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換天線這種活誰都會
見鬼的自由。
看到雞毛撣子，以及親爹臉上表情后，一秒就慫。
第二天上午。
當韓初冬站在唐人街出口處路邊，盯著那家小電器修理鋪招牌看的時候，依然想不通怎麼就被啪啪啪打了臉。
分明不想來，卻又不得不向韓老爹屈服。
估計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應激反應作祟，連考慮好的道理都說不出來，原本還打算攤牌，說自己準備創業來著。
如今那番話全都被咽回去。
估計就算說了，他長輩們也不會相信，只當是又在想什麼歪點子。
華裔父母自古以來就喜歡攢錢，但如果不認為子女長大成人了，就不會將錢交給後代們，別管是在祖國，還是在這數千公里之外的洛杉磯，都一樣。
所以在韓初冬能證明自己真的和以往不同之前，別想著能從長輩們手裡，得到他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那點存款，甚至連選擇人生的自由也不會有。
華人家長喜歡讓孩子走上他們覺得對的道路，儘管那條路不一定就對，倒也不會錯得太離譜，從絕大多數情況來看，這些父母們往往都是對的，在如何生活這一塊，他們更有發言權。
假如韓初冬還是以往那個韓初冬，學一門修理家電的手藝當然是好事，可惜現在情況變得很不同。
此刻收回視線，長長嘆息了聲。
想著先在這個修理鋪混上一段時間，最好能自己攢點錢，生存問題解決后在家裡才能有發言權，不至於連吃幾個包子都得聽自己老子的安排。
打個嗝，是肉包子的味道。
韓初冬沒吃飽，但身旁這穿著制服，腰間掛有手銬的中年油膩男，說吃太飽了對身體不好。
能怎麼辦呢，又沒錢自己去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他老子站在那，還沒有帶兒子進去的意思，滿臉認真提醒說：
「別覺得這份工作不好，接下來跟著老師傅多學學，爭取早點自己開家店當老闆。我倒是想你能去當律師、去當醫生，可你自己不爭氣，我和你媽都儘力了。
沒個一技之長，以後早晚餓死你，雖然是我兒子，不過連我都覺得你就剩這張臉還湊合，早知道從小就該送你去武館，爭取當第二個李小龍。」
忽然想到這位華人巨星前段時間才英年早逝，受到成長氛圍的影響，忌諱這個，覺得不吉利，轉口又補充句：「我是指他賺錢的本事，還有找媳婦的本事。」
這個年代香江電影還沒崛起，內地更不用多說。
作為華夏功夫的首位全球推廣者、好萊塢首位華人主角，李小龍在去世后，被媒體譽為「不朽的東方傳奇」，知名度毋庸置疑。
可以說在美國華人圈裡，他的地位比洛杉磯市長還高，找了個白人漂亮媳婦，這也是韓父羨慕感慨的原因。
雖然誰都不願承認，但這年代白人姑娘大多不會選擇華裔當老公，這是不爭的事實，整個群體在社會上的地位，遠遠不能跟二十一世紀時候相比。
深究其中原因，被社會氛圍排斥算是一方面，很難融入進主流群體中，被邊緣化了。
這跟大名鼎鼎的《排華法案》存在極大關係，儘管1882年簽訂的《排華法案》在1943年就被廢除，但在加利福尼亞州，華人禁止與白人通婚的規定直到1948年才被廢止。
而在其他州，類似法依舊繼續施行，直到1967年，美國最高法才一致裁決，認為禁止跨種族通婚的法案違憲。
算算時間，到現在的1973年，只過去六年而已，在那之前華人不能和白人結婚，即使生出孩子也會受到歧視。
這年代對韓初冬而言，不算最好的年代，卻也不算最糟糕的年代，來都來了，只好順其自然……
他老子給了一美元當今天的餐費，還威脅說最近就在附近巡邏，如果瞧見韓初冬偷懶，就打斷另一條腿。
當爹的總認為揍自己兒子天經地義，哪會去管當兒子的怎麼想。
拄著拐杖，不耐煩地說知道了。
韓初冬剛往前走幾步，偷偷翻著白眼，一包煙被塞到他手裡，繼續聽見囑咐聲，說是多學多問，放機靈點。
————————
一臉唏噓，擔心兒子又一次半途而廢的韓父離開，走起路來晃晃悠悠，時不時跟熟人們打招呼。
家電修理鋪里，只有位乾瘦男人在那坐著，電風扇呼呼作響，蒼蠅繞著飯碗盤旋。
收音機、電視機、冰箱、洗衣機這些，把不大的小店鋪塞得滿滿當當，只剩下條走人的通道。
門口還有個小攤子，主要賣舊電視和舊收音機，都是些別人家裡置換下來的老電器，或許偶爾也有新款，那種成色的貨物很快就會賣掉。
韓初冬進了修理鋪，傷了的腳踢到洗衣機，疼到直吸氣，聽見聲音后，這位瞧著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回頭問句：「修東西還是買東西？」
「都不是，我把讓我過來跟你當學徒，我姓韓，韓初冬。」
「哦哦哦！韓一槍的兒子對吧，你爸跟我打過招呼了，以前學沒學過這行？」
仔細想想，韓初冬說道：「大概會點，不過你為什麼叫他韓一槍？」
「因為你爸口頭禪就是再惹事一槍崩了你，你這當兒子的都不知道？」
中年人心裡對警局那幫人，或多或少有些敬畏，屬於權力不大，卻又足夠讓他們這些開店商人倒大霉的存在。
覺得跟韓初冬提這些不太好，當即來句：「聽聽就行了，千萬別對你爸說。這裡有台收音機，你把螺絲擰開，拆掉后蓋，剩下的我教你，別喊師傅不師傅的，沒那本事，叫我孫老三就成。」
韓初冬不是神經大條的性格，點點頭回句：「那就叫你三哥，來根煙？」
「帶濾嘴的駱駝煙啊，我喜歡不帶濾嘴的那種，煙多勁大，吃完早飯剛抽過，你先放在這，我給你準備套工具，放好了別亂丟。」
聞言將一整包放在那，韓初冬不抽煙，之前可能抽一些，前兩周躺床上時候明顯有點戒煙后的不良反應，已經被克服，能不抽最好別抽。
他看過《廣告狂人》這部未來的美劇，清楚記得這時代人們對香煙的害處還不太清楚，官方的禁煙宣傳、禁煙措施也沒跟上，剛才來的路上十個人裡面有五個身上都帶有煙味。
剛見面，沒多嘴提這些糟心的吸煙後果，尤其是沒濾嘴的煙，簡直等於在往喉嚨、肺里灌煙油，從這位孫師傅的咳嗽聲中就能聽出是個老煙槍，手邊鐵盒裡擺滿煙頭，插得跟刺蝟一樣。
回答說：「好的，哪台收音機，出了什麼毛病？」
「這台，紅色的這台，自己收拾一下，搬個凳子坐我旁邊修，要是學得快，最多半年你就能出師了。
小韓啊，不是我跟你吹牛，你爸找到我這裡算是找對了，前幾天有人搬來一台貴到嚇人的曰本夏普LCD電視，還不是被我輕鬆搞定，那玩意兒在我們附近，只有我會修！」
當師傅的，這是想在韓初冬心裡樹立起自己的厲害形象呢。
七十年代，曰本在製造業上已經挺厲害，得到美國支持后，幾乎想抄什麼就抄什麼，進入製造業高速發展時期。
為了大局考慮，東海岸華府那邊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些曰本汽車的外形，直接照搬別國的暢銷車型，電器也是，在全球的市場份額日益上升。
如今夏普已經蠻厲害，所謂的LCD電視，就是未來液晶電視的老祖宗，比韓初冬家裡那個肯定清楚多了。
一個自己誇自己，一個剛當學徒的，在旁邊不著痕迹地拍馬屁。
幾分鐘過去，見韓初冬把收音機后蓋裝回去了，孫老三納悶問道：「怎麼裝回去了，我還沒修呢。」
「我已經修好了啊，天線裡面斷了而已，我從那堆零件里找了個同廠的換上，你聽。」
韓初冬說完，先裝電池打開機器，有歌聲從收音機里傳出。
這讓剛當師傅的孫老三很沒存在感，愣會兒才說道：「不錯不錯，待會兒再找一台讓你練手，換天線這種活誰都會，你可不能自滿……」