的話：上這種戲等於上刑……
今天很不幸，裝備是重甲。
太陽漸漸開始發揮威力，熱得嚇人，楊崢剛把東西弄上了身子，裡外就已經濕透了。
好在他體魄強健，性子也堅韌，倒是能夠堅持。
楊崢往遠處的某個遮陽傘下面看去，希望那邊的女一號能稍微利索點兒，不要讓大家等得太久。
越等，就會越熱。
飾演穆桂英的女一號是個當紅的明星，二十來歲，正經科班出身，模樣嘛還算俊俏。她的形象以現代偶像劇為多，古裝戲很少見。
從黎明一直耗到八點多鐘，總算開拍了。
「各部門準備，正式拍！」
導演一聲令下，整齊的大部隊在花街上慢慢移動，走向城門出口。
步兵殿後，騎兵在前，楊崢緊鄰著兩名層次更高的「大特約」演員，護衛並追隨著「女一號」。
說是女一號，其實卻是個男替身扮演的！
很諷刺，巾幗英雄穆桂英，居然不會騎馬……
現在的明星啊，只要靠臉就能賺大錢，技能啥的並不重要，有各種替身足以搞定一切。
打鬥能替，游泳能替，啥啥都可以替。
想當初，為了順利接到演出的機會，楊崢曾在影視城開設的「馬術培訓班」里，花費了不少錢學習騎馬，可算吃了許多苦頭。人比人簡直氣死人。
遠景能替，那近距離騎馬該怎麼辦呢？
不要緊，神奇的道具師甚至開發了一比一的模型馬匹，下面是木頭框子，框子里裝著不知道是塑膠還是其它玩意做的假馬，構造安全堅固，有頭部，有鬃毛，幾乎能以假亂真。
這就是不會騎馬的演員們，最便捷的福利了。
你往上面一跨，拿著假韁繩，裝作英氣逼人的模樣，一邊煞有介事的抖動著肢體，一邊「駕駕駕」，就可以拍出「縱馬賓士」的鏡頭啦！
還有些劇組更牛逼。
他們連假馬都不用，直接讓演員騎在別人脖子上，施展「模擬大法」，照樣能夠完成任務。
拍完了城裡，轉大巴車又去郊外接著拍。
果然！
被楊崢猜中了。
看見女一號渾身哆嗦，抽風似的折騰假道具，在熾熱的陽光下，他汗流浹背，滿頭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