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遇見

何安明第一次見到喬伊時，她站在環路上全身都被雨水淋濕了。一直在招手攔車。

飛速而過的車晃著大燈，濺出比人還高的泥水之後絕塵而去。

何安明並不是多熱心的人，反而很多時候讓人覺得冷酷無情。若是往常也只會眉頭輕皺。今天……大概是晚上項目談的順利，心情好？那個嬌小的女孩子，看起來著實讓人心疼。

何安明示意司機小張停下來詢問。

很多年之後何安明回想起與喬伊相遇的這一刻，突然醒悟人生中的每一步原來都是宿命安排好的橋段。曾經我們說過的每一句話，猶豫不決時產生的每一個念頭，都在推動著我們走向那條命定的道路。於喬伊是，於何安明亦是如此。

喬伊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趕忙上前敲了敲副駕駛的車窗，車窗隨即降了一半。

「我迷路了……可不可以，帶我一程……」

何安明從車窗的縫隙望過去，只看到女孩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垂下來，眼尾稍稍向上提起。像……像小鹿的眼睛。看的人十分憐愛。只是眼神中透著無盡的哀傷。

何安明打開後座的車門，喬伊見狀趕忙鑽了進去。

「謝謝」

喬伊邊捋著被雨水淋濕的頭髮邊點頭道謝。

何安明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喬伊

「這是環路，你怎麼一個人跑上來的」

喬伊低頭不言。

「你要去哪兒？」何安明追問。

「把我帶出環路就可以了，謝謝。」喬伊再次道謝。

「這麼晚了還不回家？」

何安明打量著眼前的姑娘。雖然被雨水淋得已經毫無形象可言，依舊能看出臉生的十分嬌俏。年齡還很小的樣子。

「你家住哪裡？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何安明不知怎麼了，對著眼前這張臉生出了一種想要保護的慾望。鬼使神差的便講出了這句話。

喬伊依舊低頭不語。

說什麼呢？難道說自己三歲時親生父親在外面搞大了女人的肚子，小三上門逼宮逼死了母親。繼母生了弟弟，自己是在怎樣苛刻虐待的環境中長大成人。今晚因為找他們要入學學費被罵被打最後還被趕出了家門嗎？

說出來又能怎麼樣呢？或許善良的人會對此表示同情。聽罷之後也只是會慶幸自己沒有這樣的遭遇，繼續好好生活去了。

誰也不能為此做些什麼。誰也不會做些什麼。

喬伊只覺得人生晦暗。也只是剛剛成年，花蕾呼之欲出含苞待放的年紀，便早已經飽嘗人性中最醜陋的那一面。經歷了許多人一輩子都不會經歷的事情。

現在，更是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還怕什麼呢。

「我……沒有家了……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說這句話的時候，喬伊故意將頭撇向一旁望著窗外來掩飾自己的難為情。牙齒被自己咬的生疼。

「我爸媽都死了。」

喬伊是真的認定自己已經沒有父母，沒有家了。

親生父親雖然還在，卻再也不管她的死活。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何安明一直望著車窗中的喬伊。突然明白了這個姑娘為何年輕嬌俏卻總有一種說不出的蒼涼感。

她的眼神黯淡無光。

那是一種經歷過人生苦痛碾壓過後才會有的頹敗感。原不該出現在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身上。

喬伊見何安明沒有說話。轉過頭訕訕的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真是十分可笑。為什麼要跟這個陌生的大叔說這些呢。說出來也只是被人當作一個笑話。

「前面出口把我放下就好了。」

喬伊只想趕快逃離。被人窺見了醜態總是尷尬的。

「這麼大雨你應該打不到車。好人做到底，你想去哪裡，我可以讓司機送你。但我還是覺得你應該回家。」

多年來的人生歷練讓何家明十分懂得點到為止。不過分的插手別人的選擇也是一種修養。

喬伊本想快點下車，但看到何安明透露出來的不容人拒絕的氣場，覺得辯了也是白辯。拿出手機搜了一下最近的網吧。

「迪迪網咖。離這裡不遠。」喬伊打開手機的語音導航給司機聽。何安明不再說話。

下車時喬伊再次道謝。何安明望著雨里那個小小的身影對自己笑。轉而消失在雨夜裡。

這個小姑娘像是會變臉。站在路邊攔車時茫然無措，坐在自己身旁時卻又羞澀，難以掩飾的哀傷，像極了一隻受傷的小鹿，迷失在夜幕下的都市叢林中，讓人看了心生憐惜。現在笑起來了，之前的種種哀傷又全然不見，只讓人覺得天真魅惑，想佔為己有的欣賞把玩。

一個是精靈，一個是妖孽。

何安明啊何安明。難道是禁慾太久？什麼美女沒見過？也是女人堆里滾出來的了，想要的什麼沒有？怎麼會對這個一面之緣的小姑娘這麼……感慨。

何安明覺得自己可笑。也是活了半輩子的人了，雖然他並不覺得自己老，卻也不會再干毛頭小伙的事情了。

何安明從自嘲的情緒中醒過神來，才發現小張還沒有發動車子。

司機跟著老闆久了，察言觀色最是在行。小張也看出了老闆的異樣，便一直留在原地等著何安明發話。

「開車吧。」何家明恢復了往常的冷峻。他不願意承認自己剛才的那一點點失控，卻還是不自覺的望了一眼喬伊消失的方向。

宿命，是逃不掉的。像是璀璨的星，出現在黑暗的盡頭裡。

何安明又看到了那個身影。

「停車！」

何安明的聲音不大卻篤定的讓人不自覺遵從。

喬伊跑進網吧才猛然想起自己沒有多少錢。翻遍了所有口袋也不夠包夜的。只好又返回網吧門外。

喬伊抱了抱雙臂，覺得冷了。剛剛淋了好久雨，現在已是秋天，一場秋雨一場寒，全身都凍透了。頭也開始痛起來。

太糟糕了。喬伊頹然的望向對面的萬家燈火。人生該怎樣好好的走下去？我也很想好好的活著，努力的活著，可是無論怎樣努力，都像是被下了詛咒一般，沒有最壞只有更壞。曾經覺得只要忍耐，只要夠懂事夠聰明，就一定可以熬出來。一定能夠擺脫過去。如今的自己……算是熬出來了嗎？不過倒是不用再看人臉色寄人籬下了！

只是為什麼熬出來這一刻……竟然如此落魄……

以後應該怎麼辦？明天太陽升起，自己又該怎樣好好地活下去？

喬伊哀傷無助的樣子被何安明盡收眼底。

那隻受傷的小鹿，因為害怕而鑽進了叢林里，待人走開才敢獨自舔舐傷口。

「把車給我留下，你先打車回家吧。」何家明說完這句話，便打開車門走進了雨里。

何安明此刻像被靈魄附體，鬼使神差的下了車。不自控的朝著那星星點點的光亮走過去。

心裡有一點猶豫，卻也難抵擋那份誘惑。像是在沙漠中行走許久的人看到了綠洲的光影。毅然決然的撲過去。全然不知在此後的人生里，兩人為此刻的相遇，吸引，付出多少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