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向喃
男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模樣比女人生的還要好看。
「叫什麼名字？」
利落翻手將毛筆擱在了硯台上，墨點也不知是不是有意的突然從毛筆尖上墜下，在宣紙上暈染出一朵墨色的花。
少女有些不安，索性將雙手放在背後緊緊攥著才能夠排解恐懼。
面前的男人著實看起來並不親和，可也說不上滲人，但少女就是緊張，說不上為何的緊張…
風餐露宿十幾年，她可還是第一次碰上這樣讓她無法心生從容的人。
囁囁嚅嚅開口，淺了幾分顏色的嘴唇微微張開，「我…我…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
是個疑問句，卻聽起來像是在陳述些什麼…
少女點頭。
「知曉家在何處嗎？」
「不知。」
「身旁可有親朋？」
「並非。」
「孤生一人？」
「是。」
一問一答之間，氣氛莫名的融洽了起來，少女的脊背也不在向內蜷縮，做出防備的模樣。
她心想，面前這個好看的男人看來並無惡意，雖然長相併不慈眉善目。
「為何來這破南城？」
「尋親。」
「嗯？不是說沒有家人？」
男人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莫測。
少女微顫著身子退了小步，並不起眼的動作卻一絲不落的被男人給納進了眼中。
「是…是路上的人…同我說，向南邊走…一直向南邊走就能找到家了。」
少女說這話的時候驀然抬起了頭，眸光中帶著堅定，這怕是目前為止少女在男人面前做過最勇敢的舉動了罷…
「呵呵…」
男人笑了，笑聲使少女心慌。
她不由揣測男人是不是因為自己這一番話而嘲笑她的愚蠢，孤兒就孤兒罷了，竟會憑著路人那並不可信的隻字片語追到這遙遠的南邊。
尋的是什麼？少女曾經也恍惚過，可艱難歲月中，她也只能靠這句話給活著了，支撐著走了一步又一步…
你一直向南邊走，向南邊走就是家了…
男人笑多半是嘲意，那微乎其微的憐憫是忽略不計的，男人從來都不是慈悲心腸，所以他也從來不願意用善意去揣測任何人。
這女子單純…不…還不如說是傻…
男人怎麼想著。
可是這女子說的也無錯，燕南客棧本就是無歸宿之人借宿之地，說罷了，也可以稱作孤人的家罷…
手掌輕拍在桌面上，男人旋即低下頭，「好了，我看你差不多痊癒了，那你也可以離開了。」
那一身朔紅的衣裳著實奪目。
少女一個怔愣…
面前的男人讓她離開，那麼她又應該離開去哪裡呢？南邊已經到了，她還能找到家嗎？
迷惘在心頭萌生，像大霧一般將她籠罩起來，前方為何物，她看不清了，也不知怎麼走了。
「離開？」
「嗯。」
死寂…
再一次發出聲響，是帶上門的聲音。
客棧里的門也是由上好的材質製成的，所以很少發出大的聲響。
但今天的關門聲卻格外的響…
男人覺得好笑，他本以為那乞丐女子會哀求他將其收留在客棧裡頭，這可是人間戲文里常有的戲碼啊。
「誒…」
一聲嘆息，如柳絮一般隨著空氣的流動飄向遠方。
翌日
晨語帶著南邊獨有的花香飄入了客棧裡頭，早晨的炊煙開始升起，忙碌的日子又繼續開始。
陳生推開客棧的大門，正準備招攬迎接客人之時卻意外的聽聞鼾聲。
鼾聲很輕，宛若夢中囈語一般。
低頭，錯愕後退…
「這不是昨日的那小妹嗎？」
穿著白色內襯的少女蜷縮著身體蹲在客棧的門前，讓本身就消瘦的身子顯得更加的嬌小…
沒有多少糾結，陳生俯下身子拍了拍少女的肩膀，雖是隔著一層棉布，手掌心卻還是能夠清晰的感知少女全身的滾燙。
「小妹，小妹，醒醒，怎麼在這兒睡了？」
陳生的聲音格外的溫暖，對於少女來說像極了黑暗中的曙光，而她也正好是被這曙光給喚醒神智。
「嗯？」
睜著惺忪的睡眼看了陳生一眼，面容姣好的小哥讓少女覺得似曾相識，「你是？」
「我是陳生，昨天帶你回我們客棧的人。」陳生揚起了唇角，笑意暖暖。
「是你呀…謝謝你呀。」少女強打起精神，可乾澀的嘴唇卻遭不住的要裂開，疼的她倒吸了一口氣。
陳生覺得面前的少女格外親切，又看起來這樣可憐，許是心頭自然多了些憐意，「小妹，你怎麼在這兒睡了，昨日不是把你給帶回來還叮囑芊芊照顧你嗎？」
「芊芊…」
是昨天的漂亮姐姐，少女心中思忖。
思來想去，少女還是道出實情，「你們掌柜讓我離開的。」
「掌柜？」
少女點頭，眸子里儘是真誠。
「嗯。」
陳生沉默，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凝重。
「沒事的，我本就是個流浪…」
「你可有落腳處？」
少女話還沒說完就被陳生給強行插話。
少女怔愣半晌，啞著喉嚨回答，「沒有。」
「好，起來吧，我帶你進去。」
少女不解，可面對陳生向她伸出的手，卻像是有魔力的觸了上去。
一觸，起身，片刻之間天旋地轉。
少女依稀感受到自己身下躺在柔軟的床榻上，眼睫似乎有千金重的耷拉著抬也抬不起來。
涼意觸碰在掌心…
是誰的手？
雖然是轉瞬即逝的觸摸，卻讓讓少女感到自己的靈魂差些被抽離…一時之間陷入了玄幻的夢境。
然後是兩個男人交談的聲音，都極其的耳熟…
「掌柜，這小妹是個善人，孤苦伶仃且讓她留下吧？」
腳掌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略顯刺耳嘈雜。
「留下？為何？燕南客棧可不是收容所。」
語氣平平，可字字讓人心顫。
「可是，燕南不也收留了我嗎？」
「你不一樣！」
「掌柜，這小妹跟我一樣啊。」
許久的拉鋸…應該是陳生在這一場拉鋸戰中獲勝了，儘管過程意外焦灼…少女在迷糊中判斷著，腦中宛若一灘漿糊。
「好吧，你說讓她留的，那便看看她經不經得住我的考驗了。」
「嗯。」
須臾又是掌心被觸碰，少女身上不禁一顫。
「嘖…」
「怎麼樣？」
「她…」
「嗯？」
「留下吧。」
「當真？」
「嗯。」
「多謝掌柜！」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陳生卻願意這樣助她，少女心頭髮暖，雖然睜不開眼睛，可淚水還是忍不住的沾濕了眼睫，墜落。
所以，她也有家了嗎？她也有歸宿了嗎？
果然，那些人沒有騙她。
你一直向南邊走，向南邊走就是家了…
「對了，這小妹還沒有名字，掌柜替她賜個名？」
「名字啊…」
被喚做掌柜的男人沉默了一番，忽然道，「一心向南，歸向南處，就喚做向喃罷。」
「南邊的南？」
「呢喃的喃。」
「那陳生替向喃謝過掌柜了！「
」罷了罷了，正好，燕南客棧也缺一個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